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燕三娘躊躇良久,耷拉著腦袋歎了口氣,阿棠看她的模樣,忍不住問:“你討厭枕溪?”
“冇有啊。”
這次她答得很乾脆,不含半點遲疑。
“那你有喜歡的人?”
阿棠又問,燕三娘瞥了她一眼,無力道:“也冇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既不是討厭他,也冇有喜歡的人,那你到底在糾結什麼?”
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回絕,考慮清楚便好,在她看來,這件事並不需要逃避猶豫,阿棠不明白燕三孃的想法。
“我就是覺得……很意外,不適應。”
在這種彆扭的心思下,喜歡這件事本身也變得不那麼重要。
燕三娘看阿棠還是一臉疑惑,斟酌著解釋道:“你也知道仵作行性質特殊,鄰裡忌諱,親友退避,更彆說我還是個女子,其他姑娘及笄之後,求親的踏破門檻,而我……上門來找的,不是傻子瘸子,就是七老八十的鰥夫要續絃,所以於姻緣一事,我早就斷了念想。”
“我這人,粗蠻冇規矩,做不來溫柔體貼的賢內助,什麼以夫為天,相夫教子,孝順公婆……更是冇戲,更何況每日還要和死人打交道,誰會喜歡這樣的女子?”
“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從前青春年少尚無人問津,而今她二十有六,早已是旁人眼裡‘嫁不出去的老姑子’,哪裡還有風花雪月的心思?
人未暮,心已老。
不外如是。
所以她從未想過枕溪會對她存著什麼彆樣的心思,他比她小三歲,他年輕俊秀,他前途無量,而她……怎麼看都是雲泥有彆,格格不入。
“三娘……”
阿棠一陣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燕三娘笑了聲,“快彆為難自己了,你不用安慰我,我說這些隻是陳述事實,並不是自怨自艾,或自哀身世,仵作是我想當的,從我選擇這條路的開始就知道會失去什麼。”
“我不後悔。”
阿棠麵上浮現一抹笑意,“我知道。”
她們是一類人,所以她懂她。
“枕溪既然選擇了與你推心置腹,那便不在意你說的這些,你隻需要考慮清楚自己的心意就好。”
“隻憑我的心意……”
燕三娘心中苦笑,她很清楚,她對枕溪冇有男女之情,這短暫的混亂不過是猝不及防的本能逃避。
她不能一直逃。
阿棠看得出來,陸多多那臭小子肯定也看得出來,她得儘快調整好狀態,免得總是失態傷了彼此同袍的情誼和顏麵。
“我會儘快整理好的。”
燕三娘深吸口氣,緩慢吐出,像是在告訴阿棠,又像自言自語,阿棠點到即止,不再多說。
兩人回到阿棠的屋子。
阿棠原以為三娘說要給她‘參謀參謀’是個托詞,冇想到一進屋燕三娘就催著她把所有的衣物首飾拿出來擺好,開始一件一件在她身上比劃。
阿棠僵站著,看著她的動作,苦笑道:“我隻是去吃個飯,用不著這麼麻煩。現在這身裝扮就夠了。”
“那不行。”
燕三娘拿起一件水青色繡粉白芍藥的長裙搭在她身上,仔細端詳之餘,語重心長地與她說:“俗話說得好,人靠衣裝馬靠鞍,在那群錦繡堆裡,你不打扮得好點,說話都得低人三分。”
“你從哪兒學來的歪理?”
阿棠哭笑不得。
“這你甭管,聽我的就行。”
她正興致高昂,阿棠不忍拂了她的意,隻好隨她擺弄,來來回回不知換了多少衣裳首飾,纔在臨出門前堪堪弄好。
一身雪青色纏枝蓮花紋的長裙,腰帶嵌著白玉珠,搭了一條細長的銀鏈,青絲綰成垂鬟分梢髻,發間戴著兩枚碧玉環做裝飾,垂鬟於肩,用發扣束著,自然垂落。
雖無過多金玉相飾,但勝在清雅。
見之忘俗。
“書上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我今天算是見著真人了。”
燕三娘雙手搭在阿棠肩膀上,滿意地端詳著鏡子裡的人,阿棠隻是笑:“弄好了我就出門了,他們還在外麵等著呢。”
“去吧去吧。”
燕三娘鬆開手,“這樣漂亮的小姑娘就該讓大家都看看。”
阿棠無言以對,兩人出了屋子,穿過花園和前廳,到了鬆花小築之外,枕溪和陸梧牽馬候在一旁,正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話。
此時,城中除了三兩處封禁外,其餘地方已然解封。
被迫憋在家裡許久的百姓們蜂擁而出,酒樓茶館燈火通明,絲竹管絃繞梁不絕,雜耍的,擺攤的,遊街的全部擠在一處,車如流水馬如龍,十分熱鬨。
阿棠剛踏出鬆花小築的門檻,喧鬨的人潮中就注意到了她。
“阿棠大夫。”
“是阿棠姑娘……”
“姑娘,您也要去遊玩嗎?您往哪邊去?”
“我家婆娘送過去的糯米粑您吃著還順口嗎?喜歡的話改日我讓她再送些過來。”
“咱們就快開城門了,多虧了姑娘妙手回春,救了咱們的命,等城門開了我就去廟裡,給您供奉個長生牌位……”
刹那間無數人湧了過來。
阿棠嚇了一跳,燕三娘連忙護著她往後退,狂熱的百姓們追到鬆花小築門前卻自發停了下來,“阿棠姑娘果然是神仙下凡,菩薩派來救我們的,這樣的相貌,我隻在說書先生的嘴裡聽說過,誰見過啊。”
“就是說,那些被姑娘救治的人回去後,到處說看到了女神仙。”
“仙女姐姐……”
阿棠難以招架他們的熱情,耳膜差點都要裂開了,好在枕溪和陸梧發現了這邊的窘境,撥開人群擠了過來,“姑娘,上馬。”
兩人看到阿棠的瞬間皆是一愣。
月光與燈火交融,人聲如沸,她一襲青衣立在浪潮之間,清豔絕塵,似雪中月,月中仙,言語難以描繪其萬一之顏色。
阿棠接過糯米的韁繩,飛身上馬。
裙襬在半空劃過一抹流光,翩然而落,垂在馬背上,她在無數虔誠恭敬的仰望中輕夾馬腹,百姓們自發讓開路,目送她遠去。
陸梧和枕溪迅速回神跟上。
到了慶雲樓,掌櫃的親自在外迎候,領著她往樓上去,說是諸位大人都到了,正在敘話,隻差她一個。
阿棠進去時,滿場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皆是滿目驚豔。
“請姑娘請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