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頷首應好,與燕三娘一道去了排房。
排房離焚燒屍體的窯口就隔了兩麵牆和一個夾道,窯口容量有限,一次不能丟太多人進去,於是連焚化屍身都需要排隊。
如山的屍體壘在附近。
負責看火和運送的人進進出出,神情麻木的把屍體或是騰挪,或是抬起,隨意的擺弄,就好像他們經手的並不是什麼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個物件。
阿棠和燕三娘站在門外看了會,沉默的離開。
“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死人。”
燕三娘心情沉重,用堆山碼海來形容也不為過,她所經曆的再凶悍慘烈的殺人案死者不過數十,殺人的為名為利,為情為仇,為恩為怨。
總能找個由頭出來。
可這些人,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所殺,為何被殺,隻是像平日裡一樣,起床吃飯,出門謀生,為了活著拚儘全力。
然後……莫名其妙就死了。
死前還要受儘折磨。
真是荒謬。
阿棠沒作聲,臉色同樣不太好,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沒有走動,呆在排房裡等著陸梧回來。
排房裡點了諸多蠟燭。
火苗亂竄。
將她們落在牆上的影子拉扯成細長扭曲的模樣,經這一遭兩人沒了說話的興致,四周寂靜若死,大半個時辰後,陸梧帶著東西趕回來。
有兩件泛著琥珀色的油布大褂,幾雙薄如蟬翼的手套,型號大小不一的刀,細麻繩等等。
油布大褂燕三娘認識。
這是仵作驗屍時為了防止屍液屍臭沾在身上,而特製的防護衣,棉布做成的大褂開口在身後,脖子以下到腳踝全部包裹其中,隻露出兩個手,方便活動。
此衣製作的關鍵在於要用熟桐油泡過,曬乾後會變得硬挺,光滑,不透水。
因為時常泡在蒼術水裡,自帶一股濃鬱的藥油味。
能在一定程度上掩蓋屍臭。
晏京衙門裡也有。
裡麵的東西多多少少燕三娘都知曉用處,但其中一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手套仔細打量,“這是……”
“手套啊,你不認識?”
陸梧納悶。
要不是時機不對,燕三娘真想給他一拳,“我是問這是什麼材質的,居然能做到這麼輕薄。”
“我也不知道。”
陸梧搖頭,“反正是從金箔匠家裡買來的,那人住的忒遠,腿都給我跑斷了。”
燕三娘無視他的賣慘看向阿棠。
阿棠一邊穿戴一邊說道:“是羊腸做的,打金箔時為了防止黏連,匠人們會用處理極薄的羊腸衣,後來便出現了這羊腸手套。”
“輕薄有韌性,還防水。”
可惜製作成本高,用處不多,始終沒有推廣。
阿棠離開雙白城時忘了此物,今夜驗屍情況危險,她便想到了,讓陸梧去找,還真給他找到了。
“是個好東西。”
燕三娘感歎一聲,看到阿棠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連忙開始穿戴,兩人將頭發全部盤起,袖口,領口紮緊,確保不會滲入。
最後檢查了一遍麵巾。
一切就緒。
“讓他們搬兩具屍體過來。”
阿棠對陸梧說完,叮囑道:“你做完後離遠些等著我們出來,沒有叫你,不要隨意靠近。”
陸梧知曉厲害,鄭重地點了點頭。
轉身去辦差。
阿棠剛想趁著這段時間與三娘說一說檢查的先後順序,誰知視線一轉就看到小漁站在她身後,麵色複雜的看著她,見被發現了,小臉皺了下,旋即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朝她衝來。
“棠姐姐,以後你怪我怨我都行,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對不起。”
阿棠瞳孔驟縮,在小漁衝入體內的刹那,她的腦海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把錐子硬生生鑽了進來,隨後心跳,血流,溫度似潮水般褪去。
周圍的燭光和燕三孃的身影好像也跟著變得模糊起來。
離她越來越遠。
頭好沉。
好想睡。
意識在不停地下墜,黑暗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如同一汪春水,讓她沉溺其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快要被抹去了,阿棠心想。
“睡吧姐姐。”
聲音溫溫軟軟的,帶著令人安心的味道,不知從哪兒傳來,阿棠恍惚中記起自己要做什麼事,但任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好像將手伸進了一池水裡,狠狠一撈,水流轉瞬又從指縫中流逝。
什麼也抓不住。
“阿棠。”
“阿棠!”
燕三娘一抬頭便見阿棠突然間雙目緊閉,倒退幾步胡亂地摸到了門框,如同脫力般朝著地上墜去。
她飛撲過去。
攬住她癱軟的身子,著急地叫著她的名字,然而不管燕三娘怎麼叫,阿棠始終沒有反應。
隻有身體在細細地顫抖著。
阿棠聽到有人在叫她,下意識想睜眼,奈何眼皮很沉,抬不起來,不對,這不對。
她拚儘全力想要清醒些。
一發狠,用儘力氣咬向舌尖,輕微的痛感讓她稍稍恢複了些力氣,她咬得更狠,隨著疼痛,血腥味在嘴裡彌漫開來,她失去的溫度和心跳同時回歸。
阿棠倏地睜開眼。
整個人像是剛從沼澤裡爬出來一樣,渾身透著股精力殆儘的疲倦感,她急促地喘息著,熱氣哈在裡麵,被密不透氣的麵巾一擋,凝成了濕潤的水珠。
黏膩的貼在臉上。
心跳如擂。
完全亂了方寸。
“阿棠你怎麼樣?”
燕三孃的聲音落在耳中,帶著真實的急切,緩緩將阿棠從虛幻中拽了出來,阿棠勉力平複好呼吸,鎮定下來,一張嘴,聲音啞的厲害。
“我,我沒事。”
她說完,深吸口氣,長長的吐出。
隨著胸腔裡那團鬱氣排出,小漁所做的一切陡然闖入腦海中,怎麼會這樣?
她分明是清醒的。
小漁竟然能夠強行搶奪她身體的支配權,這種事在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阿棠又覺荒誕,又不免後怕。
如果不是最後關頭她清醒過來,小漁會做出什麼事,事情會朝著哪個方向發展……光是想想,她便覺得毛骨悚然。
她好像……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