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按著肩膀,把他摁在那麵銅鏡前。
鏡中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待看清了,是一雙桃花眸。
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帶著三分情意,像是含著一汪春水,又像是浸著一抹胭脂。
可那眼裏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尖細,貼著耳朵根子刮過去。
“他可是這一批中最漂亮的了,現在就已經有人點上了,你們可得仔細些,小心惹惱那位尊者,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梳齒劃過頭髮,生疼。
溫酌聞見一股子膩人的香,不知是脂粉還是別的什麼,熏得人頭疼。
鏡子裏那雙桃花眸被描畫著,眼尾又添了一道黛色,更艷,也更媚了。
也更不像他了。
溫酌想跑,腿卻動不了。
隻能由著那雙手,一點一點,給他臉上上妝。
後來就在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不能停。
不能見人,不能讓人看清,會被人認出來,會被人厭惡,會被人抓走。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骨頭縫裏,催著溫酌跑,不停的跑。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後來就撞見一座廟,廟不大,卻收拾得乾淨。
溫酌躲進去,鑽到供桌底下,蜷成一團,桌布垂下來,把他和外麵的世界隔開。
溫酌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響得像敲鼓。
外頭有腳步聲經過,他屏住呼吸,把臉埋進膝蓋裡,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
等到月亮升起來,腳步聲都散盡了,溫酌纔敢出來。
供桌上擺著幾個饅頭,還有一盤果子。
溫酌伸手拿了一個,三口兩口吞下去,噎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時候才抬頭看那神像。
是個女身,看不清麵容卻能感覺到她的仁慈,她低眉垂目地望著他,或者說,望著這樣的芸芸眾生。
桌邊有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晃了晃。
旁邊有個老婦人在添油,見他出來了,也不驚訝,隻是嘆了口氣。
“這位仙子是護世的,當年要不是她,我們這些人早就不在了,許願也靈驗的,你有什麼心願,隻管跟她說。”
溫酌下意識側過臉,把那雙桃花眸藏進陰影裡。
“我想找我娘。”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老婦人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添完了油,蹣跚著走了。
溫酌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抬起頭時,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神像的臉上,也落在他的臉上。
溫酌慌忙又往陰影裡縮了縮。
不能讓人看見。
不能。
再睜眼,就坐在一座仙宮裏了。
四周都是霧濛濛的,看不真切,隻覺得華美,華美得不像人間該有的東西。
麵前坐著一個人,離他很近,卻又像隔著一層水簾,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
他在給他描眉。
筆很細,沾著青黛色的顏料,一下,一下,從眉頭到眉尾。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在描一幅極重要的畫。
溫酌聽見自己在說話,聲音軟軟的,帶著撒嬌的尾音,“仙君輕些呀,癢。”
那雙桃花眸彎起來,笑得乖巧,笑得甜。
可溫酌卻能感受到,他不愛他。
一絲一毫的愛意都沒有。
撒嬌,軟語,彎起來的眉眼,都是假的,都是演出來的,像戲台上的人,穿著別人的衣裳,說著別人的詞。
可他還是笑著,由著他描。
描完了眉,他又拿起胭脂,在他眼尾點了一下。
那雙桃花眸被襯得更艷了,像枝頭的桃花,像血。
他端詳著,嘴角似乎上揚了幾分,一個吻輕輕落在他的眉心。
霧越來越濃,他的臉漸漸隱沒在霧氣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溫酌獨自坐在那裏,臉上帶著笑,眼裏空空的。
忽然想起供桌下那個滿身塵土的他,那時雖然怕,雖然餓,雖然蜷在黑暗裏不敢出聲,可至少那雙桃花眸是他自己的。
現在呢?
現在他笑著,被人捧在掌心裏描眉畫眼。
可他似乎連自己是誰都快不記得了……
……
溫酌猛地睜開眼。
頭昏沉沉的,像灌了鉛,又像有人在裏麵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他幾乎抬不起來。
太陽穴突突地跳,一下一下,敲得生疼。
他躺在床上,被子還蓋在身上,可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醒了,還是又掉進了另一場夢裏。
銅鏡,供桌,仙宮,那個看不清臉的人。
還有那雙被描畫著,不再屬於自己的桃花眸。
溫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乾的。
什麼都沒有。
可他還是覺得那裏有什麼東西殘留著,像胭脂的餘溫,像那個吻落下時的觸感。
明明隻是夢,卻深得像刻進了骨頭裏。
他躺了一會兒,昏沉感絲毫沒有散去,反而更重了。
窗外的光透進來,刺得眼睛發酸。
溫酌閉了閉眼,又睜開,半晌沒有動。
211趴在麵板上,見他醒了,正要開口說什麼,卻頓住了。
溫酌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太好,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空。
一雙桃花眸像在夢裏一樣,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寶?”211試探著叫了一聲。
溫酌沒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211小心翼翼湊近了些,尾巴不安的拍著地板,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聲。
“寶,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
溫酌的手頓住。
他緩緩轉過頭,桃花眸落在211身上,眸色暗沉沉的,沒有情緒。
“什麼意思?你知道……我的生前?”
211打了個寒戰。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它差點從麵板上滾下去。
它縮了縮脖子,尾巴拍得更快了。
“就是就是,天道分發的靈魂值就是在幫你修復靈魂……”
修復靈魂。
溫酌把這四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
所以這些不是夢。
那個抱著他哼歌的青衣女子,那麵冰冷的銅鏡,那張落滿月光的供桌,那個霧濛濛的仙宮裏落下的吻……全都有可能是他的生前。
是他曾經經歷過的事。
是他忘記的事。
“所以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溫酌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腦袋昏沉沉的,讓他此刻做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那樣看著211。
211嚥了咽口水,尾巴僵了一瞬,然後飛快移開視線。
“我不知道。”
溫酌冷嗤一聲。
莫名的,那一聲嗤笑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211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不知道?”
溫酌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下來,“你剛才問我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你既然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怎麼知道我該想起什麼?”
211張了張嘴,又閉上。
它不敢看他。
溫酌也沒再追問。
他隻是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夢裏被人按著上妝,在供桌下攥緊過衣角,在仙宮裏被人握著一筆一筆描眉。
都是他。
又都不是他。
“寶……”211的聲音弱弱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你臉色真的不好……”
溫酌沒理它。
他隻是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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