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上字大如鬥,陰刻而成,深約半寸。
如此雄偉的牌坊,讓江重淵眼前微微一亮。
然而,當他邁步而入後,眉頭卻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眼前,一個個雜亂的窩棚雜亂林立,垃圾糞便遍地皆是。無數神情麻木,衣衫襤褸的平民在其中穿行。
牌坊內外,恍若兩個世界。
「雖然早就聽聞霜月城基本將南郭棄置,任其自生自滅……」
江重淵心中暗自嘆息,「不想,竟真是破落至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南郭本是駐軍營地,後因城內人口漸多,一些無法入坊的人便在此搭棚而居。
久而久之,這裡便形成了一片自由生長的棚戶區。
這裡有最廉價的酒、最便宜的娼寮、最隱秘的賭場、最危險的私鹽販子。
同時也是探子、刺客、逃犯的藏身之所。
「那麼,南郭柳下……指的是哪裡呢?」
江重淵很快將多餘的想法甩開,開始細細思量起來。
正思索間,他瞥見不遠處道旁棚戶外,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正叫賣著蔬菜。
他眼前微微一亮。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若論對南郭的瞭解,又有誰能比得過這些世代生活於此的老人呢?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汙水與垃圾,來到老人身前。
「老丈,請問這南郭一帶,何處種有樹齡較長的柳樹?」
江重淵緩緩蹲下身子,朝正低頭擺弄蔬菜的老人輕聲問道。
老人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仔細打量了江重淵片刻,隨即發出沙啞的聲音:
「老柳樹?」
他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
「沿著牌坊往南走三百丈,有座土地廟。廟旁那棵老柳樹,自我有記憶起便在那兒了。」
江重淵聞言心中一動。又細細打聽了一番,確認方圓數裡唯有這一株可稱「老柳」後,便悄悄將一兩碎銀塞入老人手中。
「多謝老丈。」
說罷,他起身,朝著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後生仔……」
老人握著碎銀的手微微顫抖,正猶豫間,見那大方的後生已快走遠,當即提高聲調喊道:
「那邊最近有些亂,你小心些啊!」
江重淵頭也不回,隻是隨意地朝身後揮了揮手,腳步不停,大踏步而去。
三百丈的距離,卻讓江重淵徹底見識了南郭的混亂。
隨處可見的扒手在人群中穿梭,巷子口濃妝艷抹的流鶯搔首弄姿,酒肆裡聚眾砍殺的喧鬧聲不絕於耳……
一路上,他記不清打折了多少扒手的胳膊,收拾了多少藉故推搡、意圖不軌的地痞。
至於那些流鶯,他倒是頗為「友好」地婉拒了對方的熱情招攬。
哪個老幹部,還經不起這點考驗?
沿著一條蜿蜒通向城根的荒僻小道行走良久,道旁野草叢生,少有人跡。
終於,他視野中出現了一座小廟。廟極小,不過一間屋大小,青磚黑瓦,年久失修。
廟門是兩扇破舊木門,門板開裂,門環隻剩一隻,鏽成了赭紅色。廟旁三丈開外,一株老柳樹孤零零地立著。
柳樹年深日久,樹幹粗可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如鱗,枝條垂拂及地。
「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很危險?」
江重淵上前幾步,輕輕撫摸著柳樹粗糙的樹幹,臉上浮起一絲困惑。
但隨即,他便搖頭失笑:有危險,又能如何?
得益於武學知識的壟斷,這地方雖流氓地痞遍地,但真正踏入武學之門的,少之又少。
以他如今的實力,隻要不去掀賭場、砸酒肆、堵鹽販……
在這南郭,幾乎可以橫著走。
他輕巧地攀上柳樹,尋了個舒服的枝丫躺下。垂落的枝條密密層層,將他的身影徹底掩在綠蔭之中。
「先眯一會兒吧。」
他雙手抱胸,雙腿交疊,眼眸微眯。
「這窺命之能雖好,可說話總是雲遮霧罩的……連個具體時辰、具體位置都沒有。」
他低聲嘀咕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今日起得夠早,應該……不會錯過吧?」
頓了頓,他又喃喃道:
「也不知道這玩意兒,能不能升個級什麼的……」
話音漸漸低下去,他便這般半倚半躺,在柳樹的掩映下,靜靜等著那所謂的「幽女」上門。
……
南郭偏西的一條巷子裡,有家名叫「半壺春」的小酒肆。
酒肆破舊簡陋,來往的儘是些販夫走卒。
此刻已近黃昏,店裡稀稀拉拉坐著十來號客人,都是熟麵孔。
角落裡,顧清辭正低聲唱著一支《長相思》。
溫柔婉轉的歌聲徐徐傳出,酒肆裡那些大老粗們漸漸聽得入了神。
她一身簡樸的青衣長裙,麵上蒙著輕紗,看不清容貌。唯有一雙水靈的眼眸,透著些許憂鬱,望之令人心碎。
「砰——」
酒肆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身著紫袍、精瘦幹練的中年人大步踏入,約莫四十歲上下。
兩個健壯的僕從緊隨其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屋內。
酒肆中的歌聲戛然而止。
顧清辭抬眸望向門口,素手微微一顫,險些將手中的竹板跌落。
「終究……還是逃不掉嗎?」
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絕望。
「顧清辭,唱得不錯。」
中年人臉上掛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細縫,聲音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不過,你躲得可真嚴實……實在是讓我好找啊。」
他隨意揮了揮手,身後兩名僕從當即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顧清辭的去路。
酒肆裡的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
但很快,這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便有人認出了那中年人的身份。
有人臉色驟變,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
「他是……內城貴血,朱家的三管事,鄭三!」
「鄭三?他怎麼會在這兒?聽說此人已踏入武學門徑,是正經的武者……什麼事能勞動他親自出馬?」
「顧清辭……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哦,對了!西坊那邊有戶詩書傳家的顧家,聽說他們有個女兒,克盡親朋至交,最後一把火燒了自家宅邸逃亡……那姑娘就叫顧清辭。」
「啊?是那個掃把星?我聽過!說她那黴運走到哪跟到哪。我說最近怎麼這麼晦氣,原來是她在這兒……」
「哎,可惜了這副好嗓子,我方纔還差點動了心呢。」
「聽說朱家一直在追她。不過我總覺得,這事裡頭怕是另有門道……」
一時間,酒肆裡喧譁聲四起。
南郭之人,涉黑行灰,訊息最是靈通。不過片刻工夫,幾人的底細便被扒了個乾乾淨淨。
「顧小姐,跟我們走一趟吧。」
鄭三臉上掛著從容的笑,那神情,儼然是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我們家老爺想見你。」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放心,這回不殺人……隻要你將那道傳承交出來,咱們好聚好散。」
顧清辭臉色慘白,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一年的逃亡,她比誰都清楚前路的絕望。可心中那口氣,始終憋著。
哪怕……哪怕隻剩一線希望,她也絕不放棄。
因為當初,家人正是把僅有的那一線生機留給了她,她才能苟延殘喘至今。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棄。
她要……報仇!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將手中竹板朝鄭三迎麵拋去,隨即迅速轉身,一頭紮進身後那條偏僻的小巷。
「給臉不要臉……追!」
鄭三臉色一沉,怒喝一聲,當即朝前方追去。兩名健仆緊隨其後,不敢有絲毫懈怠。
追捕了這小丫頭整整一年,今日絕不能再讓她逃脫。
混亂中,四道身影迅速衝出酒肆,消失在暮色裡。
鄭三已破【靈台】之境,周身勁力整合為一,奔跑間步履如風,迅速拉近著與顧清辭的距離。
然而,顧清辭看著柔弱,身形卻極為敏捷。
再加上她對這一帶的地形爛熟於心,專往窄巷鑽、往暗處躲,幾次險些被追上,又險險甩開。
一時間,鄭三三人竟隻能堪堪吊在後麵,臉色不由得有些猙獰。
而四人的追逐,更是將整條小巷攪得雞飛狗跳:
「你個小娘皮,走路不長眼嗎!」
「老東西,你們找死!」
「啊……啊……我錯了,我錯了,大爺饒命!」
轉眼間,四人穿過一條條窄巷。
周遭那些平日裡讓顧清辭深惡痛絕的地痞流氓,此刻反倒成了她的神助攻——
他們橫七豎八地絆著、罵著、擋著,生生拖慢了鄭三三人的腳步。
「啊——」
一聲慘叫驟然響起。
鄭三穿梭在人群中,眼角餘光一瞥,隻見一名僕從竟在匆忙間踩進了路邊的陰溝裡。
右腿扭成了奇怪的形狀,整個人蜷縮在地,哀嚎不止。
「啊——」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又一聲慘嚎傳來。
鄭三猛然回頭,瞳孔驟然一縮。
另一名僕從追逐間,牆頭一塊西瓜大的碎石毫無徵兆地墜落,正中其腦門——
霎時鮮血迸濺,那人躺倒在地,抱著頭翻滾哀嚎,再也爬不起來。
「怎麼會……如此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