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仔仔細細地將發生的事情又複盤了幾遍,逐漸發現了很多不合情理之處。
山匪……
射殺?
這口袋峽地處偏遠,與世隔絕,山匪盤踞於此隻能在山中抓老鼠吃,這不合情理,此為其一。
疫症擴散,他們與村民互不乾擾,明哲保身纔是正道,為什麼要大張旗鼓的堵死穀口,禁止村民與外界求援,此為其二。
箭矢作為兵器,受到朝廷管製,他們是怎麼弄來的,此為其三。
還有看不到的鬼魂。
消失的屍體。
她推斷沒錯的話,肯定有人把屍體收集起來,染了疫症的屍體那是禍亂之源,能有什麼用?
而清楚屍體所在之處的知情人中,至今還有人活著。
所以不算未被發現?
她才找不到鬼魂?
原本簡單的一樁因疫症導致的慘禍,在九年後,竟因為她們的到來和發現,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燕三娘時常接觸各類案子,嗅覺最是敏銳。
“這事情不簡單。”
柳煙客看著明顯各懷心事的兩人,輕笑一聲:“都是九年前的事了,再不簡單也該隨著時間煙消雲散,你們縱然察覺到不對,難道還能翻出來查?”
“連個屍體都沒有!”
“況且他們死於疫症,又不是為人所殺,阿棠還親身經曆過,隻是少了他們的屍體,並不能證明什麼!”
理智告訴燕三娘他說的話在理,可就是心中過不去。
這大概就是職業病吧。
在仵作這兒,容不得任何存疑的東西。
阿棠不能告訴他們,她被師父救醒之前的所有事都忘記了,連她站在這兒,都是靠著一場場夢境拚湊出來的。
這事兒太匪夷所思,他們不會信。
正因為‘親身經曆’過,她此時來看,這件事從頭到尾滿是疑點,若就輕飄飄的放過去,她永遠難以安心。
“我要在這兒多逗留幾天。”
阿棠看向三娘和柳煙客,“你們可以先行回城。”
“這怎麼行。”
“不成。”
燕三娘和柳煙客異口同聲的拒絕,並且在此事上意見出奇的一致,“我留下來陪你。”
“我不走。”
說完,兩人還不忘互相瞪了一眼。
阿棠卻沒答應,她當初計劃的是在外逗留兩三日,現在時間已過,至晚不歸的話,恐怕會讓顧綏他們擔心。
她說出自己的顧慮後,柳煙客眉開眼笑,“這事兒還不容易?讓燕姑娘回去就好了,他們自己人更好辦事。”
“不行。”
燕三娘毫不猶豫的回絕,盯著柳煙客道:“孤男寡女獨處,傳出去對阿棠名聲不好,我知道江湖人不在意這些,但人言可畏,不可不顧。”
“再說了,我手無縛雞之力,正是要人保護的,我一個人回不去,萬一迷路了呢?”
她可憐巴巴的看著阿棠。
“我留下來,萬一找到屍體什麼的,還能幫你的忙,不比那中看不中用的強?”
這位顧大人喜歡的姑娘。
身為下屬,她有責任替上司分憂,再說了,她也確實顧念著這裡的事,無法放心離開。
柳煙客一聽這話是衝著他來的啊。
當下黑了臉。
還要再爭辯,阿棠便打斷了他,一錘定音,“柳大哥,還是你先回吧,替我們傳個話兒。”
聞言,燕三娘得意地笑了下。
柳煙客如遭雷劈,半晌後纔不情不願地嚅了嚅唇,“為什麼是我,我也想留下來。”
阿棠沒說話,上前兩步。
她抓起他的手,將袖子往上一擼,寬大的袖袍光滑柔軟,直接被掀了上去,露出他滿胳膊的疹子。
“這裡環境不好,你麵板敏感,很容易出問題,我這次出行沒有帶這類的藥,采集一時也難全,所以你回去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你隻是顧慮這些……我不要緊的。”
柳煙客把袖子放下來,咧嘴笑道:“大男人哪裡就有這麼嬌貴。”
阿棠沒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他。
不需要任何的言語,柳煙客心中壓力越來越大,強忍著脊背的麻意為自己爭取,“阿棠,我是認真的,說了要保護你,我怎麼能放你不管?”
“我不需要人保護。”
阿棠徑直道:“也不需要任何人為我犧牲和忍耐,柳大哥,身體重要,這句話,我很早之前就與你說過,你也很讚同,不是嗎?”
當然是。
柳煙客心中苦澀不已,他從前最喜歡遊戲和美貌,為了這張臉,經年不沾油腥,不做粗活,早睡養生……那場受傷後,哪怕躺在床上不良於行,也要每日鼓搗些保養的東西。
病癒後回到汝南城。
他發現自己經常會想起雙白城的那個小姑娘,莊生曉夢樓裡戲納人間百態,他怎麼會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隻是他覺得,這不過是救命之恩。
生了錯覺。
可幾年過去,他越發的按捺不住心中所想,想要去見她,去和她說說話,當她突然出現在眼前時,天知道他當時有多高興。
可她的身邊有了彆人。
他的努力……好像也成了她的負擔……
負擔啊。
柳煙客長歎一聲,看著阿棠,語氣無奈:“那好吧,我便替你走這一趟。”
“嗯。”
阿棠麵上總算多了一抹笑意。
見此,柳煙客也情不自禁的跟著笑了笑,“那你也要答應我,如果實在查不清楚,不要鑽牛角尖,早些回來。我在汝南城等你。”
“好。”
阿棠不假思索地答應。
她和燕三娘將人送到了峽穀口,柳煙客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眼尾微挑,笑意吟吟,“回城後記得來找我,我掃榻相待。”
他在那一瞬間想清楚了。
阿棠與他相識時便知彼此是什麼心性和習慣,她知道他愛美,嬌慣,十指不沾陽春水。
卻也從來沒有因為這些異類的行徑而看輕他。
她欣賞他。
欣賞的是他的美貌和灑脫……
他太急於想要改變,靠近她,反而走了一條錯誤的路,將這些示好和親近變成了她的壓力。
不該這樣的。
目送柳煙客離開後,燕三娘看著他背影消失,猶豫再三,轉向阿棠問:“你真看不出來他的心思?”
阿棠認真地回望著她,反問道:“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