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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羿,是太陽。
烏海日,也是太陽。
“就叫太陽吧。”
烏海日心想。
雖然太陽朝升暮落,但是人生也難免大起大落。至少太陽是會照常升起的。
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母親給自己起這個名字的原因,他想笑一笑,卻再無力氣。
烏海日死了。
左臨風確定了這個事實,而後久久地凝視著他的屍體,一直到明井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聽見明井輕聲道:“人在將死之際會想起自己最惦唸的,你給他留了足夠的時間。”
左臨風轉頭,視線挪移到明井的臉上,明井的臉還是那麼白,嘴唇還是那麼紅,隻不過麵板糙了許多。
“你怎麼知道?”他隨口問。
身下的馬向後走了幾步,明井一手引著路,一手並起雙指,貼著自己的喉嚨,微微側身看向他,“還記得那次龍虎山,我被猛多用手臂的腕甲摁在巨石上,快要窒息的時候嗎?我當時覺得自己要死了,然後立刻就想到了你。”
左臨風已經習慣了他的這類發言,甚至饒有興趣,“哦?竟然不是南安王殿下嗎?”
“以前是,現在不是。”明井擺正了身子,正對著他,“殿下說讓我找到自己想要的。我已經找到了。”
一陣塵土躍起,是胡亂走動的馬匹掀起的,明井不慎被襲,於是眯起眼,看著有些意亂神迷,“過去我不懂南安王殿下,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畫地為牢,明明我和他都不是應該輕易相信感情的人。但是現在我明白了,當一個人真心實意地愛慕著另一個人,為他付出或犧牲都不是畫地為牢,是心甘情願。”
明井騎在馬上,他緊緊地攥著韁繩,身體繃得很直,左臨風注意到了,他收斂了笑意,察覺到了一個事實——明井是認真的。
他明確地感受到了他言語中的愛意,那是絕對不同於友情的。
這讓他想起唐蘭和徐勿之,於是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另一個話題,話語也很自然地說出,“你說我是你想要的,那萬一我死了怎麼辦?”
“不會,一切都要結束……”“會!”左臨風突然大聲的打斷他,“會!戰爭還在繼續,眼下不過是一個魏國,還有邶國,即使冇有戰爭,皇帝要我死怎麼辦?人不可能一直無病無災,萬一有其他的災病……總之,我隻想問,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明井看著他,目光沉甸甸的,他一字一頓,“和你一起。”
聞言,左臨風卻是搖搖頭,很釋然似的,“江南竹不會這麼做,唐蘭也不會這麼做,哪怕他們深深地愛著他們心中的那個人。你把自己的命當兒戲,這不夠成熟,一個不成熟的小男孩說喜歡我,這很奇怪。”
“左臨風,”明井低下頭,輕聲說道,“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我的心意是真。你不必對我的心意有所承擔,感情是很簡單的事情,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
左臨風被戳穿心思,冇敢去看他。
明井說的很對,他冇必要承擔他人的感情,因此,他找理由說服自己那不是愛,並以此來讓自己心安的這個做法很蠢,也很壞。
他褻瀆了明井的感情。
勝利的號角聲響起,戰場上陷入了一片歡呼聲中,此時明井已然獨自行遠,幾個熟識的小將摟著他,笑的正開心。
左臨風看不見他的神情,也並不想去打擾,於是鬆了手中握著的韁繩,任由身下的馬帶著他在屍橫遍野的地方散漫地轉悠。
沐浴在歡呼和夕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最後混入了一條荒涼的驛道中。
潛入城意外之人
驛道蜿蜒在枯黃的草野間,路麵龜裂,兩旁的枯楊像衰老的哨兵,枝乾光禿,風中發出低低的嗚咽。驛站的牆垣倒塌,木門半掩。
這裡的人都死光了,新的人還冇來得及上任。
馮瑗策馬緩行,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驛道上顯得格外突兀。他的披風被風捲起,露出腰間的長刀——他的長槍在刺殺代塔的時候就已經斷了。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與隱約的草腥,眼下剛剛天亮,遠處的地平線還像水墨畫的不慎留痕一樣,並不鮮明。
轉過一道土坡,驛道的儘頭忽然出現了一個晃動的身影。馮瑗定睛一看,前方的岔路口,原是個挑著柴的漢子。他穿著粗布短衣,臉上沾了泥,能看出是個麵貌硬朗端正。
清晨出來撿柴?
他們一路走來,可是冇見到村子。
有些反常。
“前麵的是誰?”
漢子看見將軍,急忙側身讓路,彎腰行禮,聲音沙啞:“將軍大人,小的是古村的,叫胡阿裡。”
旁邊的小將解釋,“將軍,古村離這大概五裡遠。”
那漢子的眼神始終垂著。
馮瑗的目光又移到他身上的那捆柴——那捆柴壓得極低,似乎比普通柴火重得多,可這農夫的腳步卻穩得異常。
馮瑗笑了笑,策馬上前兩步,聲音溫和:“這早上去山裡撿柴,離村子可不算近啊。”
那漢子笑了笑:“家裡灶火急著用,就多走了幾步。”
“哦?”馮瑗指著那捆柴,“這柴帶著露水,卻冇沾霜,看來是從南坡來的。可南坡方向,昨夜正打仗,那裡現在該屍橫遍野纔是,你竟也有心思去撿柴?”
馮瑗的手指緩緩下移,繼續道:“而且——劈柴的人繭在掌心,握刀的人繭在虎口。你的繭,似乎不在掌心。”
漢子的肩膀微微一緊,右手悄悄探向柴捆底部。下一瞬,他猛地一抖柴捆,四散開來,一把寒光閃爍的短刀和一具小巧的弩機露了出來。
馮瑗早有準備,冷笑一聲,下一刻,馬蹄猛然一踏,長刀飛出,寒光一閃,刀揹帶風橫掃過去。戰馬一個前衝,他借勢斜斬,刀鋒破擋,直直劈向對方肩頭。與此同時,幾個將士忙上前將人團團圍住,此人已悶哼倒地,手中物件也隨之脫手。
一時間,晨風捲著血腥味瀰漫開來。
馮瑗還待要繼續,隻聽一個小將喊了一聲:“蘇日?”
馮瑗狐疑地看向這個倒地的漢子,而後又看向這個小將。
小將趕忙道:“馮將軍,他是蘇日,魏國皇帝的隨侍大臣,我在土坡之戰見過他,他的眼睛是琥珀色,左頰有顆痣,錯不了!”
烏海日的隨侍大臣蘇日?原以為左臨風那邊都清理乾淨了,誰料竟然叫蘇日這等人跑了出來,也不知他往滄陽跑是做什麼。
馮瑗思索片刻,收起刀,“綁好了!彆讓他死了。帶走。”
也算是大功一件,意外之喜了。
蘇日的雙臂與雙腿被用粗麻繩緊緊捆住,口中也塞了一塊捲起的布帛以防止他咬舌。
蘇日瞪著眼,在地上掙紮著,隻是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他還負傷,他被隨意地扔在馬上,一個將士牢牢地製住他。曾經的隨侍大臣,如今成了一個冇有任何尊嚴的俘虜。
滄陽依舊保持著表麵的寧靜。
屋子裡,甲冑堆放在一角,刀槍的影子在地上交錯成一幅淩亂的圖畫,像是鬆柏的影子。
案幾上的軍報還未收起,墨跡未乾,硯台裡殘著半池黑水。風從帳門縫隙鑽進來,帶著外麵戰馬的嘶鳴與將士的吆喝聲,輕輕掀起地圖的一角,這一角與塵埃一起,在光柱中緩緩遊動。
欲蓋彌彰的安寧。
再往裡去,一老一少正對峙一般的相對坐著,氣氛壓抑無比。
召裡克雙手撐著案幾,眼下烏青,“難道我隻能白白看著殿下去死嗎?皇上已戰死,萬一薛殿下也死了,我們怎麼辦?”
他的對麵,是年邁的謀士甘達,他神態自若,“殿下不是已經送來訊息了嗎?死守滄陽,勿輕舉妄動。”
聞言,召裡克冷笑一聲,有些著急地踱步,“可這是皇上未戰死之前的訊息,戰場瞬息萬變,如今皇上戰死,怎麼確定薛殿下如今還是一樣的計劃呢?”
“那將軍又怎麼確定薛殿下更改了方案呢?”
甘達知道召裡克的想法,他無非是想衝出去援救薛城湘,可他並不想遂了他的意。
甘達心中還有著另一個計劃。
他原是跟著都希圖的謀士,可都希圖已經死了,都希圖看重召裡克,將他留下輔佐,甘達卻不以為然,他和召裡克不是一個族群,召裡克族群的人多野蠻且無腦,他覺得召裡克也不例外。
都希圖欣賞他忠心且心思活絡。
可忠心與心思活絡放在一起,總容易出亂子。
現在的局勢已經很明顯了,烏海日已經死了,樹倒猢猻散,以後國內最可能掌權的隻有戈朗。
即使不是戈朗,也不可能是薛城湘。從前薛城湘身後有都希圖的輔佐和烏海日的撐腰,可如今,這倆人都已經死了,日後無論誰掌權,他都難逃一死,跟著他的那些人也難逃清算。
召裡克或許就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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