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唐夫人所中是未知之毒,你們這纔拿豫州百姓試藥?”
阿棠一句話落,唐百草父子二人大驚失色,唐百草更是連玉佩都不管了,凝眸朝她看來,她,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這關我母親什麼事?你休要心口胡謅壞她名聲。”
唐淳麵目扭曲,看上去像是要活剮了她,阿棠盯著他們父子二人,那兩塊玉佩上同樣老舊的絡子跌入眼簾,天色尚明,影子踩在他們腳下,隨著他們的動作不停晃動。
陰暗幽冷。
像那地穴石壁上嵌著的夜明珠散發出的光,棺木裡女子麵容被映得冷灰,躺在裡麵像個斷了線的木偶。
名聲……
這時候說起名聲了,他們將她變成那活不活,死不死的人偶,終日長眠於陰冷潮濕的地底,為了一己私慾,枉顧無辜者的生死,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骨肉成泥?
到最後還要那連眼睛都睜不開的人背上千古罵名,與他們一同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這便是他們的愛?
阿棠哂笑搖頭,笑到最後斂了嘴角,冷嘲道:“你們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忍辱負重,犧牲良多,隻為救她一命特彆偉大?說起來還稱得上情比金堅,情深似海?然後等著那棺材裡的人服下解藥,坐起來與你們抱頭痛哭,互訴衷腸?”
“彆做夢了。”
“彆說她醒不來,就算她醒得過來,若是知道你們以毒飼人,殘殺無辜,用這麼多人的屍骨為她換取一線生機,她定是惡心透了。”
一聽這些話,唐家父子倆就知道她肯定是去過白水村,見過地穴裡的棺材了,當下心涼了半截兒。
但最讓唐百草無法接受的是她最後一句話。
“不。你胡說,她會醒來的。她一定會醒來的。”
“我這麼做都是為形勢所逼,她會理解我的,我纔是她的枕邊人,是她在這世上最惦唸的人,隻要她活過來,我們就可以過回從前的日子,到時候再去贖罪也不遲。”
“不會變的。”
“什麼都還和以前一樣……”
唐百草徹底放棄掙紮,這種豁出去的架勢讓唐淳麵色微變,扭頭對他不停搖頭,如果他們倆都被官府抓了,那母親怎麼辦?
誰去救她。
他們籌謀這麼多年,手染無數鮮血,罪孽加身,死後定是要下十八層地獄受苦的,可母親不該受此連累。
但唐百草如今是徹底喪失理智了,阿棠的話戳中了他心底最大的痛處,他突然很害怕,眼前這個女子是兩次浩劫中唯一一個研製出解藥的。
若是她說醒不來。
那會不會真的……
不。
唐百草拚命搖頭,想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不可能的,隻要能解了蓉兒體內的毒,她就一定會醒來的。
她會醒過來的。
他在心裡不停重複著這幾個字,好像隻有這樣才能為自己找到些許的慰藉和信心。
阿棠卻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白日夢。
“到底是什麼自信讓你覺得一個女子愛上了你,便要理所應當的為你丟掉責任,善良,廉恥和道義,淪為一個沒有是非對錯的傀儡?”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把她看得太輕。”
唐百草現在已經聽不進去話了,茫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嘴裡碎碎念著‘會醒來的’幾個字,唐淳見他這樣,疲倦的閉上了眼。
關鍵時候,竟如此昏聵。
被人牽著鼻子走。
果然不能指望他……
醫術一般,心性又差,資質平庸,也不知道母親當年為何會看上他!
“落到你們手裡我無話可說,罪我認,但請姑娘救我母親。”
唐淳滿目哀求的盯著阿棠,他大概聽說過她的事跡,父親見過她後,回來讚不絕口,稱她足有當年母親的風範。
少女溫婉如水,仁心仁術。
醫濟天下。
他遇到她時,她已然快三十歲了,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細紋,笑起來十分溫柔,“你餓了與我說就是,偷東西可不好。”
“正好我也餓了,我請你吃燒餅吧。”
新鮮出爐的燒餅隔著油紙仍然燙手,但他餓了許久,實在顧不得許多,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她坐在街邊的台階上,手撐著下巴看著他吃,等他吃完手裡的,又把自己的遞給她,笑著說:“吃吧,慢點,彆噎著了。”
爹孃死後,他一路逃難。
為了搶些殘羹剩菜還要和路邊的野狗打架,他身子單薄,餓得皮包骨頭,哪裡來的力氣,有時候拚命搶來,還沒喂進嘴裡,又會被其他人搶去。
三五日吃不上一口飯實是尋常。
他也遇到過一些好心人,偶爾丟兩個銅板給他,或是丟個吃了一半兒的菜餅饅頭的,卻沒人像她一樣,不在意他臟,與他並排坐在街邊的台階上,說要請他吃燒餅。
其實她根本不餓。
買了兩個燒餅一口都沒吃,全給了他,吃完後還問他夠不夠……他不說話,她就耐心等著,等到最後都沒等到那個回答。
他不想回答。
他如果說飽了,那她肯定就要走了……除了爹孃之外,唯一一個肯認真對他好的人,再也見不到了。
她見他不說話,笑眯眯的也沒說什麼。
“那我走了。”
她起身離開,他蹲在台階上猶豫很久,久到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在人群裡了,才跌跌撞撞的追了上去,一路跟著走,走到了一個院子前。
有個男人正在修剪籬笆。
看到她頓時眉開眼笑,“回來了……咦,他是誰?”
男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窘迫的往她身後躲,她側步一挪又把他讓出來,回頭打量他片刻,問:“你想跟著我?”
他沉默的點頭。
他不想再餓肚子了。
聞言,她看向那男子,男人苦笑一聲,仔細看了他一會,“蓉兒,你之前往回家裡撿的都是什麼小貓兒小狗兒,這些倒是無所謂,可他是個大活人……”
“是啊,我知道。”
她麵不改色的點點頭,“什麼我都養過了,這次我想養個人試試……”
男人起先不同意。
架不住她軟磨硬泡,最後還是把他留了下來,他生怕他們半途把他丟下,一次意外得知她無法生育後,便求著想要認他們做父母。
請她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