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程氏資本大廈的氣氛,繃得密不透風。
從一樓大堂到六十七層會議室,所有人腳步都比平時快半拍,說話壓著嗓子,眼神交匯時全是心照不宣的緊張。前台腰背挺得筆直,不敢有半分懈怠,連電梯保潔都反複擦了兩遍按鍵,整棟樓都透著一股緊繃的靜默,連空氣都顯得沉重。
電梯門在六十七層滑開,程硯秋邁步走出。
他身著深灰色西裝,領帶係得規整,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平日裏清淺的氣場盡數收斂,隻剩冷冽沉穩,與平日判若兩人。方旭早已在走廊等候,見他過來,立刻快步跟上,步子快而穩,不敢耽擱。
“人都到齊了。”方旭壓低聲音,語氣緊繃,“二伯十分鍾前進場,同行的有趙總、王總,還有審計所的小周,老爺子還沒到,管家說馬上就到。”
程硯秋沒應聲,抬手推開會議室門。
長桌兩側坐滿股東,氣氛壓抑。程建國坐在左手邊第二位,主位空著,那是程遠山的專屬位置。見程硯秋進來,程建國扯出一抹笑,客氣得體,卻絲毫沒達眼底,和老宅家宴時的虛偽如出一轍。
“硯秋來了。”他開口,語氣故作親和。
程硯秋微微頷首,徑直走到右手邊首位坐下,方旭立在他身後,手握平板,神色肅穆。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翻紙聲,有人輕咳,有人桌下偷瞄手機,程硯舟坐在後排,朝他遞來一個“按計劃來”的眼神,程硯秋淡淡回視,不動聲色。
門再次被推開,程遠山緩步走入。
他穿深色中山裝,頭發全白,精神尚可,隻是眼窩更深,步履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管家扶他落座主位,默默退至一旁,沒有多餘動作。
“開始吧。”程遠山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全場瞬間噤聲。
程建國立刻搶先發言,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程硯秋身上,語氣凝重:“各位股東,今日開會,是商議程氏資本財務問題。”
方旭指尖微頓,心知這場會,本就是針對程硯秋的局。
“上月海外基金賬目,出現五千萬異常資金流動,款項從集團賬戶轉出,經手方是硯秋的團隊。”程建國抽出一遝檔案,推至桌間,“這是審計報告,各位過目。”
檔案在股東間傳閱,窸窣聲響裏,夾雜著低聲議論。程硯秋端坐原位,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慌亂。
“建國,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一位老股東放下檔案,皺眉發問。
“我是說,硯秋年輕,行事不夠謹慎。”程建國故作惋惜,字字直指程硯秋能力不足,“程氏家業龐大,財務容不得半點紕漏,這筆錢流程存疑,足以說明管理有漏洞,我並非針對硯秋,隻是為集團著想。”
會議室議論聲漸起,質疑的目光紛紛投向程硯秋。
程硯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清晰,瞬間壓下所有嘈雜:“二伯所說的五千萬,是海外基金定向投資款,轉賬記錄、審批流程、風控報告,一應齊全,絕非異常。”
他看向方旭,方旭立刻操作平板,將完整檔案投在大屏上,時間、金額、簽字、蓋章,每一項都清晰規範,毫無破綻。
“這筆款項並非我經手,簽字人是海外風控總監,直屬董事會,不歸我管轄。”程硯秋語氣平淡,卻字字有力,“你手中的報告,隻擷取轉賬記錄,隱去審批附件,是斷章取義。”
程建國臉色驟變,慌忙翻看檔案,指尖泛白:“不可能,我拿到的報告明明……”
“審計所小周是你推薦的,完整報告我早已備好。”程硯秋示意方旭切換畫麵,完整版審計報告占據大屏,頁數翻倍,明確標注款項合規,無任何問題。
“完整報告顯示,流程齊全,賬目無誤。”程硯秋直視程建國,目光沉靜,“二伯今日開會,究竟是查財務,還是另有目的?”
全場死寂,程建國攥緊檔案,神色狼狽。
程遠山端坐主位,始終沉默,目光掃過二人,沉沉如深潭,良久才開口:“建國,還有話說?”
程建國強撐笑容,語氣牽強:“老爺子,我是為程氏好,既是誤會,便是我多慮了。”
“多慮?”程硯舟從後排出聲,帶著幾分嘲諷,“爸,你查了一月有餘,籌備這場會,就一句多慮了事?”
程建國狠狠瞪他一眼,礙於股東在場,不敢發作。
程遠山抬手製止爭執,語氣威嚴:“今日會議到此為止,無確鑿證據,勿浪費眾人時間,散會。”
老爺子率先離場,股東們紛紛起身,議論著離去。程建國臉色鐵青,拿起檔案,怨毒地看了程硯秋一眼,快步離場,再無來時的從容。
程硯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哥,漂亮。”
程硯秋微微頷首,未發一言。
方旭收起平板,低聲道:“程總,二伯臉色極差,要不要派人盯著?”
“不必。”程硯秋語氣篤定,“他輸得徹底,翻不了浪。”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空蕩,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麵,亮白一片。掏出手機,井研的訊息映入眼簾:“股東大會順利嗎?”
他指尖輕敲,回:“順利。”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麽?”
“你定。”
“紅燒排骨?”
“好。”
鎖屏手機,程硯秋望向窗外,海麵波光粼粼,貨船靜泊遠處,景緻與昨日無異,可他清楚,程氏的格局,已然徹底改變。
傍晚,廚房暖意融融。
井研係著圍裙翻炒排骨,湯汁咕嘟作響,香氣四溢。程硯秋站在身側切菜,刀工比昨日又精進些,土豆片雖不算完全均勻,卻已像樣不少。
“今天開會,二伯沒為難你吧?”井研邊翻炒邊問,語氣帶著關切。
“沒有。”
“那你臉色怎麽不好?”井研側頭看他,從他進門,便察覺他眼底藏著疲憊。
程硯秋切菜的手頓住,轉頭看向她的背影,發絲束起,後頸纖細,煙火氣裹著暖意,撫平他心底的倦意。
“你看出來了?”
“嗯,一進門就看出來了。”
程硯秋沉默兩秒,放下刀,輕聲道:“他想在會上栽贓我。”
井研翻炒的動作驟然停下,轉身看他,眼底滿是擔憂:“栽贓什麽?”
“挪用公款。”
他身著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燈光落在臉上,神情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沒事吧?”她急聲問。
“沒事。”
“真的?”
“真的。”
井研看他片刻,轉回身繼續做菜,聲音輕卻認真:“程硯秋。”
“嗯。”
“你要是有事,不管什麽事,都要告訴我,別自己扛著。”
程硯秋握刀的指尖微緊,心底湧上暖意,輕聲應:“好。”
排骨出鍋,兩人對麵而坐,一菜一飯,簡單卻溫馨。程硯秋夾起一塊,慢慢咀嚼。
“好吃嗎?”井研問。
“嗯。”
“又是嗯。”
“很好吃。”他改口,眼底帶著淺淡笑意。
吃到一半,井研手機響起,是井然打來的。
“姐,你幫我跟程總說說,下輪麵試我緊張,讓他跟麵試官打個招呼唄。”井然語氣央求。
井研看了眼程硯秋,語氣堅定:“麵試自己準備,靠實力,不行。”
“就打個招呼而已……”
“不用多說,掛了。”井研結束通話電話,輕輕歎氣。
“井然?”程硯秋問。
“嗯,想讓你幫忙打招呼。”
“你拒絕了。”
“嗯,靠自己才踏實。”
程硯秋看著她,嘴角微揚,沒說話,隻是低頭吃飯,眼神裏多了幾分讚許。
窗外晚風輕拂,帶著暮春的溫柔,屋內暖燈明亮,安靜又暖心。
井研抬眼看向日曆,心裏默數,距離除夕,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