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井研踩著八點半的點進設計院大門。
前台空著,保安坐在門崗裏低頭看手機,走廊裏沒什麽人,連平時愛走動的實習生都不見蹤影。空氣裏飄著點說不清的悶,走路的腳步都比平時輕,生怕驚動什麽。
她走到工位,剛把包放下,組長李濤就站在她桌前。
臉色沉得發黑,眼底泛著紅血絲,一看就是熬了夜。
“井研,來我辦公室。”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
井研跟著他走進小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冷氣撲在臉上。
李濤把一遝檔案“啪”地摔在桌上,封麵印著另一家設計公司的logo——溫嶼市博雅建築設計有限公司。
“舊城改造專案,被人剽竊了。”
李濤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井研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檔案。
第一頁是總平麵圖,第二頁是效果圖,第三頁是設計說明。
越翻,指尖越涼。
線條、佈局、節點處理,甚至連她標注的幾處細節說明,都和她的方案一字不差。不是相似,是幾乎一模一樣。
她翻到最後一頁,主創設計師那一欄,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這個方案,是博雅上週三提交給規劃局的。”
李濤坐在對麵,手指敲著桌麵,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他們搶先一步報審,現在規劃局發了函,說我們的方案涉嫌抄襲,要求暫停審批流程,限期三天內提交申訴材料,證明原創。”
井研握著檔案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沒有抄襲。”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知道。”
李濤抬眼看她,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但規劃局不知道。時間上我們被動,博雅先提交的,他們占了先手。你好好想想,這個方案你還給誰看過?有沒有泄露出去的可能?”
井研閉上眼,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方案改了八版,每一版都存在公司伺服器,也存在個人U盤裏。
給甲方匯報過,給規劃局匯報過,還帶回家改過。
帶回家……
她猛地睜開眼。
“我的U盤,上個月丟過一次。”
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在工位上,我以為放錯抽屜了,後來又在包裏找到了。現在想想,可能不是放錯,是有人拿過。”
李濤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桌上劃了圈:“時間點對得上。博雅提交方案的時間,就在你U盤找回後沒幾天。你懷疑誰?”
“不知道。”
井研搖頭,心裏堵得慌。
設計院人多,工位挨著,誰都有機會順手拿一下U盤。她想不出具體是誰,也不敢想。
“先別想了。”
李濤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三天內,把所有過程稿、修改記錄、時間戳,全部整理出來,做成申訴材料。我找公司法務對接,盡量把影響壓到最小。”
“好。”
井研拿起檔案,站起身,走出會議室。
回到工位,她開啟電腦,點開舊城專案的資料夾。
從第一版草稿到第八版終稿,每一版都按時間命名,伺服器自動儲存的修改時間清清楚楚。她把這些全部匯出,打包進硬碟,又開啟郵箱,翻出給甲方、規劃局匯報的郵件記錄——時間全部在博雅提交方案之前。
證據夠了。
很夠。
但她心裏堵得慌。
不是怕輸,是想不通。
這個方案她熬了多少個夜,淩晨三點的辦公室,外賣盒子堆了一堆,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根線條都是自己畫的,每一個細節都是自己摳的。
現在有人說她抄襲。
像一巴掌,扇在臉上。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裏反複轉著三個字:為什麽。
為什麽要偷她的方案?
為什麽要栽贓她?
她到底得罪了誰?
中午,手機亮了。
是程硯秋發來的訊息:“中午吃什麽?”
井研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指尖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最後回了兩個字:“不餓。”
過了兩分鍾,他又問:“怎麽了?”
“沒事。”
她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想說,也不知道怎麽說。
說了,讓他擔心嗎?
下午上班,李濤把法務的意見帶回來了。
“證據夠,申訴沒問題,流程能走通。”
李濤壓低聲音,坐在她桌前,語氣凝重,“但博雅這邊不好搞。他們老闆姓錢,和規劃局副局是老同學,關係硬得很。舊城專案這麽大,誰都想分一杯羹,他們想搶這個名額,也正常。”
“什麽背景?”
井研問。
“具體查不到。”
李濤搖頭,“我托人問過,他們背後還有人,隻是沒人敢明說。這場仗,不是光有證據就能贏的。”
井研沒說話。
手指在滑鼠上劃了圈,螢幕上顯示著申訴材料的框架。
她知道李濤說的是實話。
職場上,有時候證據不是全部。
人脈、背景、站隊,比證據更重要。
晚上,井研回到公寓,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推開門,客廳燈亮著,廚房燈也亮著。
程硯秋站在廚房裏,灶台上放著切好的菜,他沒動手做,手裏拿著手機,像是在等她。
看到她進來,他走過來。
“怎麽了?”
語氣很平,卻帶著明顯的察覺。
“沒什麽。”
井研換了鞋,走進廚房,係上圍裙,開始洗菜。
刀落在菜板上,咚咚咚的,比平時重了許多。
“井研。”
他叫她。
“嗯。”
她應了一聲,手沒停。
“工作上出了什麽事?”
問題很直接,沒有繞彎。
井研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舊城專案,被人剽竊了。”
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程硯秋皺了下眉:“誰?”
“博雅設計。”
井研把菜倒進鍋裏,刺啦一聲,熱氣騰起來,“他們搶先一步報審,說我抄襲。”
“你有證據嗎?”
他問。
“有。過程稿、修改記錄、時間戳,都全了。”
井研回答。
“那就不用怕。”
程硯秋的語氣很篤定,沒有多餘的情緒。
井研轉過身,看著他:“他們說博雅在規劃局有關係。這場仗,不是證據夠就能贏的。”
程硯秋沉默了兩秒。
“需要我幫忙嗎?”
問題直接,沒有猶豫。
“不用。”
井研轉回去繼續切菜,刀落在菜板上,聲音更重了,“我自己能解決。”
程硯秋沒再說話。
兩人安靜地做完飯,安靜地端上桌。
井研吃得很少,紅燒排骨剩了大半,扒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程硯秋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把她剩下的飯吃完,又把排骨夾了幾塊,放進自己碗裏。
飯後,他去洗碗。
水聲嘩嘩,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井研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腦,把申訴材料又過了一遍。
證據是夠的,邏輯是通的。
但李濤的話一直在她腦子裏轉——“博雅在規劃局有關係。”
她合上電腦,靠在沙發裏,閉上眼。
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沉得厲害。
程硯秋洗完碗出來,擦著手,在她旁邊坐下。
客廳燈暖亮,照在兩人身上,氣氛卻有點悶。
“井研。”
他叫她。
“嗯。”
“你打算怎麽解決?”
“整理證據,申訴。”
井研回答,語氣很平靜。
“然後呢?”
“等結果。”
程硯秋沉默了幾秒。
“如果有結果對你不利呢?”
問題很紮心,卻很現實。
井研睜開眼,看著他。
“那就繼續申訴。”
她的聲音很穩,“不行就走法律程式。”
程硯秋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好。”
他說。
井研愣了一下:“你不勸我?”
“勸你什麽?”
“勸你幫忙。”
她的聲音有點低,“我知道你有能力,也知道你能幫我。”
程硯秋搖了搖頭。
“你說不用,我就不插手。”
他的語氣很認真,“但你如果需要,隨時開口。”
井研看著他,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從小到大,習慣了什麽都自己扛。
遇到事,自己想辦法,自己解決,從沒人問過她“需不需要幫忙”。
他是第一個。
“程硯秋。”
她叫他。
“嗯。”
“謝謝。”
“謝什麽?”
“謝你不插手。”
井研的聲音很輕,“也謝你尊重我的選擇。”
程硯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伸手拿過茶幾上的水杯,倒了杯水,遞給她。
井研接過,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壓下了心裏的一點悶。
窗外,風還在吹。
樹葉在路燈下晃,影子搖搖晃晃。
屋子裏很靜,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井研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心裏默默算著。
距離除夕,還有五天。
這場職場的仗,她必須贏。
也一定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