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燕三孃的離開,陸梧麵上笑意收斂,正經起來。
到底有什麼事需要特意把燕姐支開?
“顧綏他染上疫症了。”
阿棠直截了當地丟擲了最緊要的訊息,陸梧瞳孔一震,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她堵了回去,她將顧綏遇襲受創的事三兩句說完:“雖然他說自己會處理,可他的反應告訴我事情不止這麼簡單,你是他的親隨,一直跟在他身邊,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些,你仔細想想,這裡麵可有問題?”
當然有!
怎麼能沒有。
陸梧麵色慘白,手死死捏成拳,公子他壓根就沒打算讓人處理傷口,他體內的丹朱血有天下第一奇毒之稱,中毒者神智昏聵全無,嗜血濫殺,最終血脈逆流,爆體而亡,中此毒者至今無一生還。
公子能活下來是因為宮裡用了當世僅存的一枚生息丹吊住了他的命,又請了早已歸隱山林的常老神醫封脈藏毒,才把人從鬼門關搶回來。
為了壓製毒素蔓延,公子自廢經脈,改修了一門名叫太玄經的霸烈功法,與他體內毒素互為牽製,每三個月需要散功一次。
散功時內力互衝,劇毒發作。
六親不認。
性子卻會暴虐嗜殺,飲血止渴,他曾於神誌不清時誤殺了二十八名奉密令護持他左右的皇家死士,那天之後,公子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未發一言。
再後來,府中便多了一座暗牢。
玄鐵為籠,困獸之鬥,困住了他十二歲之後的每一年。
這丹朱血殘忍無比,折磨非常,能被稱作奇毒,奇就奇在可壓製一切毒物,此次汝南城的疫症非天災而是人禍,人為投毒。
那疫症對公子便是無用的。
但隨著毒素積澱,此消彼長,封藏之術漸弱,這些毒素的侵入卻會使得公子體內的毒素越發活躍不受控製,加上他又受了傷……怕是會刺激毒素發作。
就和上次從白雲觀底出來時一樣。
上次有姑娘施針壓製,有驚無險,倘若隻是這樣,這次公子便不會獨自離開,畢竟他孤身麵對毒發的狀況風險太高。
為什麼?
陸梧不明白。
他麵色幾番變化後,對阿棠問:“姑娘,你把公子遇伏前後發生的事統統告訴我。”
顧綏的行蹤阿棠是不清楚的,她知道的隻有顧綏因為她染上疫症之事倉促趕來,途中遇襲……
“你染上疫症又是怎麼回事?”
陸梧大驚,為什麼發生這麼多事他一點訊息都沒收到。
“我驗完屍忙著整理醫案和藥方,傷勞過度以致高熱昏厥,因而造成了誤會。”
阿棠解釋完,陸梧喉間發苦,滿心澀然,這就對了,姑娘壓製毒素的法子極其耗損心神和功力,那次在客棧施完針,整個人虛弱良久。
如今她生著病,體力難支。
公子又怎麼會願意讓她再冒險行針,傷及己身,他離開是怕毒發失控而傷人,更怕姑娘受到傷害。
可他自己呢!
他怎麼辦!
常老先生說過,他所行之法本就是從閻王爺手裡偷命數,一旦被誘發難以壓製,唯一的辦法就是散功。
公子要提前散功!
一念生,陸梧駭得渾身發麻,完了,這下真完了,為了不傷及無辜,他勢必會找一個極其隱秘的地方,會在哪兒呢?
陸梧握拳抵在唇邊,下意識用牙齒啃咬著暴凸的骨節。
整個人猶如一隻焦躁的困獸,來來回回在屋內踱步,公子所修功法與散功之事乃是絕密,朝野上下知道的人也極少。
因此他不能找枕溪調動大批人手去找人。
若是以染疫的名義倒是能開口,但萬一找到了人,公子卻毒發失控,大肆屠戮,他清醒過後定不會原諒自己,此事也再瞞不住人,終釀大禍。
那就隻能他一個人去找。
可他去哪兒找啊!
汝南城數萬萬人,樓閣坊市不計其數,公子鐵了心要避開人,憑他一人之力找個三五年也未必能找到。
“陸梧。”
阿棠盯著他,語氣沉肅:“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沒……”
陸梧身形一僵,否認的話脫口而出,一抬頭對上阿棠鋒利無比的目光,強作鎮定,“我沒有,姑娘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他知道自己撒謊撒得很沒有水準,轉身就想走。
“你給我站住。”
阿棠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怎麼一個兩個都是這副模樣,逃避能解決問題?
她翻坐起身雙腳著地,手撐在膝蓋上勉力維持著冷靜,語重心長道:“陸梧,我不管你想到了什麼,最好一五一十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這是關乎你家公子生死的大事,一念之差就會要了他的命。”
“他不是對你很重要嗎?”
“有什麼顧慮是能比他的性命更要緊的?”
陸梧被她喝止,停下了腳步,聽著這些話,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此刻更是開始不斷崩塌,但他心裡很清楚。
對公子而言,如今的阿棠姑娘,是比他性命更要緊的人。
他定不想她犯險。
“姑娘,你彆逼我……”
他不想違逆公子的決定。
“是不是與他體內的毒有關?”
阿棠倏地問了一句,陸梧大驚之下毫無防備的回頭看她,剛動作他就後悔了,但是已經遲了。
她猜對了。
阿棠心裡一陣發緊。
那毒確實很棘手,“陸梧,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再等下去,就真的晚了。”
“姑娘……”
陸梧猶豫不決,阿棠強撐著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這城中還藏著想要他命的殺手,他身負重傷,時刻有毒發之危,你們讓我保住他的命,到了關鍵時刻難道還要把我排斥在外?”
“他答應要同我賭一把。”
“他的命是我的。”
“你就算不說我也會自己去找,此事既是絕密,他的功法又可以克製毒素蔓延,勢必要閉關,閉關之地當尋安全隱秘之處。”
汝南城中,有什麼地方滿足這個條件?
阿棠一邊思索一邊往外走,與陸梧擦肩而過的時候,陸梧終於出聲,“姑娘……我,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