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綏聞言沉默須臾,再開口,語氣淡淡:“暫無證據,但,不無可能。”
阿棠說不準此時的感覺。
心底好像燒了一把火,洶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燒著一樣,這樣慘烈的禍事,居然是蓄謀而為?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恨,要行如此滅絕之事。
簡直……喪心病狂,毫無人性。
“我知道了。”
阿棠強自平複了情緒,對他道:“如今東西兩城瘟疫肆虐,你還要辦差事,更要小心些,如果身體有什麼不適,立馬叫人來找我。”
“好。”
顧綏聽到這話心頭一軟,凝眸看著她須臾,“救人固然重要,但你要保重自身,才能謀長遠。”
阿棠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鬼樣子,以致於看到她的每個人都在勸她。
心中不由苦笑。
“我方纔就是準備去歇息。”
顧綏看了眼劉家醫館,想到裡麵人滿為患,咳嗽漫天的場景,挑眉問:“這裡麵還有空餘的地方?”
“擠擠總會有的。”
這種時候就不講究什麼舒適了,總歸隻是合個眼,恢複些氣力的事兒。
阿棠不是個挑剔的人。
她可以將就,但顧綏不能,“我將醫館右手邊第三家酒鋪包下來了,已著人清掃乾淨,你平日裡可以在那兒歇息做研究。”
阿棠順著他的話看到了一家嶄新的門頭,看上麵的漆色,應該是剛開張不久的樣子。
“我……”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顧綏就像是早有預料一樣,將她堵了回去,“鋪子定錢都給了,你不用,便是空置,你在,我偶爾還能來落腳。”
阿棠一時也沒聽出其中的不對。
為什麼她不在就會空置,而她在,他才會來……她隻是覺得在劉家醫館安置比較方便,可以就近照看病人,觀察病勢的發展。
“此處離劉家醫館幾步之遙,你平日在醫館看顧病人,難得歇息……總要能睡得踏實些,人多嘈雜的地方也不利於思考。”
顧綏難得要為了送人方便一事費些唇舌,見她神色已有些鬆動,不動聲色道:“三娘和陸梧也要休息。”
“那就聽你的。”
阿棠隻得應了下來。
至此,顧綏眸底掠過抹極淡的笑,“快去歇著吧,我讓人送來了些換洗的衣裳,已經放在了房間裡。”
這個人……
阿棠哭笑不得,他是算準了她不會拒絕。
“珍珠呢?它怎麼樣?”
顧綏道:“來之前我回了趟客棧,它很好,能吃能睡的,掌櫃的讓自己的夫人在照顧,那位夫人很喜歡它。”
那就好。
要說最讓阿棠放心不下的就是珍珠了,得了準信兒,她心跟著落了地,轉身便走。
隻是走了兩步,不自覺地回頭看他。
雨絲微涼,霧氣朦朧,青年站在街邊,撐著傘,袖子順著他的手臂滑落,露出那一截瓷白如玉的腕骨。
與他一身濃稠的暗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靜靜地看著她,似是沒想到她會忽然回頭,眼中的溫柔猛地跌進她的眼中,她心跳陡然漏了一瞬。
阿棠攥著傘柄的手指下意識捏緊。
“顧綏。”
她腦海中驀地浮現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彼時不及細想,如今想來,卻是彆有一番滋味。
“嗯?”
顧綏被她突然一回頭打得猝不及防,待收斂好眼中的情緒後,淺淺的應了聲,等待她的下文。
阿棠對上那雙眼,平和、幽邃、深不見底。
很難想象她方纔某一瞬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種彆樣的情愫,同樣的東西,她在花嬸的兒子眼中看到過,在柳大哥那兒也看到過。
她不是木頭,並非無知無覺。
可顧綏為什麼會……
喜歡她?
在一個尋常的陰雨天,在她精疲力竭之時,在她不經意的一個回頭後,發現了一個如此意外的秘密?
秘密!
這兩個字讓阿棠多少生出些不真實的荒謬之感,但與此同時湧入腦海中的,卻是顧綏在張家老宅對她說,‘不問出處’,是他在雨夜中牢牢抓住了她殺氣四溢卻哆嗦不止的手,告訴她‘不想,便不要做’,是他陪著她在密林山穀中涉草尋屍,為她遮掩行跡。
是繡衣衛密檔庫裡的明知故縱,是花月夜暗箭難防中的冷靜難自持。
是她噩夢纏身、他衣不解帶相守的數個日夜。
是她清醒後捏在手裡的一片衣角。
原來有那麼多……
那麼多瑣碎到讓阿棠覺得她早就該忘記的瞬間,她如今想起,卻能清晰記得那時他說過的話,他看著她的眼神。
“算了。”
阿棠不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說,寧願始終默默替她安排著許多事,不知道他打算這樣做多久,依著她的性子,她既然知道了,便容不得含糊不清的糾纏。
她無法再將顧綏做的許多事當作一場簡單的交易和拉攏,或是順手而為的臨時起意。
總是要弄明白的。
但很明顯現在不是談論這些事的好時機,阿棠壓下到嘴邊的話,“等忙完這陣子,我有話要問你。”
顧綏短暫的愣怔後,微微點頭,“好。”
他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仍舊沒有追問緣由,就這樣平靜地接受了。
阿棠心中複雜莫名。
“那我走了。”
“嗯。”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倏地回頭,看到顧綏還是站在原地,隔著濛濛細雨與她相望。
阿棠凝視片刻,這次,再不猶豫,快步走到那家酒鋪前,看到上麵沒落鎖,輕叩兩聲門。
“來啦。”
應門的是個溫婉的女聲,阿棠正覺得熟悉,門被人拉開,露出任籽兒歡喜的臉。
“姑娘,你果然來了,快進來。”
她伸手去取阿棠手裡的傘,阿棠怕雨水沾到她身上,兀自合了擱在門邊,一邊往裡走,一邊疑惑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此事說來話長,我……”
任籽兒將她和慕辛娘遇見,跑去官府報名應征,卻遇到了枕溪的事兒說了一遍,沒過多久就有人來傳話叫她們跟著走,說是她很快就能見到想見的人。
果不其然,這就見到了。
“姑娘,我家爹孃也想見見你……給你磕個頭,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