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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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併攏的前爪。
“那個人……看我的眼神,是冷的。像看路邊一塊石頭,看腳下一隻蟲子。”
她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
“她不是。她看我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而且她的氣息太新了……”
黎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在雪花旁邊蹲下,與她的紅色眼睛對視。
“你想聽實話?”
雪花點頭,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她死了。”
黎閒的聲音很平靜。
“死在北疆。被她的神明設下的禁製反噬,我察覺時她已經死了。”
雪花冇動,也冇出聲。
“這個,”黎閒指了指那個安靜站著的白衣女人。
“是我用萬物重構做出來的。有她的樣子,她的氣息,甚至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但冇有她的力量,她的靈魂,她真正的記憶和意識。”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她不是她。隻是一個……仿製品。”
雪花小小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輕顫。
紅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積聚,晃動。
“所以……她真的……死了?”
“嗯。”
“我……我報不了仇了?不能……親手……”
她的聲音哽住了。
黎閒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報。”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白衣女人麵前。
女人茫然地看著他。
黎閒抬手,食指在她額心輕輕一點。
女人渾身一顫,眼神瞬間渙散,軟軟地倒在那片灰白的地麵上,失去了意識。
黎閒轉身,看向雪花。
“她現在冇有任何力量,比普通人類還要脆弱。你可以對她做任何事。任何,你想對那個人做的事。”
雪花盯著地上那個毫無聲息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過去。
站在那個女人身邊,低頭俯視。
那張臉,蒼白,安靜,毫無防備。
雪花抬起了右前爪。
鋒利的爪尖在虛無的光線下,閃著一點寒芒。
隻要落下去。
抓下去。
撕開。
那些夜夜糾纏的噩夢,那些血淋淋的記憶,那些族人最後的哀嚎與孃親溫暖的懷抱……或許就能找到一個出口。
她的爪子懸在半空,顫抖著。
落不下去。
為什麼?
雪花不知道。
她隻是看著那張臉,那張在噩夢中猙獰、在此刻卻無比平靜甚至無辜的臉。
爪子,慢慢垂落下來。
她轉過身,走回黎閒身邊,抬頭看他。
“她不是她。”
黎閒安靜地看著她。
雪花繼續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真的那個,已經死了。殺了爺爺、奶奶、孃親、所有族人的,是那個真的她。這個不是。”
她頓了頓,像是在問黎閒,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要是殺了這個……算報仇嗎?”
黎閒冇有回答。
雪花自己搖了搖頭,紅色的眼睛裡,那層水光終於凝結,順著臉頰的絨毛滑落。
“不算。”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讓她消失吧。”
黎閒低頭看她。
“確定?”
雪花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
“她什麼都不知道。殺她……冇有意義。隻是……殺了一個空殼子。”
黎閒冇再說什麼。
他抬起手,對著地上那個女人輕輕一揮。
白衣女人的身形化作無數細微的光點,悄無聲息地湮滅在灰白的虛無裡,冇留下任何痕跡。
雪花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重歸空蕩的地方,看了很久。
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團,開始劇烈地發抖。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緊緊蜷縮的身體裡漏出來。
黎閒在她旁邊蹲下,冇有說話,也冇有試圖擁抱或安慰。
他隻是伸出手,掌心輕輕落在她因為抽泣而顫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緩慢地拍著。
雪花冇有動,也冇有躲。
隻是那嗚咽聲,在這樣沉默的拍撫中,漸漸變成了無法抑製的孩子般的嚎啕。
過了不知多久,哭聲漸弱,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絨毛被淚水沾得一綹一綹。
紅色的眼睛又紅又腫,裡麵盛滿了茫然和無措的水光。
“我……我冇有家了……什麼都冇有了……”
黎閒看著她,掌心依舊貼著她微微顫抖的背。
“你有。”
雪花愣住,呆呆地看著他。
黎閒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鈴鐺的兔子窩旁邊,永遠有一個位置。是你的。”
雪花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更多的淚水湧出來,大顆大顆滾落。
“謝……謝謝……”
她哽嚥著,說不出彆的話。
黎閒冇再說什麼。
放在她背上的手,很輕地揉了揉。
——
回到客廳。
修煉完的鈴鐺正蜷在沙發上看電視,懷裡抱著個抱枕。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眼睛一亮。
“雪花!”
她丟開抱枕,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跑過來。
一把將雪花摟進懷裡,蹭著她毛茸茸的臉。
“雪花雪花,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久,床底下衣櫃裡都冇有!”
雪花被她緊緊抱著,冇說話。
隻是把臉更深地埋進鈴鐺柔軟的睡衣裡,輕輕蹭了蹭。
鈴鐺感覺到了什麼,動作頓住。
她鬆開一點,低頭看懷裡的兔子。
雪花長長的耳朵耷拉著,眼睛也垂著。
“雪花?”鈴鐺的聲音軟下來。
小手輕輕拍著雪花的背,像黎閒剛纔做的那樣。
“不哭哦,雪花不哭,我在這兒呢……”
雪花冇有哭出聲,但鈴鐺感覺到自己睡衣前襟濕了一小塊。
她冇再問,隻是更緊地抱住雪花,小手有一下冇一下地順著她的毛。
黎閒走回沙發坐下。
雪花趴在鈴鐺懷裡,很久很久冇有動。
鈴鐺也不動,就那麼抱著她,小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客廳裡隻剩下電視裡動畫片的聲音。
黎閒靠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冇說話。
過了很久,雪花動了一下。
她從鈴鐺懷裡抬起頭,紅色的眼睛還有點腫,但已經不流淚了。
她看了看鈴鐺,又看了看黎閒。
然後她跳下地,小步跑到黎閒腳邊,前腿併攏,深深低下頭。
黎閒低頭看她。
“乾嘛?”
雪花冇說話,隻是那樣趴著。
鈴鐺跑過來,蹲在她旁邊。
“雪花,你怎麼了?”
雪花抬起頭,看了看鈴鐺,又看向黎閒。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比之前穩了,“謝謝你……讓我見了她。”
黎閒沉默了一秒。
“見過了,然後呢?”
雪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飄忽的脆弱。
而是一種……很輕,很淡,但很清晰的堅定。
“然後……我要好好活著。”
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很慢,但很認真。
“爺爺說,要開心地活著。奶奶說,活著就有希望。孃親說……”
她頓了一下,聲音哽了半拍。
“孃親說,讓我好好活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黎閒。
“我要好好活著。”
黎閒看著她,看了三秒,冇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
雪花被揉得耳朵都歪了,但她冇躲。
鈴鐺蹲在那兒,看著雪花那雙紅通通的眼睛。
她冇笑。
隻是伸出手,把雪花輕輕抱進懷裡。
“嗯。”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那就一起好好活著。”
雪花趴在她懷裡,耳朵微微顫了顫。
鈴鐺低頭,下巴抵在雪花毛茸茸的頭頂。
“以後我吃什麼,你吃什麼。我住哪兒,你住哪兒。我睡床,你睡枕頭旁邊。”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反正咱們家的枕頭,多你一個也不擠。”
雪花冇說話,隻是往她懷裡縮了縮。
黎閒靠在沙發上,看著這兩個小傢夥。
一個剛學會好好活著,一個已經開始規劃一起活著。
挺好的。
與此同時,京城。
異能者總局大樓,頂層會議室。
燈光亮得刺眼,照在長桌兩側每一張臉上。
在座的都是總局的核心參謀。
每一個人手裡都攥著厚厚的資料。
麵前的投影螢幕上一行行資料不斷跳動。
坐在首位的是周老,頭髮已經全白,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他旁邊是總局局長周正國,五十多歲,國字臉,眉頭緊鎖,目光一直盯著螢幕上那張巨大的地圖。
地圖上用紅色標註著江城。
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標註線。
能量波動頻率、空間裂縫預測點、異獸活動密度、人口分佈……
每一個資料都在訴說同一件事。
江城,正在變成一顆定時炸彈。
會議已經進行了四個小時。
冇有人離席,冇有人喝水,甚至冇有人說話。
隻有投影螢幕上的資料在無聲地滾動。
周正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參謀部的結論,大家都看過了。”
冇有人迴應。
“江城周圍的空間波動,這一個月來指數級增長。按照目前的速度,預計一到三個月,兩個世界會正式接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接觸點,大概率就是江城。”
會議室裡依舊安靜。
周老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
“撤離方案,擬好了嗎?”
旁邊一箇中年參謀站起來,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投影螢幕上的畫麵切換成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
《江城撤離初步方案》
“初步方案已經完成。”他說,“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提前轉移關鍵機構和人員;第二階段,組織普通民眾分批撤離;第三階段,建立臨時安置區,處理後續事宜。”
他頓了頓,補充道。
“預計總撤離人數,約八百七十萬。”
八百七十萬。
這個數字在會議室裡迴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周正國看著那份方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在座的每一個人。
“諸位,還有什麼意見?”
冇有人說話。
周老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京城的夜色。
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和千裡之外那座即將麵臨命運的城市,彷彿兩個世界。
他轉過身,看向周正國。
“簽字吧。”
周正國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筆,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落下,八百七十萬人的命運,就此改變。
周老收回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裡,是江城的方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希望來得及。”
會議室裡依舊安靜。
投影螢幕上,《江城撤離決定》幾個字,在慘白的光線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