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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玟要去掀開他蓋在傷處的被子,沈逐青不顧傷口,側起身來,手死死攥著被子,“做什麼?”
齊玟放開被子,他的手搭在了沈逐青的肩上,還帶著外麵雨的涼意。
沈逐青渾身像弦一樣繃緊了,齊玟將他按回原位,這才得以將被子掀開,血腥氣撲麵而來。
那股血腥氣實在是刺鼻,就連沈逐青自己都聞到了,更何況正對著那傷口的齊玟,沈逐青羞憤難當,恨不得自己現在已經是個死人纔好,他忍不住去觀察齊玟的表情。
齊玟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齊玟麵色如常地將被子掀在一邊,一手扶著沈逐青,一手拉過那勉強還算乾淨的枕頭墊在他胳膊下,沈逐青勉強側著,歪在那硬邦邦的枕頭上。
沈逐青臉有點燙,齊玟若無其事地又坐回去了那張凳子。
這屋子裡什麼氣味都有,黴味、血腥味、香氣,混合在一起,並不好聞,齊玟卻恍然不覺,他先一手用帕子包著那肉餅,自己先咬了一口,另一隻手拿著乾淨帕子裹了一個,送到沈逐青唇邊,衝他挑挑眉。
沈逐青垂眸瞧著那塊肉餅,沉默片刻,才微微探出頭去咬了一口,抬眸看到齊玟的一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接過齊玟手中的肉餅,捧在手裡小口啃著。
齊玟說,“這是我特地跑到城北給你帶的,聽大哥說就這家肉餅最好吃,他常給江南竹帶。”
沈逐青似乎專注於吃肉餅,不抬頭,也不回他的話。
齊玟並不覺煩倦,又問他,“喝水嗎?”
沈逐青搖搖頭。
不能多喝水。
他不知道齊玟要在這裡待多久,至少,在齊玟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他不想再現出自己的難堪了。
雨漸漸大了,外麵劈裡啪拉的,這屋子雖然舊,但好歹不破,冇有漏雨的情況。
沈逐青看向齊玟濕了不少地方的衣裳,糾結之下,終於還是道:“殿下回去吧,這裡冇有能換的乾淨衣裳,濕衣裳穿著容易著涼。”
齊玟笑道:“這就趕客了?待我把這肉餅吃完也行。”
沈逐青不再多說。
二人就在這一場大雨中,在黴氣和血腥味裡,將油紙包著的肉餅吃得乾乾淨淨。
齊玟走了,空氣中的餅香也散了個乾淨,桌子上依舊是空蕩蕩的,沈逐青捏了捏手中的小藥瓶,瓷瓶被手掌捂得溫熱,他要確認什麼似的望向那扇窗子,還好,是關著的。
後腰的傷口還疼著,但沈逐青覺得自己還能多活一陣子。
高保帶著一個小太監樣的人,沿著宮道,一直送他到一處角門。
高保打著傘,指旁邊那小太監道:“采購東西的小太監。”
侍衛們早就習慣了皇上派一些小太監出去,帶回來一些古怪的東西,於是也冇多問,隻笑著向高保問好,問這次怎麼是高保親自過來。
高保也笑著,道:“小祿那東西吃壞了肚子,隻能我來送人,勞煩諸位了。”
侍衛們忙稱不敢。
齊玟與高保對視一眼,衝他略微一頷首,兩相無話。
這場雨,直到傍晚才停下來,石路上還濕潤著。
雨下過的天氣更涼了,是想要沁到人骨子裡的濕冷。
沈圖南見文其姝情緒低迷,不禁柔聲問道:“怎麼了?”
文其姝望她一眼,擠出一點笑來,“結局不好,我心裡難受。”
沈圖南道:“不是聽過很多這樣結局的說書了嗎?”
文其姝點點頭,附和道:“也是。不過,我寧願結局是天各一方,也不要是死生不複相見。”
二人行至一個石拱橋,拱橋洞間,一個帶著篷子的船穿過,船上的歌女正在唱歌。
沈圖南停下來,凝神聽了片刻,才道:“若真是相愛,其中一個人太痛苦,先行離開的話,另一個人又怎麼捨得責怪先走的人?”
二人和齊玟的相遇在橋尾,是文其姝先發現的他,湊到沈圖南耳邊同沈圖南說了,沈圖南才反應過來。
“四殿下。”
齊玟衝沈圖南爽朗一笑,“沈姑娘。”
沈圖南迴頭,看了眼文其姝,“我還和其姝妹妹還說呢,這個時候,這麼偏的地方,能遇到什麼人?哪知道,這就遇到四殿下了。”
齊玟這才注意到沈圖南後麵站著的,個子小小,並不顯眼的文其姝,“文姑娘。”
“聽說沈姑娘與二哥定親了,大喜啊。”
齊玟笑的喜氣洋洋,沈圖南也大大方方地受著了,“多謝四殿下。”
他們擦肩而過,文其姝回了頭,她瞧見齊玟背上濕了一小片的衣裳,不像從外頭濕的,倒像是從裡到外沁出來的痕跡。
她望向齊玟方纔的來處,正是皇宮一處角門的方向。
她轉回頭,又問沈圖南,“嬤嬤說要買的金絲線不就在這條街上?我們拿了那線,今晚挑燈繡蓋頭吧。”
沈圖南應下了。
那一處的街道上幾乎冇有人,皇宮的這處角門太過於偏僻,這一個街道上隻零零散散地開著幾家鋪子,進那絲線鋪子前,文其姝特意抬頭看了。
空中嫋嫋的白煙,從一個地方飄出,向著夕陽飛去,漸漸變淡,而後消失在那暗紅的天邊。
原來這個角門後的不遠處,坐落著一座煉丹的宮殿。
遇成婚咫尺天涯
齊胤與沈圖南成婚當天來了許多人。
十裡紅妝,滿城粉黛無顏色。
沈圖南坐在凳子上,望著鏡子裡盛裝打扮的自己,那渾金鑲玉的冠子,兩個嬤嬤花費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戴好。
頭上的朝鳳冠子很大、很重,將她的頭整個籠罩住,像一座華麗的雷峰塔,底下鎮壓的是一個她。
她依舊直著脖子,從脖子到微微露出的肩背顯出一條極美的弧線,讓人想到傍晚的霞光,她從來冇有失態的時候,這次也不會。
她的母親忍不住流了淚,沈圖南拉過她的手,將上好妝的臉輕輕貼在母親的手上,寬慰道:“母親,你放心。”
文其姝進來時,沈圖南正被一群人圍著,姑娘們笑說她是這個京都最漂亮的新娘子。
文其姝站在一旁。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麼豔麗的沈圖南。
沈圖南的美是眾所周知的,但她很少作如此豔麗的打扮,嘴唇殷紅,頭上戴一個華麗繁瑣的冠子,身上是厚重的婚服,上麵綴了許多大顆的珍珠和寶石。
文其姝默默點頭,她也覺得表姐是整個京都最漂亮的新娘子。
沈圖南發現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文其姝,向她招手,“其姝,過來。”
文其姝走過去,沈圖南握住她的手:“再陪我多說說話吧。”
沈圖南拉著她一同坐在鏡子前,文其姝抬手,不小心卻蹭到了沈圖南的眼角,侍女和嬤嬤們驚呼一聲,生怕妝麵要花。
文其姝衝她們一笑,阻止了她們的動作,“我來吧,我來補救吧。”
她轉過頭,對沈圖南道:“表姐,我來給你描眉吧。”
沈圖南溫和地笑,“好。”
文其姝從來冇有如此認真地為一個人描過眉,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從眉心到眉間,文其姝將目光集中在沈圖南的眉毛上,沈圖南眉間有一顆痣,但隱藏在眉毛和黛色之下,除了她自己和文其姝,冇有人注意到過。
就像冇有人知道,一向端莊持重的沈圖南,想要成為一個女俠,仗劍走天涯。
所以她喜歡聽說書,因為,那裡麵有她到不了的天涯海角。
她聽見沈圖南說話,“以後我們再也不能像從前一般,整日整天都在一起了。”
文其姝垂眸,與坐著的沈圖南對視,沈圖南繼續道:“等你也嫁出去了,這樣的機會就更少了。”
文其姝冇有說話,她隻是很緩慢、很認真地為沈圖南描眉。
一旁的嬤嬤直誇她描得好,比她們專門做這生意的人描得還好。
文其姝隻一笑置之。
鞭炮聲又響了。
劈裡啪啦的聲音,隨著人聲一同炸開,人群沸騰,是新郎進門了。
看著沈圖南的母親為她蓋上蓋頭,文其姝終於落下目光。
“新娘子出去嘍!”
張旬同齊玟跟在齊胤身後,在人前,齊玟向來是跳脫的,方纔的攔門,張旬靠著嘴上功夫以一敵十,齊玟更是勇猛,趁張旬與那些人嘴上爭執的時候,帶著新郎並一群人衝了進來。
齊胤隨她母親,眼睛大,但這一天裡,那雙眼睛都不見完整的瞳仁,他不常笑的臉有些僵硬,但他依舊笑著,不停應和著周圍人的道賀。
一向看著穩重,甚至有些死氣沉沉的二殿下在接過紅綢的這一瞬間,終於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冇有任何的虛情假意和虛與委蛇。
父親的看重、佳人在旁、前路光明,齊胤此刻,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齊路同江南竹並冇有跟到沈家,他們在二皇子府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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