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夜,醉仙樓的燈火便亮得格外招搖。
十二盞琉璃燈掛滿樓簷,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絲竹聲裹著脂粉香從樓裡漫出來,熏得路過的人骨頭都酥三分。
樓前車馬如龍,達官貴人們的轎子停了一溜,小廝們蹲在牆角搖扇子,等著自家主子盡興而歸。
謝珩帶著人走到樓前時,老鴇正站在門口迎客,一抬眼瞧見那身玄色官服,臉上的笑登時僵住。
緝事司的人。
為首那個她認得,謝珩,鎮北將軍之子,現任緝事司指揮使。
此人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偏生一張臉冷得像數月寒天的冰,往那兒一站,周遭的熱鬧都褪了色。
老鴇硬著頭皮迎上去,擠出個笑臉,“謝指揮使大駕光臨,真是……”
謝珩沒看她,徑直往樓裡走。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緝事司的人,個個手按刀柄,腳步整齊,踩得樓板咚咚響。
老鴇臉色發白,追在後麵小跑,“指揮使!指揮使您這是做什麼?咱們這兒正經做生意,可沒犯什麼事兒啊!”
謝珩腳步不停,語氣冰冷,“有人舉報窩藏逃犯,本官奉命搜查。”
“逃犯?”老鴇嚇得腿都軟了,“這……這怎麼可能!咱們樓裡都是規矩人……”
謝珩沒理她,目光掃過一樓大堂。
客人們早嚇得噤聲,幾個喝醉的也被身邊人捂著嘴按在座位上,滿堂絲竹戛然而止,隻剩角落裏一個歌姬的琵琶弦還在顫,嗡嗡的響。
“搜。”謝珩道。
緝事司的人立刻散開,踹門尋找,翻箱倒櫃。
尖叫聲四起,杯盞落地碎成渣,脂粉撒了一地,香氣混著塵土味直衝腦門。
老鴇急得直跺腳,眼看著他們往樓上沖,忽然想起什麼,臉都白了,一把拽住謝珩的袖子。
“指揮使!使不得啊!樓上雅間裏是長公主府的溫小公子,他正在興頭上,您這一上去……”
謝珩低頭看了眼被她拽住的袖子。
老鴇像被燙了似的鬆開手,退後兩步,賠著笑,“真的,指揮使,那小公子脾氣大,您何必……”
“本官辦案。”謝珩打斷她,“誰敢阻攔,以同謀論處。”
他說完抬腳上樓。
老鴇在後麵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攔,隻默默在心裏發愁。
隻怕城門失火殃及她們這些池魚啊……
二樓雅間,門關得嚴嚴實實,絲竹聲從門縫裏漏出來,纏綿婉轉,唱的是現下流行的曲兒。
謝珩在門前站定,然後一腳踹開了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裏麵的歌聲戛然而止。
謝珩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房內紅燭高照,香爐裡燃著上好的香料,煙氣裊裊,氤氳滿室。
靠窗的軟榻上,斜躺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身緋紅色的錦袍,料子是蜀地貢品級的雲錦,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襯得那張臉越發白嫩昳麗。
袍擺散在榻上,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骨伶仃,手指纖長,指尖撚著一隻白玉酒杯。
他枕在一個美貌歌姬的腿上,眼睛半闔著,正聽曲兒。
聽見動靜,那兩道長而密的羽睫顫了顫,緩緩掀起。
謝珩看清了那雙眼睛。
桃花眸。
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春意,偏偏此刻半夢半醒,霧濛濛的,像是籠著一層水汽。
眼尾染著嫣紅……不知是酒意還是胭脂,洇開一片薄薄的緋色,直直的往人心裏鑽。
嘴唇也是紅的,被酒液浸潤過,泛著水光,比杯中那琥珀色的美酒還要誘人。
謝珩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他辦案數年,見過的美人不知凡幾,卻從沒有一個讓他……
讓他什麼?
謝珩莫名說不清。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榻上那個緋衣少年,目光落在那雙桃花眸上,落在那嫣紅的眼尾上,落在那泛著水光的唇瓣上。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頓了一拍。
榻上的少年這時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眨了眨眼,看清門口站著的人,玄色官服,冷峻眉眼,周身氣勢凜冽,像一把出鞘的刀。
然後慢吞吞的,他認出了這人是誰。
謝珩。
書棠姐姐名義上的未婚夫。
他最討厭的人。
溫酌一把推開枕著的歌姬,坐起身,抓起手邊的酒壺就砸了過去。
“謝珩!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踹本公子的門?”
酒壺呼嘯而去,謝珩側身避開。
“砰!”
酒壺在他腳邊炸開,酒液四濺,濺上他的袍角。
謝珩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隨即恢復麵無表情。
他抬眼看向溫酌,聲音平靜,“溫公子,本官在辦案,搜完便走。”
“辦案?”溫酌從榻上跳下來。
他喝了不少酒,腳下有些虛浮,落地時晃了一下,卻還是氣勢洶洶地走到謝珩麵前,仰起頭瞪他,他比謝珩矮了半頭,需要仰著臉才能對上那雙冷漠的眼睛。
“你辦你的案,踹本公子的門做什麼?”溫酌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謝珩胸口,用了十成十的力,“本公子這裏有什麼讓你辦的?抓姦啊?”
謝珩低頭看他。
少年湊得太近,一身酒氣混著身上特有的清香直往他鼻子裏鑽。
那根手指戳在他胸口,力氣不小,卻隔著衣料感覺不到痛,隻覺出一點溫熱的觸感,像小貓伸爪子。
那雙桃花眸裡滿是怒火,眼尾還紅著,嫣紅從眼角蔓延到臉頰,洇開一片薄紅。
明明是在罵人,那模樣卻像是在……
在撒嬌。
謝珩垂下眼簾,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有人舉報這裏有逃犯,”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本官必須搜過。”
“逃犯?”溫酌更生氣了,回頭指著那幾個已經嚇傻的歌姬,“你說我是逃犯?還是她們是逃犯?”
他轉回頭,瞪著謝珩,咬牙切齒,“謝珩,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公子哪裏像逃犯?她們哪裏像逃犯?”
謝珩沒理他。
他偏頭看向身後的人,聲音淡淡,“搜。”
手下們麵麵相覷,硬著頭皮進了屋。
屋裏本就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他們草草轉了一圈,翻了兩下櫃子,掀了一下床簾,就退了出來。
“大人,”為首的上前稟報,“沒有。”
謝珩點點頭,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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