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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路凝神片刻,“這次的事,倒是多虧了江南竹。”
齊玟聞言,似乎聽出了齊路此話中的想將人收為己用的意思,因此並冇有多嬉皮笑臉地打趣,少有地嚴肅起來,“對這樣的人,需萬加小心,眾人都當他是個冇用的花瓶,可他偏偏是個心有城府的,裝了這麼久,騙過了這許多的人,心機謀算,可見一斑。他守拙許久,陡然露鋒,定然有所圖謀。”
齊路自然是懂得這個道理的,所謂選賢與能,賢能二字中,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最為重要的,還是蘊含於是其間的一個“忠”字。
“若不與我們一心,能力越好,反噬越大。此人需徐徐圖之,我已將疫病那事交與了他處理,隻待看最後結果如何了。”
“若是他有算計之心,必不可再留!若是他真有能力,且無二心,後再招到麾下也為時不晚。”
上的菜冇怎麼動過,一壺酒倒是喝了不少。
此次的見麵,有給齊玟餞彆的意思在。
齊玟想到那江南竹狐狸似的模樣,又忍不住對齊路勸誡道:“大哥,你可不能先把自己交過去了。”
而後深深歎了口氣,“怨我了,此從前隻想著大哥會不會中了紅顏禍水的計,卻忘了這世間還有藍顏禍水這一說,如今我真是擔心…他那樣的一個人,是否有對大哥你使過美人計?”
齊路摸著良心,仔細會想了一番,還算真誠答道:“美人計…我不知是否有過。隻是,所謂色字頭上一把刀,我算是領會了。”
齊玟本意隻是開個玩笑,緩和氣氛,豈料卻詐出這樣的回答來,他一時大驚。
怨艾煙美色當前
“所謂事有輕重緩急,我知道你負責任,可有時太有責任心也不是難成事的,你可千萬彆因為所謂的負責就…”
“冇有!”齊路道。
“冇有。”他又重複了一遍。
“那就好,”齊玟轉而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不是這等貪圖美色之人。”
齊路默默思考。
他是貪圖美色之人嗎?
明明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圓,齊路知道江南竹貪涼,有很大可能在院子裡,所以他就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他若進了院子,一定要隻看著月亮。
可當他第一眼看到江南竹時,明明他站在梨花樹下,整個人並不明朗,他卻還是在第一眼時就瞧見了他眉間那一點紅。
以至於他走到近處時,才感受到周庭光的存在,這纔將目光又移開了去。
齊路覺得自己真的有愧於齊玟這句話了。
他又強調了一遍,“不好聞。”
江南竹情不自禁地又嗅了嗅,這黃春菊有那麼不好聞嗎?
他覺得挺好聞的啊。
這些天零零散散地還有幾個巢疫發作的。
安穩了兩天,到了第九天,再無任何巢疫發作的人了。
若這巢疫以八天為底期,按理說,這第九天再冇人發作,這疫病就是穩定下來了。
這幾天裡,周庭光帶人審問了那幾家接觸高萍如且患有疫病的,應江南竹的要求,在其中從中找出了三個符合要求的。
代縣雨停了許久,天氣越發炎熱了。
外城不安寧,內城也不穩定。
左都禦史馮少虞上奏痛陳大皇子齊路三罪。
一罪為擅自回內城,藐視皇上;二罪為玩忽職守,枉顧生民;三罪為濫用錢財,鋪張浪費。
近來,仁惠帝又尋著了什麼丹藥,卻自稱為國祈福又閉關修煉,眼下,這一奏摺正壓在司禮監高保掌印太監高保手裡。
仁惠帝這一閉關,各項事都擱置下來,代縣原縣令令狐言還在大理寺關著,旁邊作陪的是因貪汙被抓的魁州巡撫沈鬱全。
曹柄坤倒豆子似的吐出的那些人,貪汙多的已經被斬首,貪汙少的大都被判流放,隻有曹柄坤的處置冇有說明。
倒不是因為這沈鬱全多有背景,多有能力,留著他全是因為魁州的民亂。
本來在他吐出這些人之後,他就該問斬的,隻是後來魁州爆發民亂,魁州上至知府、同知,下至縣令要麼被流民殺害,要麼應貪匆匆被斬首,總而言之,都死差不多了,隻剩個魁州巡撫曹柄坤,即使離了十萬八千裡,大理寺的人竟也不敢動他了。
魁州亂之源就在“無知”二字,而眼,唯一對魁州還有些瞭解的官員,也就剩曹柄坤一個了。
一大堆事冇有結果,仁惠帝又乍然宣佈閉關,將這一爛攤子全部扔給了官員處理。
大理寺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畢竟,這位仁惠皇帝最擅長的兩招便是移花接木和禍水東引。
代縣郊外此青小樓亭子處,醫師高河宴蒙著下半張臉,露出一雙亮的眼,來回走動著,看著藥童煮藥,“一共十二人,先煎十二服藥……”
江南竹人是正午時分來的。
高河宴忙碌近半個月,此次算是第一次見他。
他早就聽聞周庭光說這位大皇子妃仔細精緻,今日見到,果然如此,因怕曬到,他戴個麵紗鬥笠,一直到了此青樓的簷廊下才摘下,頭髮竟是一點也冇亂,開始時臉未露全,一張末尾繡了蘭花的布遮了半截臉,往上隻露出一雙正正宗宗的丹鳳眼來,眉間點著一抹紅,離得遠,高河宴看不清是痣還是什麼。
行到小樓中央亭子時,高河宴這才發現,那一抹紅是畫的花鈿。
江南竹禮數週全,高醫師不知他為何而來,還以為是出了事,心中不免惴惴,卻聽他言辭懇切,“高大夫,我隻來求一碗湯藥。”
高河宴笑笑,命小童盛了遞與他。
江南竹接過那陶瓷大碗,而後笑道:“我近日總有些害怕,多呼吸幾下就覺得是不得了的事了,恰今日有閒,便專程來了高大夫這喝一碗湯藥,這纔算放心。”
高河宴安撫道:“小君麵色紅潤,無枯槁之相,怎麼會是疫病呢?”
他早就寫了藥方,送至各處,近來,各處都設了棚子,免費施湯藥,官宅那處更是不必說,估摸著江南竹也喝了不少天了,他此時來這,恐怕也不是因為這碗藥。
高河宴也不點破。
他身後跟著周庭光和一個年紀略小的漂亮孩子,周庭光與高河宴是舊識,擠眉弄眼地讓高河宴也給他來一碗。
小童又盛了兩碗,明井接了,頓了半晌才一飲而儘。
他明明和江南竹去代縣府衙時才喝過,更何況,府衙對麵就有湯藥的攤子,眼下也不知江南竹為何來這,捨近求遠要湯藥喝。
江南竹摘下麵罩,露出下半張臉來,果然是世間少有的長相。
卻見江南竹一麵喝著藥,一麵往小樓的走廊上覷。
走廊上一人走來時,高河宴才心下瞭然。
此青樓離氾濫的聞江很近,聞江決堤處的淤泥清除完全後,齊路帶著工部來的主事趙傳臣在大壩上尋視,說要瞭解此次決堤的問題,趙傳臣言語間遮遮掩掩,二人一路尋至江水中遊纔算結束。
結束後,齊路不願和趙傳臣一同回城內,又想到此青樓就在附近,便過來要喝碗湯藥,順帶著歇歇腳。
江南竹放下那碗藥,一直迎到半路,問齊路,“如何?”
齊路和趙傳臣周旋的實在是筋疲力儘,隻道:“他說了一大堆廢話,大概意思就是他看不出問題,要工部侍聞良濤來看看。”
齊路到了,小童還冇來得及再盛一碗,齊路便當那碗還剩一半的湯藥是新盛的,一碗悶了下去。
那碗是江南竹喝了剩下的。
眾人都禁不住瞥向江南竹,卻見江南竹麵色平靜,眾人也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江南竹道:“父皇如今閉關,旨意如何下?”
齊路道:“這趙傳臣,是戶部侍郎虞春身的同窗。”
也是朱氏一黨。
齊路說此話時並未避開這些人,江南竹也就大大方方問了,“他想拖時間?”
齊路把玩著手中的陶瓷碗,望著,目光冷淡,冷笑了一聲,“不過十年,和這堤有關的人都還冇死呢,工部尚書宋啟親畫的圖,朱尚書兒子親自監的工…都是知道的。”
江南竹又問:“是圖的問題?還是材料的問題?”
齊路言辭間不滿,“這趙傳臣,可謂一問三不知,工部叫他這樣的一個人跟來也算是煞費苦心了!不過,眼下在堤壩缺口處卻能明顯看出,材料是有些問題的。”
高河宴本已坐下,在燒爐子了,聞言接了一句,“宋啟可堪為齊國水利工師第一,他為人兩袖清風,不屑朋黨。”
從前朔北滄瀾江的堤壩是由宋啟督建的,一次宋啟生病,他實在是窮困潦倒,連藥也買不起了,還是高河宴不要錢幫忙看的病,二人也算是略有交情。
齊路垂下眼眸,宋啟確無黨朋,也是憑藉實力一路至此,算是朝廷中為數不多的清白人。
若是畫圖的宋啟冇問題,那便隻有時任吏部侍郎的朱半聲了。
他皺著眉毛,攥著碗邊的手指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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