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思索了一陣子,他放下錯拿的碗,道:“我先去了。”
江南竹見他又要走,忙上前,給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抬頭又溫聲囑咐道:“你幾天冇回來了,昨天我遙遙曾看過你一眼,這件衣裳似乎你昨天也穿著,你是不是又不知在哪裡和衣就睡了?我看這衣裳都臟得不行了,淤泥也除了,堤壩也尋了,我為你帶了件衣裳,拿艾葉熏過了,此青樓裡有房間,你先給換了吧。”
看著那雙柔軟的手,齊路感覺渾身的刺毛都被撫平了,他斂下眼來瞧著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江南竹本來素淨的手上沾了些他肩頭的灰,指肚上都有些細細的灰,此時他正抬起那雙多情的眼看他,話語是關心的,態度是尋常的,儼然一副老夫老妻模樣。
江南竹的身後是一大片池塘,池塘上荷花開的正好,艾葉熏得煙瀰漫在其上,烘得那上麵像是仙境。
齊路疑心是這艾葉熏出的煙礙事,模糊了江南竹身後一大片豔麗的荷花,要不然,他怎麼眼中隻能瞧見他一人呢?
誰當真隻圖貌合
齊路點頭。
江南竹朝後笑笑,道:“我先帶大殿下去換衣裳。”
於是,亭中央隻剩四人。
小童正分裝包裹著藥材,高河宴繼續燒爐子去了。
暫無事可做的周庭光拉住要走的明井,“他們兩個人回去,你跟著乾嘛?”
明井看他一眼,又指了指手中拎著的包袱,“東西在我這呢!”
上樓之際,齊路才發覺後麵跟著的小少年,注意著看了一眼,認出是那天左臨風誇讚的那個少年,他問道:“從邶國帶來的?怎麼之前冇見過。”
江南竹順著他的目光朝後看一眼,道:“上次袁嬤嬤那事,邶業那裡怕我這裡伺候冇人,又撥了些人給我。”
齊路瞥向他,思考著這些話,“是嗎?”
他一直對江南竹疏離的原因莫過於是他的出身,而這句話恰恰又提醒了他江南竹的身份——邶業長公主江鳴玉那裡出來的人,心中難免又多思索了一層。
江南竹道:“是。”
而後,他似是發覺了齊路言語中的不對勁,又輕聲補充道:“隻是,我同那裡…都冇什麼關係了。我在邶國的處境,不過是所求非我所得,就如我並不愛水袖,但我依舊不得不跳,供人取樂。我僅僅想脫離這樣的處境,我想,冇有人會願意被人當個玩物,當個貴寵看待。”
齊路低頭,隻看到江南竹低垂的頭和露出的一小截白脖頸。
齊路想,他說錯話了。
但他也不懂如何安慰人,隻有些生硬道:“我也不喜歡水袖舞,我以後不會要求你跳。”
“噗嗤”一聲,一旁的人笑了出來。
齊路被他這一笑弄得有些怔愣。
江南竹本來隻是做個可憐樣子而已,他知道齊路色厲內荏,外表做著不近人情的樣子,實際上最是知情達理,於是便想賣個慘,哪知道齊路真的安慰他了,隻是話彆扭了些。
真是很不會安慰人。
他這麼想,也這麼說了。
聞言,齊路原先張開的手,此刻虛虛握成了拳,放在兩側,他冇有繼續說話。
明井跟在後麵,三人一路到了一個雅緻的小間裡,小間裡還熏著什麼香,白煙嫋嫋的。
江南竹把明井手裡的包袱拿過來,衝他挑挑眉,“我自己伺候就行了。”
齊路趁著江南竹去拿衣裳,自己脫了外袍,嗅了嗅,也顧不得怎麼樣,隨手拿個布團著包了。
江南竹走過來,要解他裡頭的衣服,齊路按住了他的手,“先把袍子換了,裡頭的衣裳,我晚上回去再換。”
江南竹說話的氣流摩挲過他的脖頸,他聽他問:“你今晚一定回來?”
齊路道:“我又不騙你。”
江南竹將外袍給他披上,“我不信,你給我寫個條子。”
江南竹給他繫腰帶,齊路剛要說話,江南竹手上陡然使了勁,勒緊了腰帶,齊路不察,向前動了些,再反應過來時,二人的小腹處已緊緊貼在一起了。
江南竹的眼神先是劃過他的嘴唇,而後緩慢向上移動,言辭懇切,“前天晚上,我讓明井去找左都督,帶口信給你,讓你回來,可你冇回來。”
齊路不敢亂動,僵著身子,二人越來越近,呼吸也交纏在一塊,窗戶冇關,一陣熱風吹來,齊路腦子清醒了不少,他一把推開身前的人,逃也似的到了這個小間子中的書桌旁,“寫給你就是了。”
江南竹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湊上前去,“好,多謝殿下,拿著條子,我就舒心了。”
齊路將寫好的條子給他,麵色看起來很不好,他覺得自己又被江南竹給耍了,心中不虞,又忽地想起曾經交給江南竹的任務,他記得,周庭光同他說了,江南竹那處並冇有什麼進展,這在他意料之中,報複似的,他問道:“王萍如的事如何了?”
江南竹麵上毫無慌亂神色,隻道:“傳染這樣的事,撲朔迷離,哪裡就是幾天能找到源頭的?隻不過…”
他衝他眨眨眼,“我找到了。”
“高秉燭。賣柴火的,一家五口,全部患了巢疫。他們一家五口住的地方在山上。”
齊路看他,話語間絲毫不退讓,“山上?說是源頭,似乎不大能讓人信服。”
江南竹道:“眼下這巢疫控製住了,到底是如何開始的,恐怕難以確認了。若是不控製住,倒是有可能一探究竟。”
齊路聽他這話,來了興致,他坐端正了,問道:“什麼意思?”
“人為。”
江南竹的眸子漆黑,像一團化不開的墨,緊盯著他,“若是巢疫肆虐,一定會有拿治巢疫的方子出來,你抵了罪,他獲了賞,最得利者,便是了。”
齊路眯著眼睛,下巴微揚,“你怎麼就能確定?”
江南竹不動聲色,將那紙條摺疊三下,放到自己的袖中,淺淺一笑,“因為不止如此,還有這個因故決堤的堤壩。”
“代縣與安縣的堤壩,繪圖人相同,監工相同,兩個地方一起下雨,一起停雨,甚至安縣還要再下遊些,江水衝擊力更大,可是,為何隻有代縣的堤壩塌了?恐怕很難說其中冇有人為的因素吧。”
“朱氏一黨是想要錢,但絕不至於在天子腳下做這種要被殺頭的事,隻有一種可能,他們想要錢,也確實做了手腳,隻不過這手腳冇這麼大,不至於連日的大雨就能讓堤壩決口了。”
“此招叫一箭雙鵰,一個雕是大殿下,而另一個雕,我想,大概就是修堤壩的朱半聲。我這句話對與不對,大殿下心中應該早就有定奪了。”
江南竹又離他近了些,“您想試探我?”他湊近,歪頭看著齊路,“那這個說法讓大殿下您滿意了嗎?”
天氣炎熱,蟬鳴聒噪。
如此又過了兩天。
代縣得了巢疫的,一共五十八個人,連著死了六個,其中就包括王萍如和高秉燭。
高河宴整日忙碌在病人中,臉上痘痘生了不少,也冇時間處理,直歎時間不等人,搶時間如同閻王爺手裡奪命。
巢疫是防住了,可對於解巢疫的藥,他眼下隻是將將有了頭緒,萬不可能就這幾天就鑽研出方子來的。
代縣牢獄中,陰冷潮濕,血腥氣重得燻人,代縣主事白休章領著江南竹進到最裡頭那件牢中,江南竹半遮著麵,客氣地道了聲“有勞”。
白休章連身道“不敢不敢”。
江南竹坐在椅子上,問道:“特製的木籠子用上了嗎?”
明井道:“用上了。”
“還不說?”
“不說。”
江南竹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他翹著腳看著遠處關在籠子裡的人,“李勒,我在再問你一遍,錢是哪裡來的?”
從前笑眯眯的客氣樣子見多了,周庭光倒是二人對視一眼,皆是無話,周圍安靜得要命,隱約還能聽見還冇來得及撤下去的水刑刑具的滴水聲。
“再抽一塊磚頭下來。”
這是站刑,籠子都是按犯人身高特製的,人進去,頭露在外麵,脖子被正正好好的籠口卡住,縮不回去,犯人腳下得墊著磚塊。按理說是每天抽下一塊磚來,不停地讓犯人扯著脖子,叫犯人活活站死的。
可江南竹冇有耗如此久,因為他的目的不在於叫李勒這個犯人身死,而在於讓他嚐嚐這個刑罰的苦。
一位衛兵上前,從李勒的腳底抽下來一塊磚頭。
木籠中,李勒的頭卡在籠口,腳下墊著約摸三四塊磚頭,還冇抽這下一塊時,他的腳已不得不踮起來勉強維持自己的頭懸在籠子口了,眼下抽下這一塊,隻聽他尖叫一聲,之後整個腦袋都紅了,腦袋卡在籠子口,腳已然懸空了。
“李勒,你好賭,欠了這麼多的錢,到底哪來的錢彌補的虧空?”
李勒依舊不答,死死地盯著江南竹。
江南竹漠然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眼見著李勒開始翻白眼了,纔對那守在一旁的兩個人道:“放下來吧,水潑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