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漫長的死寂在劉老先生撤回手,扶著床沿緩緩起身時被打破,顧綏盯著他的動作,啞聲問:“她……”
僅僅一個字,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澀得再發不出聲音。
任籽兒迅速往這邊走了兩步,作勢也要詢問,劉老先生見狀滿是褶子的臉上撐開一個欣慰的笑,“放心吧,從脈象上看,她是正氣大虛,外邪乘虛而入,不是染疫。”
聽到不是疫症後,任籽兒頓時眉開眼笑,雙手合十朝著外麵拜了拜,嘴裡念念有詞的說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顧綏則愣怔良久,腦子像是慢了半拍,等劉老先生又喚了他一道纔回過神來,訥然問:“可她渾身高熱不退……真的無事?”
“她隻是精神繃得太緊,身體又疲勞過度,做事時尚且有一口氣吊著,事一落定,那口氣散了,人可不就撐不住了。”
不說他們,劉老大夫也著實鬆了口氣。
他聽到阿棠開始發熱後,來的路上可謂是心驚肉跳,激得他這把老骨頭都跟著受罪,起先見到人,摸到脈,險些眼前一黑。
但為了保險起見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再診卻發現了脈象上細微的差彆。
染病之人脈浮而有力,她的脈象粗摸之下很相似,仔細診斷會發現重按如蔥管,中間是空的,分明是勞累過度之狀。
虛驚一場罷了。
劉老大夫視線落在阿棠高熱泛紅的臉上,想到檢查時看到的,不禁嘖嘖感歎:“這丫頭對自己真狠,也不知道強撐到什麼份兒上了,居然把舌頭咬成那樣來保持清醒。”
把他們這些老家夥襯得百無一用。
哎。
確實也百無一用。
顧綏聽著他絮叨,話音落在實處,才讓他狂亂的心跳跟著一道平複下來,他深吸口氣,腦子終於不再混沌,“現在該怎麼辦?”
“讓她好生休息,我給她開點藥,讓人熬好了送過來。”
劉老大夫感歎之餘不免心酸,滿城數萬萬性命落在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姑娘肩上,她該頂著多大的壓力才把自己熬成這樣。
她太累了。
“大人,讓人給她準備些好的吃食吧,她得補一補。這年紀輕輕的,點燈熬油似的過活,將身子虧空了可不行。”
“老夫也在湯藥裡加些滋補的進去。”
顧綏應了句‘好’。
劉老大夫交代完注意的事,正準備走,突然發現地磚上有些暗紅的血跡,循著印子視線轉到了顧綏身上。
“你受傷了?”
劉老大夫上下打量他一眼,剛才忙著看診加上他渾身濕透,衣裳顏色太深沒留意,如今細看才發現這衣袍上沾了好多血,能在地上留下這麼多血跡他傷的定然也不輕。
“傷在哪兒,快讓我看看。”
“隻是皮肉傷,我事後自行上藥包紮就好,不勞先生費心了。”
顧綏不喜在人前寬衣解帶,哪怕是為了療傷,這話落在劉老先生耳中卻是不喜,“胡鬨,什麼叫隻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損之不孝,再者你傷成這樣,等這丫頭醒來,她是先照顧你還是先顧著自己?”
“你病懨懨的怎麼照看她?”
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劉老大夫一針見血,堵死了顧綏的退路,顧綏看了眼昏睡中的阿棠,認命般苦笑一聲:“先生說的是,那便有勞了。”
“這才對。”
劉老大夫麵上終於露出些笑意,他作為醫者,最看不得有人糟踐自己的身體,年輕人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既然要療傷,任籽兒在這兒就不方便了。
因此在顧綏冷淡的目光轉向她時,她便很有眼色的道:“我去找些水和要用的東西來。”
話落,奪門而出。
屋內剩下一個昏迷不醒的阿棠和他們二人,劉老大夫便讓他把上衣脫了,顧綏解了釦子,褪了半邊衣裳,後背的傷口暴露無遺。
兩道刀傷縱橫交錯,深可見骨,外翻的皮肉浸了雨水,有些泛白,還在源源不斷的往外淌著血。
一路沒入腰腹間。
劉老大夫看得直皺眉,“都傷成這樣了你還想自己糊弄,年輕人,莫要仗著底子好折騰自己,等上了年紀有你受的。”
他歎了口氣,開啟藥箱去找應急用的紗布和藥粉。
對於他的叱責,顧綏全盤接下,“先生教訓得是,晚輩謹記。”
“真的記住了?”
劉老大夫一邊用紗布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一邊沒好氣的問,顧綏態度誠懇,頷首應是。
他確實應該保重自身。
以求長久。
他想活下去,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劉老大夫聽出他話中的鄭重之意,眉頭鬆了鬆,餘光瞥見昏睡的阿棠,想到進來時的場景,難得生出些閒話的心思,“你喜歡這丫頭?”
他問得直白,讓顧綏怔了下,抿唇未語。
他確實不太習慣與人談及這些私事,而最讓他感到不自在的是竟然有這麼明顯嗎?連劉老先生都看出來了?
那她呢。
她真的看不出,還是說……視而不見?
沒等到他的回答,劉老先生也不在意,樂嗬嗬的道:“喜歡一個人有什麼不好承認的,還是說,你覺得你身份尊貴,位高權重,她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她。”
顧綏下意識不願聽到有人貶低她。
這樣的維護讓劉老大夫很是滿意,“你傷重至此還處處以她為先,不顧疫症感染的風險也要陪著她,定是十分愛重這丫頭,喜歡就要說,自己悶著算怎麼回事?你對我一個外人尚張不開嘴承認,對著她怕更是個鋸嘴葫蘆。”
傷口持續傳來的疼痛和藥粉的刺激令顧綏不自覺繃緊了肌肉,擱在膝上的手也捏緊衣裳。
他默了須臾,儘量維持著語氣的平穩。
“我不知……前路,不敢令她煩心。”
“不知不會問嗎?長嘴是乾什麼的,你不說她怎麼知道,總不能等人家姑娘發現了再來問你吧,一個大男人就不能乾脆點……老夫不用打聽也知道,像阿棠這樣的小姑娘,長得好看,性子又和氣,還很有本事,肯定有許多人喜歡她,你不抓緊機會,小心被彆人搶了先,到時候兩個人在你跟前甜甜蜜蜜,慪死你。”
劉老大夫話說得不客氣,聽起來很是嫌棄他遮遮掩掩的性子。
顧綏聞言苦笑。
他不由得想到了沈度,柳煙客,還有那莫名其妙追到了汝南城,在旁‘虎視眈眈’的華澤,確實是挺多的。
多到即便理智再三阻撓,人卻已先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