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井研把申訴材料交上去了。
過程稿、修改記錄、郵件時間戳,全部整理成冊,厚厚一遝,裝訂整齊,送到規劃局政務視窗。李濤陪她一起去,出來時拍了拍她的肩膀:“材料沒問題,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剩下的看那邊怎麽判。”
井研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站在規劃局門口,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融融的,可心裏依舊沉甸甸的。李濤說的“那邊”,她懂。博雅有關係,她沒有。證據夠了,可不一定能贏。
回到設計院,氣氛明顯不對。幾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人,今天格外熱情,湊過來問申訴交沒交、有沒有把握。而幾個關係尚可的同事,反倒躲著她,走路繞道,連招呼都不打。井研沒作聲,坐回工位,開啟電腦,繼續改別的專案。
下午,她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井設計師嗎?我是博雅設計的錢總,方便聊聊嗎?”
井研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聊什麽?”
“舊城專案的事,我覺得我們之間有誤會,能不能見麵談談?”
“沒誤會。方案是我的,你們剽竊。”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笑了:“話別說這麽難聽。行業裏這種事很常見。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合作,專案一起做,署名帶上你——”
“不用。”井研打斷他,“我隻要公平。”
她直接掛了電話。
晚上回到公寓,程硯秋在廚房做飯。他最近進步很快,已經能獨立炒菜,味道不算頂尖,但至少熟了。井研換了鞋,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今天申訴交了?”他沒回頭。
“嗯。”
“順利嗎?”
“材料沒問題。”
程硯秋聽出她語氣裏的遲疑,關了火轉過身:“怎麽了?”
井研靠在門框上,把博雅錢總打電話的事說了。程硯秋聽完,眉頭微蹙,沒立刻說話。
“他讓你合作?”
“嗯,說專案一起做,給我署名。”
“你怎麽回的?”
“我說不用,我隻要公平。”
程硯秋看著她,嘴角微動,沒說話,轉身繼續炒菜。井研等了片刻,他始終沒開口。她以為他會問需不需要幫忙,可他沒有。
“程硯秋。”她叫他。
“嗯。”
“你不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程硯秋把菜裝盤,轉過身看著她:“你想讓我問嗎?”
井研一怔。
“你上次說不用,我就不問。”他聲音很平,“但你想讓我問,我可以問。”
井研心裏一酸。他不是不關心,是尊重她那句“我自己能解決”。他在等她開口,不是擅自闖入。
“我現在還不用。”她說。
“好。”
兩人對麵坐下吃飯。程硯秋做了西紅柿炒雞蛋和清炒西蘭花,味道比上週好了不少。井研嚐了一口:“有進步。”
“方旭又打電話問他媽的情況了。”
井研輕輕笑了笑。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李濤。
“井研,規劃局訊息出來了。”李濤聲音壓得很低,“證據不充分,維持原判。”
井研手指瞬間泛白:“憑什麽?”
“他們說你本地檔案時間戳可以篡改,博雅提交的時間更早,采信他們。”
“我的郵件呢?給甲方的匯報郵件,時間戳改不了。”
“他們說郵件是內部溝通,不能作為獨立證據。”李濤歎氣,“我跟你說過,博雅有關係,這場仗不好打。”
井研沒說話,掛了電話。
程硯秋看著她:“結果不好?”
“嗯,說證據不充分。”
程硯秋放下筷子,沉默幾秒:“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繼續申訴。”井研聲音平靜,握著筷子的手卻在發抖,“不行就走法律程式。”
程硯秋看著她,沒說“我幫你”,也沒說“算了”。他隻是靜靜看著她,像在等她開口。
井研沒開口。
吃完飯,程硯秋去洗碗,井研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發呆。電視裏放著綜藝,笑聲很大,她一句沒聽進去。
程硯秋洗完出來,在她身邊坐下。
“井研。”
“嗯。”
“你知道你為什麽贏不了嗎?”
井研轉頭看他。
“不是證據不夠。”程硯秋語氣平靜,“是你沒有靠山。”
井研指尖攥緊靠墊。
“職場裏,證據隻是基礎。誰關係硬,誰聲音大,誰就贏。你不喜歡,但這是事實。”
“你有兩個選擇。”程硯秋看著她,“第一,自己扛,繼續申訴,可能贏,也可能輸。第二,讓我幫你。”
井研低下頭,沉默很久。
“我不想靠你。”她說。
“我知道。”
“我想靠自己贏。”
“我知道。”
井研抬頭:“那你為什麽還要說?”
程硯秋目光認真:“因為我不想看你一個人扛。”
井研眼眶一紅。
“程硯秋。”
“嗯。”
“你讓我想想。”
“好。”
屋內一片安靜。窗外風停,樹葉不動,連空氣都靜了。
許久,井研開口:“程硯秋。”
“嗯。”
“如果你幫我,你怎麽幫?”
程硯秋淡淡道:“博雅在規劃局的關係,是錢總找的副局。副局上麵是局長,局長上麵是分管副市長。程氏每年在這座城市的投入,夠他們開一百次會。”
井研愣住:“你的意思是……”
“他們有關係,我也有。”他語氣平靜,沒有炫耀,“而且我的關係,比他們硬。”
“但我不會替你出麵。”程硯秋說,“我隻會讓人打招呼,要求重新審核,隻看證據,不看關係。你的證據夠不夠,你自己清楚。”
“夠。”井研立刻說。
“那就夠了。”
井研看著他,心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不是替她贏,隻是拿掉不公平,剩下的,靠她自己。
“程硯秋。”
“嗯。”
“謝謝。”
“不用謝。”程硯秋看著她,“你不需要英雄。你需要有人在你撐不住的時候,遞一根杆子。”
井研眼眶一熱,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程硯秋沒抱她,沒說別哭,隻是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丟人。”她低聲說。
“不丟人。”
電視裏的笑聲依舊吵鬧,和氣氛格格不入。程硯秋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井研。”
“嗯。”
“以後遇到事,不用一個人扛。你身邊有人。”
井研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卻笑了。那是終於不用孤軍奮戰的笑。
“好。”
窗外風再起,樹葉沙沙作響,路燈光影跳動。屋內安靜,兩人並肩坐著,肩膀隻隔一拳距離。
牆上日曆翻過一頁。
距離除夕,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