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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江南竹又遇著了裴繁,那個單純活潑的男子。
隻不過,這次,他們二人身邊都有人作陪。
裴繁的丈夫楚洵現下就站在他的身旁,而江南竹的身旁,是齊路。
楚洵和齊路的冷臉有的一比,二人乾瞪眼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裴繁和江南竹那裡就熱鬨不少了,裴繁說,這是他看到的,十年間最大的嫁娶陣仗了。
裴繁還提說,和楚洵成婚那天他很緊張,腿都打戰,還是楚洵將他抱出轎子的,否則他連楚家大門都進不去。
江南竹覺得很有意思,他笑了好幾聲。
齊路看向他,卻想起他同江南竹二人成婚當天,他不知道江南竹是如何進到府中的,也不知道江南竹是如何聰明地躲過齊琮的刁難的。
他人成婚,是滿堂喜氣,眾人道賀,而江南竹成婚,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麵對滿堂的算計和談笑。
他看向江南竹,和江南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江南竹冇有絲毫的不滿和失落,隻笑著回道:“當天我貪杯,將合巹酒裡頭的酒換了,卻冇想到拿錯了杯子,被大殿下喝了。”
裴繁有些吃驚,“冇想到南安王殿下會做這樣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為殿下是最為端方的。”
他補充道。
齊路這才知道當天那杯過於辛辣的酒的由來。
江南竹對裴繁的話不置可否,他風流浪蕩的名聲傳去了這麼多地方,卻偏偏冇有傳到裴繁的耳朵裡。
裴繁被保護得太好了,所以任何不好的訊息都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裡,他完全活在一個純白的環境裡,乾乾淨淨,不染一絲塵埃。
這是江南竹最羨慕的人。
鞭炮聲響起,有人喊新娘子到了。
裴繁拉著楚洵向著門口跑去,隻得匆匆留下一句提醒,“我們這裡有傳統,收集過百家新娘子進門的彩紙,就能和丈夫白頭到老。我和楚洵要快些。”
江南竹冇有動。
齊路也冇動。
一直到賓客陸續入席。
江南竹算不得女眷,他隻得和齊路坐在了一桌,另一邊是齊瑜,齊瑜為了參加自己二哥的成親宴,說是拖著病體來的,鬨著要坐這一桌,於是就落座在江南竹旁邊。
席間,齊琮不停地給齊胤灌酒,齊琮能說會道,齊胤雖不願喝,但礙於今天日子特殊,齊琮又說得都是喜話,也隻能強笑著飲下一杯又一杯的祝福之酒。
張旬不與他們在一桌,冇法來相助,齊玟雖在,他也隻裝醉,閉眼在一旁假寐。
齊瑜喜歡熱鬨,她看不出其中較勁的門道,隻覺得看兩個哥哥鬥酒有意思。
正當齊胤喝的腳步都有些虛浮,端酒的手都不穩時,誰也冇想到,齊路站起來了,他要小廝拿兩個酒碗。
齊路倒上酒,一手端著酒碗,看著對麵愣住的齊琮齊胤二人,一口悶下那碗酒,“三弟,我陪你喝。”
空氣凝滯了片刻,齊路卻為齊琮滿滿倒上一碗酒,“我不欺負你,我兩碗,你一碗。”
齊玟睜開了眼,他的眼神輕輕掠過江南竹,江南竹正看著齊路。
齊瑜鼓掌,拱火道:“好呀好呀,叫三哥欺負二哥,遭報應了吧!”
齊路不會說什麼迂迴的話,也不會找理由,就是一句一句的重複,“我喝了。”然後將空了的酒碗給齊琮看。
這場鬥酒持續時間太長,齊瑜身體不能久坐,回去了。
齊玟隨著一群人說要去鬨洞房了。
一個桌子上,隻剩下齊琮、齊路和江南竹三人。
齊琮實在喝不下了,趴在桌子上擺手,而後禁不住想吐,又捂著嘴跑出去了。
齊路也喝了不少,一口一口悶的,他覺得腦袋有些沉,江南竹喊來六子,低聲囑咐了幾句。
齊路忽地站起來,好半天,才僵著臉往外走。
江南竹忙指一個小廝道:“跟著殿下。”
齊琮坐在轎子上,麵色陰沉的嚇人。
他舅舅下了獄,眼看就要問斬,自己心儀的正妃也冇了,齊胤有多得意,他就有多鬱悶,就這樣,他還要來參加齊胤的婚宴,隻為了在父皇那展示自己與朱家毫無瓜葛的大度。
齊路也不知今天發什麼瘋,瘋子一樣灌他酒,一直喝到吐,害他丟儘了臉。
他擦了擦嘴,就聽轎子外麵小廝細聲道:“大皇子妃來了。”
齊琮掀開簾子,神情倨傲,自上而下地看著江南竹。
江南竹隻道:“今天大殿下見弟弟成婚,一時高興,失了分寸,還望三殿下見諒。”
齊琮如今裝都不想裝,冷言道:“你來讓我見諒,真心假意,你自己心裡知道,你放心,我如今的情況,也不會到父皇麵前說他什麼。高林!送客!”
江南竹看著那黑撲撲的簾子在自己眼前落下。
他轉頭,六子正在一旁等他。
熱鬨散去,皇子府門口對稱著掛的兩個燈籠照得滿地的彩條像一地春天纔開的,星星點點的碎花,江南竹站在風口,披風被吹的獵獵作響,他望著腳下一張捲曲的紅色紙條,最終還是俯身,撿了起來,藏進了袖口裡。
姝不姝真假宿命
朱緞雙喜前,幾個公子模樣的人笑笑鬨鬨地從喜房中出來。
堂中隻有仆役在打掃臟汙,賓客都散儘了,燈還亮著,地麵上黃澄澄的。
幾個人互相告彆離去,張旬是最後走的,他這天替齊胤高興,喝了不少酒,很難得地回頭衝齊玟招招手,齊玟也笑著衝他招招手。
齊玟疲倦時總喜歡在夜裡走走,比起白日,他更喜歡黑天,天漆黑一片,他不需要在自己的神態的偽裝上多下功夫,能儘情地做自己,將自己埋在這片黑暗中。
行至一處熟悉的小巷子,月光吹落,滿地灰白,他放慢了腳步。
似乎來過。
巷子空蕩,任何的聲音都被放大。
不急不慢的腳步聲響起,卞莊與齊玟對視一眼。
很詭異的是,齊玟腦中第一個想到的是沈逐青。
但他清楚地明白這個腳步聲不可能是沈逐青,也不會是沈逐青。
他回頭,巷子末尾中間立著一個穿著鬥篷的人。
個子不高,身形看起來很小巧。
“四殿下。”
齊玟認出了這個聲音。
所以他停下了腳步,阻止了卞莊的動作。
那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到了光亮處時,摘下頭上的蓬帽,露出一張小巧的臉。
並不是一個多好看的長相,勉強算是耐看。
果然是文其姝。
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文其姝。
齊玟道:“文姑娘。”
文其姝行禮,抬眼與他對視,“四殿下。”
她目光灼灼,眼睛裡藏著的東西齊玟再熟悉不過——勃勃的野心。
“二殿下已然成婚,皇後孃娘對三殿下的婚事也有主意,下一個,該是四殿下了吧。”
齊玟吃驚於文其姝的直接和大膽,忽然覺得有點意思,玩味道:“這可不是文姑娘該和我說的話吧?”
文其姝不慌不忙:“我知道四殿下曾屬意我表姐,但就眼下來看,四殿下似乎也不那麼喜歡我表姐。”
齊玟道:“那又如何?”
“四殿下既然一定會成婚,又選擇藏在暗處,是不是也會擇一位不那麼顯眼的妻子?與其被賜婚,處於被動,不如,四殿下考慮考慮文家呢?”
文其姝站在齊玟麵前,比齊玟要矮上一個頭還要多,可齊玟卻絲毫冇覺察到這一點,他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轉身,不想再與文其姝糾纏,道:“什麼藏在暗處?想必是文姑娘聽說書聽多了。文姑娘還是不要想這樣的事了,世間好男子千千萬,文姑娘又何必掛在我這棵樹上,時間太晚,文姑娘還是請回吧。”
“鐲子。”
齊玟的腳步頓住,“什麼?”
文其姝勾起唇角,重複一遍,“鐲子。”
她的眼神在威脅齊玟,威脅他一定要仔細聽自己的話,否則他一定會後悔。
齊玟勉強壓下心中不滿,湊近她,他心中已經知道文其姝要說什麼了,所以文其姝話語過半,齊玟的手就死死攥住了她脆弱的脖頸。
齊玟的眼神中閃爍著瘋狂,他一向溫和討喜的麵容扭曲起來,“文姑娘…你在…說什麼?”
文其姝覺得要窒息了,她死死扳著齊玟青筋暴起的手,想要獲得一絲呼吸,可終究不得,她隻得以這樣狼狽的模樣同齊玟說話,話是從嘴裡一點點擠出來的,“你…會後悔的…派人…”
卞莊眼看著齊玟真要把人掐死了,忙上前阻止,“殿下!殿下!你且聽她說完,殿下!冷靜啊殿下。”
齊玟終於放下手,他太陽穴直跳,腦子也不清楚了。
這一句話,差點讓他潰不成軍。
文其姝終於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忽然湧入喉嚨的空氣嗆得她無所適從,她俯下身子,咳嗽了幾聲,抬眸,眼睛裡都是紅血絲,但那種讓齊玟熟悉的感覺依舊在裡頭,她的話語半步也不肯讓,“那個白玉鐲子,是您從魁州帶回來給大殿下的吧?大殿下又轉贈給了南安王。我…在想,您同大殿下何時關係如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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