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大夫嫻熟的處理完傷口,留下藥粉和紗布,打算回去了。
“阿棠寫的那些醫案我還沒來得及看,等回去和幾個老兄弟商量下,就開始給病人用藥,這邊你多費心,有事兒再找人去醫館叫我。”
“她的藥晚點就送來。”
“好。”
顧綏把人送出門,外麵雨幕如簾,劉老大夫扭頭道:“就送到這兒,你的傷口切忌不能沾水,早點把濕衣服換了,免得著涼。”
顧綏頷首致謝。
“辛苦先生跑這一趟,晚些時候我著人把診金送到醫館。”
“自家人收什麼診金?”
劉老大夫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警惕道:“你這混小子是不是變著法兒的替阿棠要工錢呢!你診金前腳給,我後腳就得給她,指不定還得再貼補一些進去,你倆倒是左手倒右手,就糊弄了我這個老人家。”
“晚輩並無此意。”
“那最好,走咯。”
劉老大夫撿起被隨意丟在旁邊的傘,快步步入雨中。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診金的事自然不好再提,顧綏默默收回視線,懸著的心落定後,再度恢複了冷靜,斜睨向躲在不遠處屋簷下的身影。
“東西留下,任姑娘也請回吧。”
顧綏說完作勢要回屋,任籽兒見狀連忙往前湊了兩步,又被雨擋住了前路,急道:“要不,要不我還是留下來吧。”
麵對顧綏陡然望過來的眼神,任籽兒眼皮一跳,聲音跟著弱了幾分,但她還是鼓足勇氣解釋:“這院子裡總要有個伺候的人,燒燒水,跑跑腿什麼的……這些雜事總不能讓大人你和姑娘來做吧。”
顧綏倒是忘了這一層。
斟酌須臾,答應了下來。
任籽兒喜道:“大人您放心,有事您就叫我,無事民女絕不敢近前打擾,阿棠姑娘對我恩重如山,我隻是想報答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話落,外麵正好送了水桶過來,任籽兒指揮著他們把水搬進廚房,自顧自的開始燒水忙碌起來。
顧綏見狀收回視線,轉身入內。
他沒有能換洗的衣裳,暫時也無心整理自己,遂提氣運功,內力遊走幾圈後,身上的衣裳便乾了。
他側身坐在床邊,凝神打量著她。
因在病中,麵色有些憔悴,眼底烏青,不知道昏睡中想到了什麼,眉峰將蹙未蹙,給她原本就顏色黯淡的麵容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愁容。
顧綏伸出手,小心的在她眉心輕撫。
想替她把那愁色消去。
但她好像不太配合,他冰冷的指尖觸碰到那滾燙的肌膚,哪怕在昏睡中,她也不適的擰緊了眉。
顧綏指尖微蜷,不敢再動。
想她自己也知道發了熱,怕腦子不清楚,診斷不準狀況,所以才把燕三娘先趕走,卻不知這一舉動到底有多嚇人。
他在趕來的路上甚至後悔了放她進去剖屍。
後悔讓她捲入這些紛爭與旋渦中。
後悔帶她來汝南。
後悔與她交易。
……那些念頭在腦海中徘徊不散,令他焦灼、憂慮到近乎憤怒,憤怒過後又是一陣深深地無力和茫然,那種感覺實在不好。
“才說了要讓我嬴轉頭就嚇我。”
顧綏望著那張臉,又氣又無奈,屈指隔空在她額頭上輕敲了下,“小騙子。”
院中雨聲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劉老大夫配好藥,派人熬好了送過來,任籽兒接過食盒走到門前,低聲說了句:“大人,藥到了。”
凝神靜待須臾。
屋內響起腳步聲,隨即房門被顧綏拉開,任籽兒見他沒有讓她進去服侍的意思,溫順的將食盒遞到他手裡。
顧綏回屋後取出藥碗來,先抿了口試了試溫度。
正好。
然後扶起阿棠,坐在床上,仍由她靠在自己懷裡,舀了藥喂到她嘴邊,她失去意識,無法配合,顧綏便將藥碗放在床邊,一隻手捏著她的臉強迫她張嘴,另一隻手給她喂藥。
顧大人從小到大都是被人照顧的那一方。
少有的幾次照顧人全都給了她,湯藥入喉阿棠無法吞嚥,全部順著嘴角淌了下來,流入脖頸中,顧綏手忙腳亂的用袖子去擦,好不容易擦乾淨,再喂還是一樣的結果。
她高燒驚厥,處於昏迷狀態。
這樣根本喝不進去藥……顧綏想了又想,突然想起從前母親同他說過,在戰場上遇到那些傷重到連藥都喂不進去的人,必須得捏著兩頰強迫他們張開嘴嘴,再在灌入湯藥後用指腹沿著喉管從上往下捋。
刺激他們進行吞嚥。
時間隔得太久他記得並不分明,但眼下的狀況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一試。
好在嘗試過後發現這法子慢是慢了些,勝在有用。
等一碗藥見了底,顧綏背後已出了一身汗。
他仔細將人放回平躺,替她掖好被角,靜靜地守著,晚食送來的是一些清粥小菜,還有幾塊米糕。
顧綏實在沒有胃口,讓任籽兒拿去灶上熱著。
防止阿棠醒來要吃。
到了夜裡,顧綏又餵了一道藥,見她沒有清醒的跡象,失血過多加上連日奔波勞累,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阿棠意識昏沉。
渾渾噩噩的一直重複著被人追殺的夢,那人的臉在她眼前不停放大,她不知道在其中沉淪了多久,過了多少時間。
隻知道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連日的陰雨彷彿停了,撥雲見日,天光穿透雲層鋪灑在大地上,驅散了連日來籠罩著汝南城的陰霾。
就在這刺目的光線中,阿棠下意識閉了閉眼。
等眼睛能適應了,眼前的一切纔跟著清晰起來,入目的還是那簡陋的屋舍,沒有床帳,頭頂便是粗壯的房梁和高聳的屋脊。
她瞪著眼發了會呆,一片空白的大腦才將將轉了起來。
恍惚記得她送走燕三娘後沒走兩步就眼前發暈,意識消失前也不曾夠到床沿,但現在……
阿棠驀的一驚。
她怎麼在床上!
阿棠撐著想要起身,剛燒過的身子發軟乏力,掙紮半晌勉強抬起了頭,待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她不由得一愣,甚至懷疑自己燒糊塗了,連忙閉上眼,兩息後,複又睜開。
不是錯覺。
人還在!
這到底怎麼回事!誰能告訴她顧綏為什麼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