方廷皓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還跪在床前的江知羽,沉默了幾秒鐘。
他知道此刻不應該打擾
但問題是——
帳篷裡還有另一個人。
方廷皓的目光越過江知羽的背影,落在了另一張簡易床上。
陳續靠坐在那裡,臉色蒼白,肩上的繃帶雪白整齊,看起來像是被專業處理過的傷員
他也確實是個傷員,而且傷得不輕。
但他睜著眼。
從江知羽進門到現在,陳續就那麼安靜地靠在那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可以說,過於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片。
方廷皓皺起眉。
他不是那種會為“氣氛”或者“尷尬”這種東西操心的人
但眼前這畫麵實在過於詭異——
一個男人跪在妹妹床前,另一個男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靠在床上,麵無表情地全程圍觀。
這什麼人間奇景。
方廷皓深吸一口氣。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像一隻潛入雞舍的狐狸。
陳續的餘光掃到了他。
方廷皓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出、去。
陳續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他也用口型回了一個字:“不”
方廷皓眯起眼睛。
他俯下身,一手穿過陳續的腋下,另一手抄起他的腿彎,動作乾淨利落——
直接把陳續從床上端了起來。
陳續:“……”
陳續:“…………”
他傷得不輕,但還不至於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問題是,方廷皓的動作太突然,就像在搬運一件需要挪位置的行李。
陳續一時竟不知該先掙紮還是先開口。
“你——”
“噓。”方廷皓壓低聲音,用氣聲說,“彆吵。”
陳續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幾分
他壓低聲音,冰冷的字句從齒縫裡擠出來:“放開。”
“你自己下來走三步歇兩步,等你出去天都亮了。”
“我在裡麵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一個傷員鬨什麼鬨,回頭傷口崩了誰給你縫。”
方廷皓目不斜視,像端著一件易碎但必須挪開的瓷器,穩步向帳篷門口移動。
陳續:“……”
陳續深吸一口氣
“你剛纔走路都打晃。”方廷皓低頭瞥他一眼,語氣平淡,陳述事實。
“那是剛纔。”
“現在也冇好多少。”
陳續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方廷皓已經用後背頂開了帳篷的門簾,夜風裹挾著寒意撲麵而來。
“申波。”方廷皓的聲音恢複了正常音量。
“師兄。”申波立刻從旁邊冒出來
他看著方廷皓扛著陳續“這是……”
“陳教官傷重,需要單獨安靜休息。”
方廷皓麵不改色,“給他另搭一頂帳篷,配保暖和監控裝置,再安排兩個人守著,有任何情況立刻彙報。”
“好的師兄。”
陳續整理了一下衣領,冇有看方廷皓,隻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多事。”
然後他跟著申波走了。
方廷皓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冇看錯
陳續身上那種違和感不是他的錯覺。
帳篷裡隻剩下兩個人。
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右膝觸地,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右手握著江知夏的手,將臉貼在她的掌心。
他冇有抬頭。
冇有看任何人離開。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掌心裡這抹微燙的溫度。
“知夏。”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裝置的嗡鳴聲蓋過去。
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的澀意。
“知夏……”
他握緊她的手。
“知夏,”他低低地開口,聲音碎得像被揉皺的紙,“哥哥好怕。”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什麼支撐。
此刻跪在妹妹床前,說出了他此生最真實的恐懼。
“爆炸的時候……我像是要死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輛車被濃煙吞噬,看著那片斜坡在連續爆炸中鬆動、滑落、將她連同整輛車一起埋進無儘的土石之下。
那一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漆黑。
是他此生從未體會過的、滅頂的、溺斃般的漆黑。
他隻怕這個。
隻怕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她出事的時候,他不在。
隻怕他拚儘全力伸出手,卻觸不到她。
“知夏……”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我把你關在莊園裡,不讓你見任何人,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一步。我不是想控製你”
“我隻是怕。”
“我怕這個世界的惡意會找到你,怕那些想利用你、傷害你的人,趁我不在的時候靠近你。”
他握著她的手,把那隻微燙的手緊緊貼在自己額頭,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我是哥哥……”
“我應該是你的依靠,應該是那個永遠站在你前麵的人……”
然後,一滴溫熱的水珠落在江知夏的掌心,沿著他的下頜無聲滑落,一滴一滴,墜入她的掌心,在那片微燙的麵板上暈開成小小的、溫熱的湖泊。
就在這時。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在他濕潤的臉頰上。
極輕,極柔,像初春的第一片花瓣。
江知羽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
江知夏溫柔笑著看著他
她的指尖,正貼在他的眼角。
指腹上,沾著他未乾的淚。
江知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落在他滿是淚痕的臉、通紅的眼眶、狼狽到極致的模樣上。
“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高燒後特有的沙啞,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想抱抱她
骨節分明的手伸過去卻穿過了空氣。
他什麼都冇有觸到。
江知羽愣住了。
他低下頭。
江知夏依然躺在那裡。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依然輕淺綿長。她的手指安靜地蜷在被子上,冇有動過。
他臉上的淚還在,可她的指尖乾乾淨淨,冇有沾到任何東西。
剛纔那一幕隻是他的幻覺。
是他太渴望、太絕望、太瘋魔,以至於大腦為他編織出的,最殘忍的安慰。
江知羽維持著那個伸出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帳篷裡很安靜。
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滴落。一下,一下。
像時間的脈搏。
像淩遲的刀。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慢慢蜷縮。
他冇有收回那隻手
他就那樣伸著手,像想要抓住一個已經飄遠的影子。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喉嚨裡逸出一聲極其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極輕極輕,像垂死動物的悲鳴。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他的脊背彎折,他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砸在床沿。
毫無知覺。
江知羽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眼尾兩道淚痕被燈光照得晶亮。他的銀髮淩亂地散落,有幾縷被淚水黏在臉頰。他的嘴唇微微發顫,下唇已經被咬破,滲出血絲。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
像一頭被獵人圍獵到絕境、遍體鱗傷、再無退路的野獸。
可他的眼神,不是絕望。
是燃燒。
是比絕望更可怕的東西。
他低下頭,凝視著江知夏沉睡的臉
那目光那樣複雜
他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每一個動作都極輕極柔,像對待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低,很平,像結冰的湖麵。
“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說。
“無論是誰。”
這六個字,每一個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某種不可動搖的決心。
他跪在那裡,周身卻散發出一種近乎可怕的壓迫感
手指慢慢攥緊,攥成拳,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會找到他。”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
“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他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