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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其姝怎麼會不知道?那個白玉鐲子是她母親的東西,他父親都老大年紀了,還隻是個太常寺少卿,哥哥在軍戶所當個千戶,當時聽說京衛所左都督毛福要致仕,左指揮使馮疆將要上位,她母親聽她父親攛掇,為了給她哥哥升官,賄賂朱半聲,給她哥哥捐個左指揮使做做,就賣了自己的白玉鐲子。
謹慎起見,她母親還特意遠遠地尋了魁州聞丘的一家店。
後來,朱半聲收了錢,這事本要成了,豈料半路殺出個左臨風,希望打了水漂,錢也打了水漂。
巧的是,她竟然在江南竹的手腕上看見了這隻鐲子。
那一段時間,齊玟不恰恰就在魁州平亂嗎?恰好也是在聞丘。
文其姝在賭,但很幸運,看齊玟的反應,她賭贏了。
齊玟經營了近二十年的一切,她一句話就可能毀於一旦。
他怎麼能不憤怒?
齊玟望著她,努力剋製著內心的殺意,一字一頓道:“你到底要乾嘛?”
文其姝才緩過一些來,如今還心有餘悸,她離齊玟遠了些,靠在牆壁上,直視著他,“殿下,我方纔已經說了我想要的。”
齊玟冷笑道:“就憑你?一個小官家的女兒。我想殺死你,如同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
文其姝微笑,“您大可以試試,看這訊息天初雪梅園火爐
仁惠二十八年十一月八日。
京都落了二十八年的第一場雪。
江南竹的病又發作了一次。
齊路鬆開綁住江南竹的布條,江南竹順勢倒在床上,眼神空洞,眼淚卻還在不停地流,洇濕了下麵一大片被褥。
齊路身上也是一身的汗,又冷汗,也有熱汗,彙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江南竹蝦一樣地把自己蜷縮起來,連拳頭也握緊了。
齊路俯身,將江南竹的手指掰開,指甲已嵌入了手心裡幾分,手心有幾處地方破了皮,冇了手指的遮擋,血順著他掌心的紋路往下流,同眼淚一起,陷入厚厚的被褥裡。
齊路發現,這樣月牙形狀的傷口在他掌心,還有好多。
在精神上的傷害麵前,身體的損傷都在其次了,江南竹一天當中,大多數時候都是處於崩潰狀態,偶爾清醒的時候就不斷哭叫,要齊路出去,意識模糊的時候又會跪到他麵前,求他給自己藥。
剛從痛苦和不堪中緩過來,江南竹眼下並不願意麪對齊路。
齊路握著他血淋淋的雙手,從床頭拎過準備好的藥箱,細心地為他擦拭手上的血跡。
江南竹始終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疼嗎?”
江南竹不回答。
齊路也不再問。
過了很久,齊路聽見趴著的江南竹輕聲道:“下雪了。”
齊路看向窗外,天將破曉,還未大亮,花紋繁雜的窗框中飄著雪粒,數不勝數的雪粒打著旋子落下,無聲無息,像是下了有一陣子了,窗中露出的兩截光禿禿的樹乾上都覆蓋著一層薄雪了。
江南竹看著窗外,“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滿室靜默過後,便是江南竹的一聲驚呼。
齊路用一件毳衣將渾身**的江南竹裹了個完全,抱著他,拉開門,坐到外麵的廊上。
冇有月光,冇有燈光,萬事萬物的顏色都被淡化,兩個人看著彼此,都像籠了一層暗沉顏色的霧,在這樣灰暗地方,隻能勉強看得清彼此的輪廓,真正的心跳卻被暴露出來。
江南竹整個人縮在毳衣中,被齊路這俱年輕、溫暖的身體烘著,緊繃著的身體終於漸漸放鬆下來,疼痛也隨之猛烈地襲來。
白天的雪落紛紛或許會更好看,夜晚的雪映著月光或許會更有意境,但天將未明之時,萬物寂靜黯淡,雪雖不似白日般明顯,但在灰暗的地方,這白色的純淨更顯得珍貴,叫人挪不開眼。
江南竹伸出手,手掌心被紗布包裹著,隻露出顯得蒼白細弱的手指,齊路怕他手上裹的紗布被雪沁濕,感染了傷口,也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江南竹的手掌。
雪落在江南竹的手指尖。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涼涼的、小小的,像許多隻小蟲子,輕輕地落在他的手心,而後因為悲傷什麼的,融化掉了,也可能是就著指尖鑽到身體了。
能夠把他身體裡所有的不堪情緒都吃掉嗎?
他這麼想。
這個想法很奇怪,叫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揚,齊路抱著他,也看著他,瞧見他臉上的笑意,心裡這才終於安定下來。
“冬宜密雪,有碎玉聲。”
江南竹把手指尖積的雪捧到齊路眼前,齊路冇有看著那一小堆雪,江南竹把那雪抹在齊路的鬢角,雪將齊路的鬢角染白,“你老了。”
齊路挑眉看著他,“要不要試試我有冇有老?”
江南竹笑笑,把身體往毳衣裡頭縮了縮,搖搖頭,“我想看早上的雪,晴光映雪,下雪天也會有太陽嗎?”
齊路點頭,“會的。”
“先睡一會吧?”
江南竹確實也覺得冷了,他把臉埋到毳衣裡,隻露出一雙亮亮的眼睛,“你不困嗎?”
齊路俯身去吻他的眼睛,“不困,我叫你起來看朝陽。”
嘴唇觸碰到的麵板正在輕輕顫抖,齊路直起身子,江南竹側過頭,將腦袋埋在毳衣中,“睡了。”
明井也是第一次看到雪,隻不過,早就過了日出的時候,夏梅端著托著衣裳的托盤,看見他站在白茫茫的雪裡,手中捧了一捧雪正在發呆,忍不住彈了他腦袋一下,“這雪今早開始下,才停下來,瑞雪兆豐年,今年會是個好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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