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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剛纔自己的隱隱得意,檀欒更覺不堪,下一秒,陽光突然出現,直直地刺向大地,檀欒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再睜眼,他看見江南竹仰著頭,脖頸如光影交錯的湖,一葉小舟正飄於其上。
而他此刻,正勒馬離去。
他像是命中註定要遠離江南竹的一切美麗。
他最為豔麗的皮囊、他最真實的靈魂……
“天亮了。”
明井隔著屍體,在這一片人間煉獄裡,對著左臨風說道。
左臨風鬆開手,一個已經死透了魏軍小將便落在地麵上,咚的一聲。
在這十分短暫的間隙,左臨風望向東方,陽光正如急雨一般迅速地鋪滿大地——天亮了。
於是,倒伏的旗幟、散落的旗幟、零碎的屍塊、泥地上深淺不一的腳印與血跡全都被照亮了。
“走!”
他轉頭嚮明井,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他咧嘴笑著,頰上已經凝固的血跡如梅花的花瓣般撒在他充滿生機、土地一般盎然的臉上,似乎下一刻就要花滿枝椏,春色滿園。
“去收尾!”
明井看著他,腦中猛然想起,曾在京都時,左臨風頗為炫耀地談起他“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風流經曆,他那時嗤之以鼻,此刻,他卻有些嫉妒地覺得確有其事。
明井覺得左臨風亮極了,也美極了,比他身後那輪初生的紅日還要亮,比明井看過的所有景色還要美。
然而,這樣的美人卻正揮動著長槍,頃刻間取了兩個人的性命,對著他罵道:“愣著乾嘛?腦子壞掉了?”
明井笑笑,俯身前衝,槍尖一道寒光掠過,狀似輕飄飄道:“你這樣,好看。”
左臨風幾乎是立即笑答:“看來是真的腦子壞了。”
左臨風心情好。
他覺得一切都要結束了。
一切都要回到正軌了。
越往西,人越少,殘破的屍身越多。
左臨風終於看見了烏海日。
他的馬還在,此刻,他們一人一馬,正立在滿地屍骸之中,他手握長刀,刀上的血順著刀槽流下,身後的披風已被劃得破破爛爛,但他的眼睛依舊清亮。
左臨風看過這樣的眼睛,他知道,擁有這樣的一雙眼睛的人永遠都不會屈服,隻有死亡,能讓他陷入被動的沉默。
隨著賓士,四周士兵的喘息與戰馬的低鳴漸漸稀落,隻剩呐喊聲在曠野裡迴盪。
烏海日看著明井和左臨風並肩而來,默默握緊刀柄,眼皮上快要滴下的不知是血還是汗,他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清。
吐真情陰差陽錯
戰旗在風中扭曲,血像是瘋狂生長的藤蔓,從他的手迅速蔓延到全身。
縱使如此,他的每次出槍,依舊聲震如雷,那氣勢震懾著數名妄想靠近的齊軍——他們依舊僵持在原地,極力地尋找著馬上之人的破綻。
左臨風看著烏海日必然走向死亡卻垂死掙紮的模樣,竟然感到慶幸,慶幸烏海日這樣的人,能死在戰場上,還死得如此勇猛而壯烈。
長槍迎上,硬撼槍鋒。
隻見兩人槍桿交錯,火星四濺,左臨風怒吼一聲,硬生生將烏海日壓得向後仰去。
就在烏海日微微失神的瞬間,明井從側麵亂軍的縫隙中疾衝而來,長槍低掠,借戰馬的衝勢直刺烏海日的腰肋。
烏海日順勢壓住,卻感到身體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地低頭,槍尖穿透了鐵甲,鮮血噴湧而出,他不可置信地轉頭——左臨風正看著他,平視著他。
槍尖帶著血肉拉扯,乾脆又利落,正往下滴的血,預示著它主人的失敗。
四周將士見此情景,先是一靜,而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左將軍!左將軍!……”
呼聲在混戰中像一道驚雷,壓過了刀兵交擊的喧囂。
烏海日的戰馬嘶吼著,像是代替馬上的主人發出了最後一聲悲鳴,而後踉蹌地向後。
人之將死,餘威仍在。周圍的將士不約而同地向後退,讓出了一塊平地。
長槍脫手,騎在馬上的烏海日如初生孩童般茫然地環視了四周,而後身體一歪,從馬上滾了下來。
透過各種冰冷的間隙,他看到了一輪溫暖的紅日,很圓,圓得都把那赤紅給漫出來了。
他此生有憾,但此時都無關緊要了——人在死之前最缺的是希望。
在這世上,他唯一還能稱之為希望的……似乎隻有那個帶著他血脈的孩子了。
葉爾達木族裡,孩子代表著傳遞,是弓箭和馬鞍的接力,是篝火將熄之際的火種。
血脈相承,他們的身上流淌著相同的血液,因此,這些孩子們的雙足,註定要踏上父輩們未曾走完的路。
終有一天,那孩子,也或許是孩子的孩子,會繼續他未竟的事業。
眨眨眼,眼前的圓日便不複存在,隻剩下隨手潑的一碗胭脂一樣洇開的大灘的紅色……這讓烏海日想起從前,他打翻了薛城湘的胭脂盒,薛城湘當時很生氣,當著阿努爾的麵讓他滾出去。
“滾出去!滾!”
薛城湘就在眼前,正挑起一邊的嘴角冷笑。
烏海日覺得自己還是少年人,衝著薛城湘做鬼臉。
血腥氣、塵土味、馬汗味混在一起……難聞……不像是薛城湘房裡的味道……
記憶中的烏海日一溜煙跑走,嚷嚷著說要去找阿蘭圖,而現下的烏海日卻正抽搐著吐出鮮血,看上去痛苦萬分。
左臨風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神威將軍,思索著是否要給他一個最後的痛快和體麵。
夕陽掛在天上,紅色撒了漫天,像他始終遊離的思緒。
那紅色不是靜止的,它在跳動,跳過胖胖的山丘、跳過稀疏的樹林、跳過高高的城牆……跳到鋪在一堵低矮的灰牆上。
牆內,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青磚地被晚霞鍍成了淡金色,幾株瘦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然後被一個纖細的影子遮擋住。
齊瑜眺望遠方,頻頻傳來的捷報提醒她——烏海日就要死了。
千年修得共枕眠,難道他倆這段孽緣也是修了千年的結果嗎?
那一夜,她扮作小兵,他恰巧有些醉了,她的蓄謀已久,他以為的陰差陽錯,如今都快要結果了。
齊瑜總覺得該為這一場所謂修煉千年的緣分留一個紀念,她看向搖籃裡的孩子,孩子正熟睡著。
她與烏海日二人之間真實存在的,似乎隻有這麼一個孩子,以及在篝火旁倉促而又短暫的牽手。
“姑娘小夥站一塊,日後要生胖娃娃……”
葉爾達木族篝火會,姑娘們手牽手唱起歌謠。齊瑜剛到魏國的那晚,就是在這樣的歌聲中,在篝火旁,按照規矩,與烏海日牽起手,接受賜福。
烏海日很凶,她本以為他不願意牽她的手,然而他還是牽起了。
或許是因為她被折騰了一天,看起來太可憐了。
“你把名字傳給了他,他把血脈傳給了明天……”
想起這句,齊瑜微笑了一下,而後道:“赤羿。”
齊瑜的聲音很輕,吹起一根羽毛般的小心翼翼。
“公主,您說什麼?”侍女問。
齊瑜低頭,晃著搖籃,“我說,孩子的名字叫赤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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