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識至今,燕三娘從未在阿棠臉上看到如此迷惘驚懼的神色,哪怕隻是刹那。
但她不願意說,燕三娘不好追問。
阿棠在三孃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靠著牆壁借力,平複著身心的不適,燕三娘看她緊緊閉著眼,額頭汗濕,愁眉不展,想了想,小聲試探:“要不今晚就算了吧,你先好生休息,等養足了精神咱們再來。”
剖屍之事她目前連半桶水都稱不上,貿然上手除了添亂彆無其他作用,所以主刀的人隻能是阿棠。
她從旁協助。
阿棠如今這副模樣,要做這種耗費精力的活計,燕三娘很擔心。
聞言,阿棠輕輕搖頭,“我歇會就好,按原計劃行事。”
“那好吧。”
他們說清空就清空,連張椅子都沒留下,兩人隻能靠牆站著,燕三娘用餘光小心觀察著阿棠的神色,好在之後她一直很平靜,再無過多波瀾。
燕三娘漸漸放下心來。
阿棠麵上不顯,腦子已然徹底混亂了,這些年與小漁相處的碎片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她試圖從中找到些許的線索來解釋今夜發生的事。
然而沒有。
這是頭一遭……
這種變化意味著隻要小漁願意,她可以在任何時間地點和狀況下,肆無忌憚地搶占她的身體和時間,而她這個主人,隻能引頸就戮。
……
“來了。”
燕三娘突然出聲,打斷了阿棠的思緒,她急忙將這些繁雜的念頭拋於腦後,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先處理眼前的事情。
兩具屍體被抬進來,放到長桌上。
他們拱手一禮,快步離開,因為要研究染病之人的臟腑變化,對方送來的都是今天剛斷氣的死屍,除了紅斑造成的潰爛,大麵積瘀黑外和膿臭外,沒有腐爛的跡象。
燕三娘粗略觀察了下,扭頭看向阿棠。
阿棠深吸了好幾口氣,將腦海中思緒徹底排空,緩步走到桌邊,垂首靜立,為死者默哀三息後,從一旁排列妥善的刀具中選出一柄最合適的。
“開始吧。”
……
另一邊,顧綏目送阿棠進了窯坊後,折回了在東城準備的臨時落腳點,人還沒坐穩,枕溪前來回稟說黃營有事找他。
顧綏便去了東城與南邊交界之處。
原本繁華的長街被攔腰截斷,三層一人高的拒馬橫亙在路中央,削尖的木刺在雨夜遊移的火光裡泛著冷意。
拒馬這邊,是全副武裝、強弩上弦的官兵;拒馬那頭,空蕩寥落,一片死寂的長街。
這一道拒馬,橫斷陰陽的界限。
劃分出生死之地。
黃營帶著人站在拒馬的另一頭。
“大人。”
眾人躬身行禮,顧綏站在原地沒有動,身後枕溪為他撐著傘,他凝眸須臾,冷淡問:“何事?”
“底下抓到了一個人,說是認識您,未免誤傷,下官把人帶過來認一認。”
黃營抬手一揮,身後的官兵立馬押著一道暗紅的身影上前,女子淋了雨,發絲濕漉漉的貼在臉上,鬢發散亂,衣衫不整。
分明與人動過手。
黃營不是沒有分寸的人,倘若隻是尋常人物,這種特殊時期,根本不會帶人來辨認,而是直接收監或就地處決。
有此一行,因她並非大乾之人。
顧綏對她有印象,拾遺閣遇華澤那夜,她正是華澤隨侍之一,“她因何被抓?”
“偷盜。”
黃營身邊一個小將答道:“此女闖入民宅,盜了兩塊麥餅和飴糖,主人家撞見後大聲呼救,她翻牆逃竄,正好撞見了巡邏的弟兄。”
“她身負利器,拒不受捕,打傷了好些個弟兄,被抓後又吵鬨著說要見您,自稱是南疆貴胄之後……”
話音越來越低。
這女子穿著打扮,說話的口音皆是異域風情,又能準確說出繡衣衛幾位上官的相貌特征,思來想去他稟了上麵,黃營又帶他找了過來。
看情況,雙方果然認識。
顧綏聽罷,視線落在南枝身上,凝了須臾,淡道:“把她放開。”
“聽到沒,鬆手。”
南枝用力掙紮,甩掉鉗製著她的兩隻手,趕忙動了動被扭到發麻的胳膊,活動活動手腳,然後對顧綏勾唇一笑,“謝啦。”
她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
汝南城正是多事之秋,她來曆特殊,對方犯不著因為偷盜這點小事與她為難。
南枝轉身打算離開。
“且慢。”
顧綏薄唇吐出兩個字,官兵立馬攔住了南枝的去路,南枝回過頭,不滿地看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犯了錯的侍從,自然要交還主人處置。”
顧綏語氣平平,一句話卻是說得南枝心驚肉跳,把她送到公子那兒去?那怎麼行!
她可是違背禁令偷跑回來的。
“我自會與公子認錯,不勞顧大人費心。”
南枝強作鎮定的拒絕,轉身就走,奈何官兵還是攔著不肯放行,她氣急敗壞地看向顧綏,“你到底要如何?我與公子的事兒輪不到外人來乾涉。”
顧綏不為所動,對黃營道:“把她送到鬆花小築,找一位姓華的公子,把人交給他。”
“是。”
黃營答得行雲流水,一揮手,官兵一擁而上,又將南枝控製起來,南枝氣得渾身發抖,她再怎麼也沒料到繡衣衛這位指揮使會來這一手。
想到公子的脾性和看到她會發生的事。
南枝恐懼不已。
“不行,彆把我送回去,我,我犯法了……我偷東西,還犯了禁令,你們把我關到大牢裡去吧,顧大人,顧大人!”
她嘶聲叫喊著。
奈何顧綏懶得離她,徑直轉身離開,南枝的反應落在一眾官兵眼裡,不禁訝然,不久前她可是囂張的很,說話尖酸刻薄,全是挑釁和戲弄,怎麼一聽到要送她回去,整個人就跟瘋了一樣。
她的那位主人到底有多可怕?
眾人懷揣著對華公子的好奇到了鬆花小築,叫醒掌櫃讓他領路,按部就班的把人送到了院子門口。
來應門的是個垂著鬢發擋住了半張臉的青年。
看到被他們推到麵前的南枝,默了片刻,沉道:“給諸位添麻煩了,在下定會回稟公子,對她嚴加管教她。”
“最好是。”
黃營冷笑一聲,視線刮過兩人,在裡麵那寂靜無聲,毫無反應的房門上頓了下,帶著人快步離去……
南枝顫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