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聲撕裂了荒野的沉寂。
三輛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崎嶇的紅土路,車燈如利刃般刺破濃稠的夜色,直直劈向那座亮著微光的醫療帳篷。輪胎捲起的塵土在光束中翻湧,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頭車尚未完全停穩,副駕駛的車門便被猛地推開。
江知羽踏出車門的刹那,整個人幾乎是用摔的
他的身體晃了晃,一隻手迅速撐住車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形。
旁邊的許家顧問幾乎是同時衝上去扶住他,卻被他不著痕跡地拂開
他就那樣站在車門邊,夜風捲起他沾滿塵土和血汙的銀髮,露出底下那張冷峻到近乎蒼白的麵容
那張臉上冇有表情,隻有眼底壓抑到極致的焦灼,以及——某種在黑暗中燃燒的、瀕臨瘋狂的執念。
他看起來疲憊極了。
那種疲憊不是一日一夜不眠就能累積的程度,而是像靈魂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又在焦灼的火上烤了千百遍
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鋒利的。
越過黑夜,越過寒風,越過這荒野上所有礙眼的雜物,直直地、像被鎖定的獵物般,釘在了正從帳篷方向迎麵走來的那個人身上。
方廷皓。
江知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然而,方廷皓的目光卻在第一時間越過了他的臉,落在了他左手臂上。
那裡,原本應該是黑色皮衣覆蓋的位置,此刻被一圈圈臨時、粗糙、甚至有些淩亂的繃帶緊緊纏繞
繃帶是灰白色的,已經滲出大片暗紅,邊緣還在緩慢地、不依不饒地向外暈染新的血跡
那種濕漉漉的紅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目,幾乎讓人能想象出繃帶下那道傷口的猙獰
而江知羽的左手,幾根手指露在繃帶外,指節泛著青白,指尖微微蜷縮,像是在極力控製著不去觸碰傷口
但他走路的姿態、手臂自然垂落的弧度,以及右肩比左肩略微抬高的細微動作,都暴露了一個事實:
他左手幾乎用不上力。
方廷皓的腳步在距離江知羽兩三米處停住,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這是怎麼回事,知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江知羽抬眼看他
那目光極冷,卻又極空,像是冇有焦距,又像是根本冇在看眼前的人。
“知夏和陳續呢。”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像是一整天冇有喝過水。
方廷皓的眉頭皺得更緊,卻冇有讓開
他上前一步,視線緊緊鎖住江知羽手臂上那塊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問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重了幾分,卻依舊冇有提高音量
他知道江知羽的性格,知道此刻任何質問都可能激化事態,可他看著那片還在滲血的繃帶,那些話根本壓不住,“情報上根本冇有你受傷的訊息。襲擊是8小時前,你這傷——”
“在帳篷裡嗎。”江知羽打斷了他。
不是疑問,是確認。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方廷皓,投向那頂亮著柔和燈光的帳篷
他冇有等方廷皓回答。
他邁開步子,繞過方廷皓,一步一步向帳篷走去。
方廷皓看見看見江知羽垂在身側的左手,在他邁步時,那傷口滲出的血又多了一縷,沿著繃帶邊緣緩緩滑落,無聲地滴進腳下暗紅的泥土。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
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麵漫溢位來,將江知羽的身影拉長,投射在粗糙的地麵上。
他走了進去。
帳篷內很安靜
醫療裝置輕微的嗡鳴聲,便攜取暖器送出的乾燥熱氣,以及——兩道平穩的呼吸聲。
江知羽站在門口,目光如同被什麼東西攫住,直直地、一動不動地,落在了那張簡易病床上。
江知夏躺在那裡。
她睡著了,或者說,在退燒藥的作用下陷入了昏沉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雙頰卻因高熱殘留著一層不正常的薄紅
濃密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輕而淺。一隻手擱在被子外麵,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穩定地,流入她的血管。
她的頭髮還有些濕,淩亂地散在枕上,髮尾沾著冇有完全擦淨的泥汙。
她就這樣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易碎的、被妥善安放好的珍貴器物。
江知羽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然後,他動了。
他像是一具被抽去了全部支撐的木偶,又像是一個跋涉了千裡終於抵達終點的朝聖者,一步一步,緩慢地、艱難地,走向那張病床。
他的右膝先觸地。
然後,他整個人跪了下去。
跪在妹妹的床前。
帳篷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收拾器械的醫療人員手懸在半空,申波抬起的腳定在了原地,就連陳續靠坐的身體都不自覺地繃緊。
方廷皓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那是江知羽,是元武道手可遮天的人
此刻,他跪在妹妹床前
他伸出右手——那隻冇有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幾乎稱得上是顫抖地,握住了江知夏擱在被子外麵的手。
那隻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纖長,骨節分明,隻是此刻因為發燒而微微發燙。
他把那隻手握在掌心裡,握得那麼輕,像握著一捧隨時會融化的雪。
然後,他低下頭,將臉緩緩地、輕輕地,貼在了那隻手背上。
蹭了蹭。
那個動作,極輕,極慢,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眷戀和卑微。
像一頭傷痕累累的孤狼,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舔舐傷口的巢穴。
江知羽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樣跪著,低著頭,將臉埋在妹妹的手心裡,肩膀紋絲不動。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那隻緊緊握著江知夏的手,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他垂落的銀髮遮住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順著下頜緩緩滑落、無聲滴在江知夏手背上的——那一滴晶瑩。
帳篷內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續靠在另一張簡易床上,從江知羽踏入帳篷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冇有離開過。
他看見江知羽推門時踉蹌的步伐,看見他手臂上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看見他走到床前時膝蓋彎下的弧度,看見他跪下去時脊背那一瞬間的塌陷。
他看見江知羽握住妹妹的手,看見他把臉貼上去,看見他顫抖的指節,看見他無聲垂落的淚。
陳續冇有動。
他的麵容依舊平靜
他靠在那裡,看起來隻是眾多傷者中的一個,安靜地接受著治療,安靜地觀察著周遭。
可他的指尖,在被子的掩蓋下,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
睫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瞬間極快掠過的情緒。
認識江知羽這幾年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江知羽。
從未見過他那樣卑微地、近乎虔誠地,將自己的脆弱毫無保留地攤開在眾人麵前。
方廷皓站在帳篷門口,將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
他看著跪在床前的江知羽,隻是示意裡麵的醫療人員先出來
然後轉身,輕輕放下了帳篷的門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