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為他取名唐淳,淳者,醇也。
借酒之醇厚,願他往後福澤綿長,生活喜樂,他們一家三口著實是過了幾年好日子的,可惜他學醫天資一般,為了彌補不足,他勤勉刻苦,跟著母親四處遊曆,治病救人。
她是個頂厲害的大夫。
時人為她取了個外號,叫做小醫仙,他與有榮焉,立誓要成為和她一樣的人,可惜命運弄人,她為了編寫藥經識遍百草,進了那座終年毒瘴彌漫的神農山,不慎被一隻毒蟲咬傷。
為了自救,母親迅速服下了號稱能解百毒的檀青草。
還以為能熬過此劫。
誰知一毒一藥相互作用,竟將她變成了活死人……他們尋遍名醫想找到辦法喚她醒來,最後得出的結論隻有一個。
解毒。
可這毒太難解了……他們父子倆根本沒有她的本事。
隻能向外求。
……縱然此道喪儘天良,好在還是達成所願了,老天爺終究是厚待他的,唐淳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女子對他們的行徑深惡痛絕,尋常法子無法打動她,便順著她的話說,“我知道你說的對,母親醒來知道這些事,定是會惡心透了,她和我,還有父親不同,我們心裡裝著她,她的心裡裝著的卻是天下人。”
“她和你一樣,是個大夫。”
“她曾救過許多人。”
“也曾為了他們孤身犯險,她什麼錯都沒有,之所以落到這個境地,不過是想要學神農嘗百草,編撰醫書,澤被後世……怪隻怪我們無能,救不了她。”
“可你可以。”
唐淳許久不曾說這麼多話,喉嚨一陣發乾,澀聲道:“姑娘,女子行醫何等艱難你必深有體會,我母親從五歲開始就跟著學醫,寒來暑往,不曾有片刻懈怠,她隻是想救人,隻是想為世人做些事,求你救救她。”
“那地穴太冷,她已經躺了九年,我不想讓她再躺下去了。”
“我願意償命,千刀萬剮,五馬分屍,什麼都可以,隻求你讓她醒來……”
這番話說的是情真意切,掏心掏肺,阿棠相信他的誠心,可即便如此,她沉默須臾後,還是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斷絕了唐淳最後的希望。
“為什麼!”
唐淳崩潰大喊,“我都說了我一力擔之,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救她。”
阿棠看他目眥欲裂,胳膊被繡衣衛拽得都快要扭曲脫臼了,整個人還是不服軟的朝她這邊衝來,心中也不知是感慨多,還是憎惡更多。
她無聲地歎了口氣,“不是我不肯救,而是救不了。”
“怎麼會救不了。”
唐淳不肯乾休,獰聲道:“解藥已經研製出來了,那些染了病的人能活,我母親也一定能活。”
“太晚了。”
阿棠為那女子切過脈,知道她的情況,彆說是她,就是華佗在世也難扭轉乾坤,“她體內的毒素積攢過多以致外溢,連棺木都浸了毒,不得靠近,多年沉睡會讓她臟腑衰竭,身體生瘡,肌肉退化……這副藥灌進去也沒用。”
況且據她的推斷。
那女子已油儘燈枯,撐不了多久了……
“不。”
唐淳猛地向前,隨著他邁步,‘哢擦’一聲,骨裂之聲傳出,眾人同時心頭一跳,這小子看著不打眼,心性卻狠辣,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
“你試一試……萬一呢!”
“萬一可以呢!”
麵對唐淳的哀求,阿棠說無動於衷是假的,卻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那個女子,她沒作聲。
想了許久,看向唐家父子,問道:“九年前白水村的瘟疫是你們的手筆?”
唐淳剛想說話,阿棠便說:“彆想跟我耍心眼,該查的我已經查清楚了,隻是有些事需要求證一二。”
這句話唐淳並沒有懷疑。
她都能找到一個早就人煙斷絕的廢村和地穴的棺槨,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與其你來我往的試探,不如和盤托出,換個機會。
“是因為我們。”
唐淳看阿棠麵色驟冷,連忙解釋:“但確實不是故意的,我們想研製解藥,便從母親身上取了一些血出來,結果有人去打水的時候,瓶子不慎掉入了水中,那水正好是白水村村民生活取用的地方,這才……”
那麼說,白水村的瘟疫和她無關。
不是她帶去的。
阿棠證實了這個訊息,心底悄然鬆了口氣,她雖然嘴上沒說過,但這件事一直是壓在她心口的巨石,如今石頭被挪開,終於能喘口氣兒了。
“你們還做了什麼?”
阿棠冷聲問:“我在口袋峽附近看到了陳年的血跡和斷掉的箭矢。”
唐淳聞言沉默了許久,阿棠道:“不說?還是我替你說?”
“這一次意外讓你們看到了研製解藥的其他途徑,白水村村民接連染上疫症,你們心想著,這是天意,怪不得任何人,所以把他們當成了試驗的小白鼠,為了防止他們去通風報信,找人堵住了口袋峽,將他們圈養起來。”
“硬闖的,全部被殺。是不是?”
事情做都做了,有什麼不好承認的,唐淳咬牙道:“是。我們讓人假扮成山匪攔路,把進入的唯一一個口子堵死,讓他們儘數死在了裡麵。”
“白水村村民死絕後,你們仍舊束手無策,所以動了更惡毒的心思。”
“你們盯上了流貫豫州的大河烏河,靠近白水村的那一截,想要在上流投毒,引下流百姓中毒,以此炮製天災,再以大夫之名進行救治,進一步瞭解此毒。”
唐淳心生駭然。
這個女子怎麼像是有讀心術一樣,居然將他們當時的想法猜得一字不差,阿棠看到他的反應就知道自己推斷的不錯,繼續道:“可大江大河水流湍急,再多的毒血倒進裡麵,被水稀釋後,也構不成太多威脅。”
“你們又想出了一個辦法。”
“……棄屍。”
阿棠語調低沉壓抑,聽到這兒,四周的繡衣衛和醫館裡聞訊而來,不敢靠近,隻敢攀著門框往這邊看的眾人一陣膽寒。
這種喪心病狂的行為竟然是如此一步步試出來的。
他們盛怒之下想衝上去打死那兩個道貌岸然的狗東西,可繡衣衛持刀而立,氣氛肅殺,長久以來形成的畏懼讓他們無法上前。
隻能在旁邊低聲咒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