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廷皓帶著人,循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可能是倖存者生火的熱訊號,終於找到這個隱蔽岩洞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雨雖然停了,但荒野的夜風冰冷刺骨,吹得人骨頭縫都發寒。
洞口處,有極其微弱的光暈透出,伴隨著木材燃燒時特有的、細微的劈啪聲。
方廷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更加狂躁地撞擊著胸腔
他抬手示意身後隊員保持警戒、分散隱蔽,自己則放輕腳步,如同夜行的獵豹,無聲而迅捷地靠近洞口。
洞內的景象,透過不算寬敞的入口,一點點映入他的眼簾。
首先看到的,是那堆燃燒得不算旺盛、卻頑強散發著光與熱的火堆
柴火顯然很濕,煙霧略大,火焰跳動得有些吃力
他看到了火堆旁的人。
江知夏靠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邊,側著頭,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她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散落在肩頭,臉上還殘留著未完全擦淨的泥汙和疲憊的痕跡,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
她身上蓋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
而坐在她旁邊,正用一根樹枝小心撥弄著火堆,試圖讓火焰燃得更穩定些的,是陳續。
方廷皓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釘在陳續身上。
陳續的狀態看起來相當糟糕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下泛著不健康的青色
肩部的繃帶雖然重新包紮過,但仍有深色的血漬隱隱滲出,染紅了外套下的衣料
他身上的外套不見了,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在洞內濕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單薄
那件本該穿在他身上的衝鋒衣,此刻正蓋在江知夏身上。
似乎是察覺到洞口的動靜,又或許是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陳續撥弄火堆的動作微微一頓。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視線,穿透搖曳的火光與洞內昏暗的光線,精準地落在了方廷皓身上。
那一瞬間,方廷皓的心臟像是被冰錐刺了一下。
那是他從未在陳續眼中見過的目光。
往日總是溫和的、帶著恰到好處謙遜與關切的眼神,此刻如同被寒潭冰封,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冰冷
一片冰冷的、深潭般的寂靜。
方廷皓的眉頭狠狠擰緊,但此刻他無暇去深究陳續這反常的眼神
他的全部心神,都係在火堆旁那個沉睡的身影上。
他邁步,直接走進了山洞。
腳步略重,打破了洞內詭異的寂靜。
陳續的目光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依舊冰冷,沉默。
方廷皓完全無視了陳續的存在,徑直略過他,大步走到了江知夏身邊
他單膝跪地,藉著火光凝視著她的臉。
還好,看起來冇有明顯的外傷
呼吸雖然有些輕,但還算平穩。
“知夏……”方廷皓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帶著一種連近乎顫抖的溫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晃了晃她的肩膀,“知夏,醒醒。”
江知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被驚擾了睡眠,但長長的睫毛顫動幾下,卻冇有睜開。
“知夏?是我,廷皓。醒醒”方廷皓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更明顯的焦急。
江知夏依舊冇有醒來的跡象。
方廷皓的心沉了沉
他抬起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
觸手一片滾燙!
發燒了!
難怪她睡得這麼沉,對外界呼喚反應遲鈍
在經曆了爆炸、摔落、淋雨、寒冷和驚嚇之後,發燒幾乎是必然的
冇有絲毫猶豫,方廷皓立刻動手
他迅速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實防風的外套釦子,一把脫了下來
然後,他看也冇看,伸手就將蓋在江知夏身上的、屬於陳續的那件衝鋒衣掀開,隨手丟到了一邊的地上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還帶著體溫的、更乾燥也更厚實的外套,仔細地裹在了江知夏身上,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好,隻露出一張蒼白泛紅的小臉
整個過程,陳續隻是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火光在他蒼白的臉上跳躍,映得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深潭明明滅滅,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彷彿方廷皓所做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直到方廷皓俯身,一手穿過江知夏的膝彎,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背,準備將她打橫抱起時——
一隻蒼白而修長、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方廷皓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甚至讓方廷皓即將用力的手臂都為之一頓。
方廷皓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視線順著那隻抓住自己的手,一點點上移,最終,對上了陳續的目光。
陳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依舊冇有看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外套,隻是冷冷地抬著眸,視線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刺向方廷皓。
“放開她。”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像碎冰砸在岩石上,全然冇有了往日的溫和圓潤,隻剩下一種近乎實質的寒意和……命令感。
方廷皓的眼神也在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陳教官,”方廷皓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和警告,“請你放手。”
陳續非但冇有放手,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
他上前半步,儘管因為失血和站立而身形微晃,但那股冰冷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知羽馬上就到了。”陳續的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陳述,“我不能讓你帶走知夏。”
方廷皓的耐心,在聽到“知羽”這兩個字時,徹底告罄
積壓的擔憂、焦灼、後怕,以及對江知羽那偏執控製慾的深惡痛絕,瞬間化作了熊熊怒火。
他猛地一甩手臂!
陳續本就受傷虛弱,被他這含怒一甩,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才勉強站穩,但那隻手終究是被甩開了
“陳續!”方廷皓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火藥味,他抱著江知夏,上前一步,幾乎與陳續麵對麵,眼神銳利如鷹隼,毫不掩飾其中的譏諷與怒意
“你看看你身上的傷!你還能撐多久?再等下去,等知羽過來給你立碑嗎?!”
他的目光掃過陳續肩頭滲血的繃帶,掃過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這不是偽裝,他是真的重傷在身,隨時可能倒下。
然而,陳續的反應卻讓方廷皓心中那絲怪異感更加強烈。
聽到如此尖銳的質問,陳續臉上冇有任何被戳中痛處的惱怒或難堪,甚至冇有對自身傷勢的擔憂
他彷彿根本感受不到傷口帶來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暈眩,隻是緩緩地重新站穩,抬起那雙冰冷得冇有一絲人氣的眼睛,再次看向方廷皓。
不,更準確地說,是看向方廷皓懷裡的江知夏。
然後,他重新將目光鎖定方廷皓,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重複:
“放、開、她。”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某種不容動搖的堅持。
方廷皓抱著江知夏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將她更穩妥地護在懷裡
他毫不退縮地迎上陳續那冰寒刺骨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激烈碰撞,彷彿能迸濺出無形的火花。
洞內,隻有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之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寂。
而沉睡的江知夏在高燒的昏沉中,無意識地向著方廷皓懷中溫暖可靠的來源,輕輕蹭了蹭。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是一滴水落入滾油。
方廷皓的眼神瞬間軟化了一瞬,但看向陳續時,卻更加冰冷堅決。
陳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更暗沉的東西,翻湧了一瞬,又迅速被更強的寒意鎮壓下去。
洞外的夜風,呼嘯著灌入,吹得火苗一陣劇烈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