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丹漆站在華澤房門外喚了聲,聽到傳喚後,才推門而入,便看到華澤在書案邊作畫,“什麼事?”
華澤手上動作不停。
丹漆垂首道:“屬下打聽到了,阿棠姑娘在城東的劉家醫館裡救人,但城中疫症越來越嚴重了,隱有失控的跡象。”
說到這兒,他頓了下,小心地試探:“公子,我們是不是得想個辦法先離開。”
“不急。”
華澤蘸了些顏料,讓筆鋒將水分吸得更足,慢條斯理地在邊緣上颳了刮,“再等等。”
丹漆下意識蹙眉。
還不等他再說,華澤便叫他走近些,丹漆按照吩咐走到書桌前站定,華澤笑吟吟的讓他看這副畫如何。
畫上畫的是一個小姑娘。
粉雕玉砌,生得神仙童子般的相貌,麵如桃花,腮若新荔,因年歲尚小,臉上有著些許的嬰兒肥,笑起來十分討喜。
她手裡提著花燈。
燈麵描著一尾紅鯉,鯉魚甩尾挪騰,惟妙惟肖。
“公子的畫,一直都是頂好的。”
丹漆知道他畫的是誰,這樣的畫,簾月宮的畫室裡少說也有幾千幅,或嗔或笑,摘花撚草,蹴鞠捶丸,甚至是臨窗聽水,望月聞鬆,公子將他能想到的與生活相關的所有畫麵,都賦予了這個小姑娘。
在漫長的尋找中,公子就這樣想象著,靠著這些想象,一點一點地加深他的記憶。
不想忘。
不能忘。
他在提醒自己,她還在等他。
可是找了快十年了,人到底在哪兒?要是活著,為什麼會一點音訊都沒有,要是死了……
念頭戛然而止。
丹漆強迫自己中斷這個可怕的想法,他甚至不敢往下想,光憑著這幾個字,都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我從前便覺得濃烈的紅色最與她相配。”
華澤端詳自己的畫作,露出個滿意的笑,笑意的溫柔驅散了那雙窄而狹長的鳳眼天生帶來的冷意,變成無邊春水。
他將最後一點色填滿,擱下筆。
又繼續打量著畫,笑意卻越來越淡,丹漆小心地打量著他的神色變化,“公子,怎麼了?”
華澤抿唇,原本顏色便淡的唇越發冷薄。
須臾,他喃喃道:“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她長成了什麼模樣……她會不會怪我……”
怪他這麼久了還沒找到她。
丹漆跟在他身邊多年,大概明白他在想什麼,低聲道:“小姐是最好的性子,她會理解的。”
“公子從未放棄過她。”
“這些年,不論朝中形勢如何,公子每年都要抽空來豫州走一趟,故地重遊,為的就是找她。”
要怨隻能怨天意弄人。
這茫茫人海,浩渺江湖,要找一個人,何等艱難?他們不敢大動乾戈,免得驚擾繡衣衛,也不敢抽調太多的人手,因為怕引起南越那些人的注意。
可即便做的這樣隱秘,還是驚動了皇室那幾個,他們派人在半路圍追堵截,設伏用計,想將公子永遠留在大乾。
他為救南枝而重傷。
險些喪命。
這一切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人,因為要找她,因為南枝最像她那時的遭遇,所以想讓她活著。
哪怕她連個替身都算不上。
丹漆為此感到無比的恐慌卻又無能為力。
華澤聽著這些話,鳳眼落滿了苦澀,找了許多年,還是找不到,他有時候都在想,是不是當初就不該離開,不該放她一個人,這是上天給他的懲罰。
想到這兒,不免黯然。
欣賞畫作的心頓時淡了,“收起來吧。”
他走到一旁坐下,丹漆熟練地將畫固定好,晾曬乾,以便稍後存放,便聽他問:“拾遺閣那邊怎麼樣?”
城中戒嚴,巡邏不斷。
但到了他們這種層次,尋常的兵力是管不住的,丹漆早已摸出去將城中情況瞭解了個大概。
阿棠大夫和繡衣衛,拾遺閣作為重點關注物件。
“他們目前沒有動作,也沒有撤退的跡象,還在觀望。”
丹漆連忙答道。
華澤聞言眼底掠過抹嘲弄之色,觀望……倒是一如既往的謹慎,想來獨立世外的拾遺閣有朝一日也起了凡心,想要看一看,他們選定的人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他也很好奇。
那個能令繡衣衛身側隨行,令他莫名在意的姑娘,有多大的能量,她究竟……能不能改變這些人的命運。
“阿棠姑娘……你可彆讓我們失望啊。”
阿棠一覺睡到傍晚,正睡著,整個人突然彈坐起身,茫然地看著四周陌生的陳設,過了片刻,神智回籠,這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她看到外麵天色已暗。
連忙簡單地收拾了一番,準備動身去醫館,她睡了這麼久,那邊肯定忙瘋了。
任家父母和任籽兒看到她行跡匆匆,沒敢打擾,繼續做著手頭的事,而陸梧也在這段時間裡休息好了,守在酒鋪外,等她一出來,立馬跟上。
醫館裡還是忙得昏頭轉向。
但有一個好訊息,許多輕症病人換了藥方後,高熱已經退了,咳嗽的症狀也有明顯好轉,這種變化在阿棠踏入醫館後就發現了,目之所及,那些萎靡絕望的目光像是落入了細碎的星辰,泛著光亮。
雖麵色還是不太好,但看起來人精神多了。
劉老先生聽到她來,快步迎了出來,“丫頭,方子有用。”
他胸腔微微震動,笑意疏闊,讓阿棠不自覺地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們一並檢查了病人的脈象,瞳孔,確定症狀緩解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哪怕隻是輕症有用,起碼邁出了第一步。
“唐老那邊也派人傳了話,方子很有效果,我剛才已經稟明瞭官府,讓他們將輕症病人全部轉移,集中熬藥分發。”
這樣可以緩解很大的人員壓力。
接下來,他們隻需要集中精神研製重症所需的藥方,阿棠也很高興,正想與他說她有了新的思路,嘴還沒張開,外麵有人突然闖進來,大喊著:“大夫,大夫快來,旁邊院子出事了。”
阿棠與劉老先生對視一眼,心中猛地一個咯噔。
顧不得安撫四周不安的人群,快步趕到旁邊的院子,隻見被綁住手腳和四肢,固定在廊柱上的幾人臉麵、脖頸、手腳全部潰爛流膿,滲著膿血。
眼中完全被猩紅替代。
哪怕堵住了嘴,喉嚨深處仍舊發出粗糲的低吼,如同野獸般,拚死掙紮,猝然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