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達七米的黑檀木會議桌光可鑒人,倒映著穹頂壁畫中天使的衣袂與水晶吊燈碎裂的虹光
桌旁肅立的六位專業人士如同沉默的儀仗隊,他們麵前的天鵝絨托盤,是真正的“主角”。
左側第一個托盤,盛放著一套完整的緬甸鴿血紅寶石首飾
項鍊主石是一顆重達二十五克拉的橢圓形刻麵鴿血紅,色澤濃鬱如凝固的鮮血,在燈光下反射出強烈的“熒光”效應,彷彿內部有火焰在燃燒
與之相配的耳墜、戒指與手鍊,寶石稍小,但顏色與淨度完美匹配,鑲嵌工藝是古典的鑽石密鑲,極儘繁複華麗。
第二個托盤則屬於哥倫比亞祖母綠的天下
最大的那枚戒指上,一顆近二十克拉的階梯式切割祖母綠晶瑩剔透,呈現出深邃的絲絨綠色,內部可見被譽為“花園”的微小包裹體,這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成為其天然身份的證明。旁邊一條項鍊以鑽石勾勒出抽象的藤蔓,其間點綴著大小不一的梨形祖母綠,設計頗有自然主義風格。
第三個托盤閃耀著皇家藍的幽光。來自克什米爾的矢車菊藍寶石,擁有天鵝絨般的質感與明媚的藍色調,一套包括胸針、戒指與耳釘的設計,靈感來源於波提切利的畫作,古典而高雅。
第四個托盤轉向了無色世界的極致——鑽石。這裡冇有過多的彩色乾擾,隻有D色、IF淨度、3EX切工的頂級白鑽,以各種現代先鋒的形態呈現:一枚戒指是誇張的幾何立體結構,中央懸浮著一顆十克拉的阿斯切切割鑽石;另一枚則是極簡的窄圈戒,但圈身密鑲的鑽石每一顆都達到驚人的水準,流動著冷冽的寒光。
第五、第六個托盤,則是稀有彩鑽的專場
一顆重約八克拉的豔彩黃鑽,被設計成向日葵形態,花瓣是細密的黃鑽,花心則是更大的主石,燦爛奪目。旁邊是一對雷迪恩切割的濃彩綠鑽耳環,顏色清新罕見。還有一顆僅五克拉但色彩達到“豔彩”級彆的橙鑽,被鑲嵌成一輪微縮的落日,在鉑金與鑽石構成的雲霞中若隱若現。
而最初引起話題的那顆“幻影粉”粉鑽,此刻正躺在首席鑒定師手持的特彆托盤裡,旁邊還有幾件同樣以稀有粉鑽或藍鑽為主石的作品,每一件都附有厚厚的鑒定檔案和曆史溯原始檔。
許老爺子放下茶杯,杯底與昂貴的黑檀木接觸,幾近無聲
他的目光掃過這琳琅滿目的“星辰”,如同元帥檢閱他的軍隊,淡漠中帶著掌控一切的平靜
這些不過是許家龐大產業中,可以輕易調動的一部分資源罷了。
“少安,”許老爺子開口,聲音平穩
“看來剛纔那些不合你眼緣,無妨”
“你最不缺的,就是選擇。你慢慢看,總能找到最適合的。”
許少安聽到爺爺的話,沉默著站起身
他轉向那些托盤,臉上努力想擠出一絲符合“挑選訂婚珠寶”場合的、略帶興趣的表情,但那笑意有些勉強,眼底深處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疏離。
他走到長桌旁,更像是在完成一項被賦予的任務。
他先是在鴿血紅寶石前停留,指尖懸在項鍊上方,並未觸碰
“顏色太烈了,”語氣客觀,像個真正的鑒賞家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隻是在找一個又一個“不合適”的理由。
走到祖母綠前,他搖了搖頭:“她不太喜歡穿這個顏色的衣服”一個無關緊要的理由。
麵對皇家藍寶石,他沉默了片刻,那深邃的藍色讓他有一瞬間恍惚
“設計太古典,她日常也未必喜歡。”他給出了一個更實際的否決理由。
來到鑽石專區,那些先鋒設計似乎讓他多看了兩眼。尤其是那枚懸浮阿斯切切割鑽石的戒指,結構精妙,光影遊戲玩得淋漓儘致
“這個……”他遲疑了一下,似乎在認真考慮,但最終仍是搖頭
他的挑剔,在旁人看來或許是一個眼光極高、追求完美的繼承人應有的態度
但許老爺子那雙銳利的眼睛,卻看出了孫子平靜外表下那份心不在焉和刻意找茬。
老爺子並不動怒,反而覺得有些有趣,也有些無奈
這孩子,從小乖巧懂事,學業、禮儀、商業頭腦無一不精
唯獨在感情上,執拗得像頭小牛犢
“彩鑽呢?”許老爺子親自指了指彩鑽托盤,語氣和緩,“年輕女孩子,或許會喜歡這些鮮豔特彆的顏色。這顆黃鑽,夠燦爛;綠鑽清新;橙鑽溫暖別緻。設計也都花了心思。”
許少安的目光落在“落日”橙鑽上,那溫暖的光澤讓他心頭微微一動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顆橙鑽,指尖在距離寶石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爺爺,那雙總是顯得過分安靜的眼睛裡,再次燃起一絲微弱的、近乎孩子氣的執拗火花,語氣也帶上了些許在爺爺麵前纔會顯露的、介於乖巧與任性之間的活潑:
“爺爺,我還是覺得,這些……都差了點意思”
他眨了下眼,帶著點討好又堅持的意味
“您就讓我去南非看看吧,我保證注意安全,全程聽礦區主管的安排!我就想看看那顆‘不一樣’的原石長什麼樣,哪怕不親自下礦,就在切割工坊看著它被設計、被琢磨出來,那也比在這裡挑現成的有意義啊!這是我要送給她的,是我……的心意。”
他難得說這麼多話,試圖用“心意”和“故事”來說服爺爺,甚至帶上了一點少年人撒嬌般的語氣
他知道爺爺疼他,或許會心軟。
許老爺子看著孫子眼中難得鮮活起來的光彩,心中確實微軟
然而,心軟歸心軟,原則歸原則
許老爺子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對孫子的疼愛,對家族責任的認識,對潛在風險的絕對規避。
“少安,”老爺子的聲音放緩,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你的心意,爺爺明白。但你的安全,是許家未來的基石,不容有失。南非礦區的局勢,不是你能想象的。你的‘心意’,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比如,親自參與後續的設計討論,為它命名,為它賦予了你所謂愛的寓意。”
“至於這裡的珠寶……”
許老爺子目光重新掃過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陣列,對管家吩咐道,“都留下來吧,還有去通知他們把壓箱底、還未公開過的獨家設計,或者有曆史傳承、有特殊意義的珠寶,儘快送過來供少爺挑選”
管家躬身應下,訓練有素的侍者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撤下眼前的托盤
許少安站在原地
他眼中的那點執拗火花,漸漸熄滅了,重新歸於平靜,甚至比之前更沉寂了一些。他低下頭,輕聲說:“是,爺爺。讓您費心了。”
許老爺子看著孫子瞬間收斂的情緒,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和心疼
他揮了揮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珠寶的事,讓他們去準備,有了新的你再來看。”
“好。”許少安應聲,向爺爺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會客廳。
隻是那背影,落在許老爺子眼中,卻莫名顯得有些孤單。
會客廳重歸寂靜,陽光在光潔的地板上移動。許老爺子獨自坐在高背沙發中,目光深遠。
他促成這場聯姻,確實是不願見孫子愛而不得,用巨大的商業利益換來一個可能
可如今看來,即使得到了人,得到了婚約,孫子那顆想要捧出的“真心”,似乎依然無處安放
他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滋味有些複雜。也許,他能為孫子掃清一切物質障礙,鋪平聯姻道路,但有些東西,比如兩顆心之間真正的靠近,卻是連他也無能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