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金伯利地區邊緣。
白日的酷熱隨著赤紅色太陽的西沉而迅速褪去,但廣袤的紅土地依舊蒸騰著白日吸收的餘溫,空氣乾燥,帶著塵土和某種礦物特有的粗糲氣息
搜尋已經持續了一整天。
許家龐大的資源網路、江知羽調動的元盛渠道、連同那支精銳的“國際顧問”小隊,如同梳子一般,以鎖定的“卡利南帶邊緣”區域為核心,向四周輻射,細緻而高效地梳理著每一條可能的資訊
他們走訪了數個有記錄的礦區承包商辦公室,詢問了當地稀疏的居民點,甚至通過特殊渠道調閱了部分割槽域的衛星影像
進展是有的——更多的線索指向“塵土回聲”礦區,那個漢克曾帶許少安去的地方,也確認了“盧卡斯”這個化名曾短暫出現
但許少安本人,以及他最後的確切位置,依舊如同蒸發在這片炙熱紅土之上的水汽,蹤跡難覓。
疲憊開始悄然侵襲
不僅是身體的勞累,更有麵對這片陌生、嚴酷且充滿未知的土地時,那種心理上的沉重與焦慮。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個相對平緩的坡地紮下臨時營地,作為今晚的落腳點和資訊彙總中心
幾頂速搭帳篷已經支起,衛星天線和通訊裝置悄然運轉,那十二名顧問隊員輪流警戒,身影在漸暗的天光下如同融入環境的岩石。
江知夏獨自一人,緩緩走上了營地旁邊一座不高但視野開闊的砂岩山丘。
她脫掉了白天行動時厚重的外套,隻穿著裡麵貼身的深灰色短袖訓練衫,下身是同樣便於活動的工裝褲
一整天的奔波與搜尋讓她額發微濕,幾縷沾在光潔的額頭和頸側
晚風乍起,帶著荒原特有的、乾燥而微涼的氣息,迎麵吹來,立刻將她束在腦後的高馬尾吹得飛揚起來,濃密如緞的黑髮在風中舞動,劃過她線條優美的下頜和肩頸。
她站在山丘頂端一塊平坦的巨石上,微微仰起臉。
最後一抹落日餘暉正竭力燃燒著西邊的天際,將漫天堆積的雲層染成輝煌壯麗的緋紅、金橙與暗紫,如同一場盛大而即將落幕的火焰祭典
這熾烈的光芒也毫不吝嗇地潑灑在她身上,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溫暖的金邊,照亮了她挺直的鼻梁,纖長的睫毛,以及那雙此刻映照著漫天霞光的眼眸。
她靜靜望著那片燃燒的天空,美麗的眼眸深處,倒映著變幻的光彩,卻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深
那裡有對一天搜尋無果的失望,有對許少安安危愈加深切的擔憂。
風更疾了些,將她額前飛揚的髮絲吹得淩亂,有幾縷粘在了她微微汗濕的頰邊,她卻恍若未覺
霞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彷彿落入了深潭的星光,璀璨,卻帶著一種寂靜的、無人可訴的寥落。
這個畫麵——落日、荒丘、風中凝立的少女,以及她眼中那抹複雜難言的光——美得驚心動魄,又孤獨得令人心頭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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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公裡外,另一處更為隱蔽的、可以俯瞰這片區域的砂岩峭壁背後。
方廷皓單膝跪在粗糙的岩石陰影中,身上那件純黑色衝鋒衣讓他幾乎與夜色提前降臨的岩壁融為一體
他手中舉著一副高倍軍用望遠鏡,鏡筒穩穩地指向江知夏所在的那個山丘方向。
望遠鏡精密的光學係統將遠處那個身影清晰地拉近到眼前,纖毫畢現。
他看到了她被風揚起的每一根髮絲,看到她被霞光染成蜜色的側臉肌膚上細小的絨毛,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輕抿的唇角,更看到了她那雙望著落日、映著霞光、卻彷彿盛滿了整個荒原寂寥與心事的眼眸。
鏡片後的世界,寂靜而放大
他聽不到風聲,卻能通過她髮絲狂舞的幅度感受到風的力度;他感受不到夕陽的餘溫,卻能通過她周身那層溫暖的光暈和眼中細碎的光點,感知到那份轉瞬即逝的輝煌與溫暖。
方廷皓舉著望遠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薄唇緊抿,隻有那雙透過鏡片凝視的眼睛,泄露了心底劇烈的波動
那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看到她安然無恙(至少此刻)時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有對她此刻孤獨身影和眼中情緒清晰洞悉帶來的刺痛與憐惜,更有一種強烈的、想要立刻出現在她身邊,驅散她周身那層無形寂寥的衝動。
但他不能。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隱藏在岩石之後,隻有鏡筒隨著遠處那個身影極其細微的移動而做著幾乎難以察覺的調整
他看著她抬手,將一縷過分頑皮、掃過眼睛的髮絲彆到耳後,手指纖細,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看著她最終緩緩低下頭,似乎輕輕歎了口氣,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瞬,那被霞光勾勒的側影,在遼闊荒原的背景下,顯得愈發單薄而堅韌。
就在這時,望遠鏡的視野邊緣,另一個身影走上了山丘。
是江知羽
他依舊是那身冰冷的黑色,銀髮在漸暗的天色中如同冷凝的月光
他走到江知夏身邊,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妹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似乎是在為她遮擋愈發強勁的晚風。
江知夏微微側頭
方廷皓透過鏡頭,看著這一幕
他緩緩放下瞭望遠鏡。
但他依舊單膝跪在岩石後,冇有立刻起身
荒原的夜風毫無遮擋地吹過他所在的位置,比剛纔更加寒冷。他抬起頭,望向江知夏剛纔凝望過的天空,那裡,輝煌已逝,隻剩下一片深邃的、開始綴上疏星的墨藍。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
直到申波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低聲彙報:“師兄,我們的人在南邊‘老湯姆聯合體’的一個廢棄中轉站發現了近期有人短暫停留的痕跡,有一些補給包裝,很像……專業戶外用品,不是本地常見的東西。另外,監聽頻道裡,騰羽前輩那邊的通訊加密等級又提高了,他們好像收到了新的衛星圖片分析,可能鎖定了更小的範圍。”
方廷皓這才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蓋和手腕
他將望遠鏡仔細收好
“知道了。”他聲音平靜,“讓我們的人繼續盯著那個區域,保持距離。”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個已然空蕩蕩、隻剩風聲呼嘯的山丘輪廓,轉身,敏捷地滑下岩石,身影迅速融入南非荒原深沉無邊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