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言不管對方的拒絕直接坐在對麵,目光看著顧潯野,眼前人眉眼依舊,還是記憶裡那樣清雋。
可那雙看他的眼睛,淡淡的,沒什麼溫度,和高中時第一次拒絕他時的冷漠,如出一轍。
心口猛地泛起一陣酸澀,可轉念一想,他終究是見到了這個人,那個他心心念唸了整整三年的人。
這三年,他守著回憶,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從未停止過,一直在等,等他重新出現在自己麵前。
如今得償所願,這點酸澀,又算得了什麼。
顧潯野坐在對麵,眸光微凝,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人。
起初隻當是不識趣的陌生人,可看清這張臉,再聯想起那些舊照片,一股複雜的情緒猝不及防湧上心頭。
是驚訝,是意外,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他自嘲般在心底輕笑,開心?
倒也算不上,可這份突如其來的重逢,確實讓他始料未及。
他緩緩合上平板電腦,將螢幕上的官司新聞徹底拋之腦後,雙手交叉抱臂,身子微微後靠,姿態帶著幾分審視,目光直直看向江屹言:“你是江屹言吧?”
開口的同時,顧潯野在心底快速盤算。
他想起那些在相簿裡看到的合照,照片裡的原主和江屹言並肩而立,笑得肆意開懷,眉眼間滿是親近,想來年少時的江屹言,該是開朗張揚、熱烈明媚的性子。
可眼前的人,周身裹著沉鬱的氣息,眼底藏著的悲痛與高興,和顧清辭、慕菀他們如出一轍。
倒也不奇怪。
最好的兄弟離世三年,驟然死而復生,失而復得的狂喜與這三年積攢的思念、悲痛交織,任誰都難再保持往日的開朗。
對麵的江屹言聽見他詢問自己的名字,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扯出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容,眼底的酸澀散了幾分,多了些期許,他輕聲應道:“對,我是江屹言。你……是想起來我了嗎?”
顧潯野抱臂的手緊了緊,目光愈發銳利,瞬間識破了他的刻意。
他沒有原主的記憶,可江屹言有,對方從出現到落座,每一步都絕非偶然。
他抬眼看向江屹言,語氣篤定,帶著一絲試探,緩緩開口:“你是刻意來找我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
對方的假意詢問,徑直落座,種種跡象都表明,對方就是衝著他來的。
咖啡館的暖光落在江屹言肩頭,卻烘不散他眼底沉了三年的暗潮。
他坐在顧潯野麵前,再次聽見他的聲音,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念想,被他硬生生按迴心底最深處,堵得喉間發澀發疼。
三年分離,一場遺忘。
他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肆無忌憚黏著顧潯野的少年。
眼前的人,已經徹底忘了他們的過往,忘了那些並肩走過的日夜。
所以他才以這樣沉穩剋製的模樣,重新出現在這裏,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型,熨帖平整的襯衫,連嘴角的笑意都反覆斟酌過,隻為在顧潯野麵前,留下一個不算糟糕的初見,哦,不,是重逢印象。
江屹言緩緩抬眼,眼底的洶湧盡數斂去,隻餘下一層溫和,看向坐在對麵的顧潯野,聲音壓得平緩,聽不出半分波瀾,唯有尾音藏著極淡的顫抖:“我知道你不記得以前了,但我們之間的關係,你清楚嗎?”
顧潯野抬眸,目光落在江屹言臉上。
在他的記憶碎片裡,對方眉眼依舊是記憶裡的輪廓,可週身的氣質卻判若兩人,冷寂、沉穩。
他眉心微蹙,腦海裡毫無徵兆地閃過碎片化的畫麵。
陽光下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年,扯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會因為一點小事雀躍,會毫無保留地依賴他,乾淨又熱烈,那是記憶裡鮮活的江屹言。
可眼前的人,沉穩得近乎陌生,沒有半分開朗跳脫。
顧潯野沒有立刻答話,伸手端起桌上溫熱的咖啡,淡淡的苦澀漫開,他垂著眼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疑惑與恍惚,再抬眼時,語氣平靜卻直白:“我知道,我們應該是很好的朋友。”
頓了頓,他目光輕輕掃過江屹言的臉,緩緩補充,語氣裏帶著一絲訝異:“隻是,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腦海裡那些揮之不去的記憶碎片裡,那個永遠開朗明媚、滿眼熱忱的江屹言。
三年時光,他從旁人嘴裏聽過歲月催人變,卻沒料到,變化會如此之大,大到幾乎要與記憶裡的身影,完全割裂。
江屹言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永遠不會告訴顧潯野,那個沒心沒肺又開朗的他,早在失去顧潯野的三年裏,被思念和等待磨得乾乾淨淨。
可他隻是輕輕點頭,目光看著顧潯野:“人總是會變的,三年,足夠改變很多。”
他為了顧潯野而改變,變成他期待的樣子。
隻是唯獨對他的心意,從未變過。
顧潯野的目光在江屹言身上落了許久。
眼前的人周身氣場沉穩內斂,連坐直的脊背都綳得筆直,透著嚴整。
再低頭瞥一眼自己。
身上是件寬鬆的連帽衛衣,整個人透著股漫不經心的鬆弛感。
兩相一對比,倒像是他在裝嫩。
顧潯野沒忍住,低低地輕笑出聲。
“在笑什麼?”
顧潯野抬眼看向他,目光在兩人嚴肅與跳脫的神態間流轉,隻覺得這畫麵怪異。
那種感覺,就好像原本的角色順位被徹底顛倒了過來。
“沒什麼。”顧潯野抿了口咖啡,溫熱的液體暖了胃,也緩了下心頭的異樣,他語氣輕鬆地解釋,“我想,我們倆以前的關係應該很好。”
不然為什麼看見這人心裏就開心。
從江屹言出現的那一刻起,這種莫名的踏實感就一直縈繞在他心頭。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像是原主留在這具身體裏的殘留記憶在起作用。
他能感覺到,江屹言,是真的與那個“顧潯野”羈絆極深的人。
江屹言盯著顧潯野平靜的側臉,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試探:“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顧潯野目光直直地撞進江屹言深邃的眼底。
他微微歪頭,語氣裏帶著幾分反問:“怎麼,你想讓我想起來?”
江屹言的心臟驟然一縮。
他看著顧潯野那張毫無防備、卻又透著洞悉的臉,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答案。
想嗎?
不想。
他知道想起來意味著什麼。
一旦想起過去,就會立刻變回那個背負著一切、肩扛重任,為了生存與正義橫衝直撞的顧潯野。
那樣的他,會再次陷入無盡的危險與紛爭,會再次離他遠去,回到那個屬於他的戰場上去。
江屹言將胸腔裡翻湧的思念與私心死死按了下去。
他緩緩抬眼,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破綻:“如果你想,我可以幫你。”
謊話。
顧潯野看著他,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
這人眼底那一瞬間的慌亂與掙紮,根本藏不住。
他在撒謊。
顧潯野心裏那點莫名的踏實感,此刻被層層疊疊的疑慮壓得煙消雲散。
他不是不信心底那點莫名的親近,可他更信自己的判斷。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從醒來的那一刻起,顧家人眼底藏不住的閃躲,話語裏刻意的隱瞞,每一句看似關切的話,都裹著他猜不透的謊言,所有人都在齊心合力,把過往的真相牢牢捂住。
他試過動用自己最擅長的黑客技術,循著蛛絲馬跡去查這具身體原本的身世,可指尖敲碎了鍵盤,翻遍了所有資料後台,卻連一絲半縷的過往痕跡都抓不住,隻查到一個單薄到可笑的“基地工作”記錄。
那些屬於原主的熱血、掙紮、過往的事蹟與經歷,像是被人用最徹底的手段,從這個世界上生生磨滅了,乾淨得彷彿那個人從未真正活過。
這絕不是偶然,是有人處心積慮地抹去一切,是所有人都不想讓他找回過去。
眼前的江屹言,縱然讓他心生異樣的熟稔,可在這滿是謊言的環境裏,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這份猶豫明明白白寫在眼底,落在江屹言眼裏。
他瞭解這個人。
此刻顧潯野眼底的戒備、疏離,還有那絲毫不加掩飾的不信任,像極了他們最初相遇的時候,彼時的他滿身稜角,對全世界都抱著抵觸,從不輕易交付半分信任。
顧潯野終究還是緩緩收回了目光,視線落在麵前冷透的咖啡杯上,眼睫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緒:“不用了,我也不想記起以前,現在挺好的。”
哪怕江屹言擺出滿心誠懇的模樣,說要幫他尋回過往,他也做不到放下戒備去信任。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那些被藏起來的過往,那些被磨滅的痕跡,他可以自己一點點查,從身邊每一個對他撒謊的人開始,慢慢撕開所有偽裝。
陽光透過咖啡館落地玻璃窗,濾去了正午的燥熱,變成溫柔的暖金,斜斜灑在桌麵,牆上掛鐘的指標慢悠悠挪動,一下午的時光,被拉得綿長。
顧潯野手肘撐著桌麵,麵前的咖啡換了第二杯,溫熱的香氣漫在鼻尖,他沒怎麼喝,隻是垂著眼,聽江屹言偶爾開口說話。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有刻意找話題的尷尬,也沒有熟稔的熱絡,更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緩慢地觸碰彼此。
他藉著這零碎的交談,一點點拚湊著眼前的江屹言。
這人依舊是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說話語速平緩,語氣剋製,哪怕是聊起日常瑣事,也帶著幾分刻在骨子裏的規整。
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和記憶碎片裡那個開朗跳脫的少年,判若兩人。
偶爾顧潯野隨口搭一句,他也會認真回應,不會敷衍,卻也從不過分熱情,分寸感握得極好,是顧潯野此刻摸不透的成熟。
聊著聊著,話題不經意間繞到了生活與工作上。
江屹言語氣平淡地提起自己的近況,沒有炫耀,也沒有刻意遮掩,隻是陳述事實。
他家裏是做酒行起家的,後來拓展了連鎖酒店板塊,如今家業遍佈好幾座城市,他接手了家裏的生意,成日裏圍著這些產業打轉。
顧潯野看著江屹言身上那套看不出品牌卻質感上乘的衣服,袖口露出的腕錶低調精緻,就明白了。
原來是繼承了龐大家業的富家少爺,酒行、連鎖酒店遍地開花,妥妥的家境優渥,是旁人眼裏望塵莫及的有錢人。
顧潯野將這些資訊默默記在心裏。
一下午的相處,他沒問太多過往,也沒再提失憶的事,就這麼藉著閑散的對話,摸清了江屹言如今的性格與家境,心底的戒備依舊沒散,卻也對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多了幾分清晰的認知。
日頭慢慢西斜,暖光從落地窗的一側移到另一側,將咖啡館裏的輕音樂烘得愈發柔和,漫漫長夏的一個下午,就這般安安靜靜地過去了。
一下午時間顧潯野竟覺得這個平淡無奇的午後,比醒來後這些天的任何時刻都要充實。
隻是和江屹言有一搭沒一搭地閑坐,偶爾說幾句話,偶爾各自沉默。
這種踏實感很奇怪,沒有緣由,卻牢牢裹著他,像是漂泊許久的人靠了岸,連心底緊繃的弦都悄悄鬆了幾分。
隻是這份心安裡,總裹著一絲讓他捉摸不透的異樣。
他能清晰感覺到,江屹言的目光時常落在他身上,不是直白的打量,也不是尋常朋友的注視。
那眼神太沉,太柔,裹著他讀不懂的情緒,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麼,溫柔得近乎繾綣,卻又帶著一絲剋製的隱忍。
顧潯野不是沒察覺,偶爾抬眼對上,對方會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端起咖啡抿一口,可那眼神裡的異樣,卻揮之不去。
他在心裏暗自疑惑,兄弟之間,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彼此嗎?
他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不懂尋常摯友的相處模式,可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眼神不對勁。
是因為自己死而復生,闊別三年,對方覺得陌生,才會這樣盯著他看?
還是說,原本的他們,相處就是這樣?
他想不通,也猜不透那眼神裡到底藏著什麼,隻覺得那目光格外熟悉,像被這樣的眼神注視過,模糊的熟悉感一閃而過,抓不住,也尋不回,隻在心底留下一抹淡淡的困惑。
顧潯野皺了皺眉,將這絲怪異壓在心底,不再細想。
窗外的日光已經淡成了暖橘色,牆上掛鐘的指標穩穩指向傍晚五點,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圈圈柔和的光。
江屹言抬手看了眼腕錶,抬眼看向對麵的顧潯野,語氣帶著邀約:“時間不早了,一起吃個晚飯吧,附近有傢俬房菜味道不錯。”
顧潯野剛要開口應答,腦海裡突然閃過一絲念頭,話頭陡然一轉,直直看向江屹言,開口問道:“江屹言,你認識我哥嗎?”
這話落下,江屹言原本自然攪動咖啡的手猛地頓住。
他麵前這杯是後來續點的美式,早已經涼透,深褐色的液體在杯裡晃了晃,又慢慢歸於平靜。
他垂著眼,指尖捏著銀質小勺,動作輕緩得看不出異樣,聲音聽著也格外淡定,沒有半分遲疑:“不認識。”
“不認識?”顧潯野眉頭瞬間蹙起,眼底滿是疑惑,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帶著不解,“你跟我之前關係那麼好,怎麼會不認識我哥。”
他明明能感覺到,江屹言和原主的交情極深,朝夕相處的摯友,怎會連對方的兄長都不相識,這說法實在說不通。
江屹言這才緩緩抬眼,小勺輕輕抵在杯壁,他神色依舊沉穩,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淡淡的無奈,補充道:“我知道你哥叫顧衡,但我跟他不熟。他向來不喜歡我跟你在一起玩,一直反對我跟你出去。”
話音落地,顧潯野的腦海裡毫無徵兆地炸開一段破碎的畫麵。
顧衡臉色冷沉,對著他厲聲嗬斥,話語裏滿是尖酸刻薄的阻攔,字字句句都在勒令他,不準再和江屹言有任何往來,態度強硬又決絕。
那段記憶碎片太過真實,帶著撲麵而來的壓抑,和江屹言的話完全對上,看得出對方並沒有說謊。
顧潯野盯著江屹言,脫口而出:“為什麼?因為你之前是個很壞的人?”
在他的猜測裡,能讓親兄長如此激烈反對,江屹言定然是從前行事乖張,不被顧家認可。
江屹言聞言,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地解釋:“因為以前,我總帶著你夜不歸宿,還帶你玩一些很危險的東西,讓你跟著我胡鬧,所以你家裏人,都不太喜歡我。”
顧潯野聞言,沉默著點了點頭,心底的篤定又深了幾分。
照這般說來,江屹言從前肯定是個不務正業的混賬性子,整日帶著原主瘋玩,甚至觸碰危險的事,才會讓顧衡如此反感,拚命阻攔兩人往來。
而原主能和這樣的人成為至交,不顧兄長反對也要來往,想必,想必就和101給他的性格資料寫的一模一樣,原主不是安分守己的乖順人。
暖橘色的暮色漫過咖啡館的玻璃窗。
顧潯野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輕輕敲擊,主動調出二維碼遞到江屹言麵前,心裏已然打定主意。
江屹言眼底掠過驚喜,飛快掃了碼新增好友。
眼見顧潯野拿起東西轉身要走,他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挽留:“就不能留下來一起吃頓晚餐嗎?”
顧潯野腳步頓住,懷裏抱著一台膝上型電腦,機身冰涼,他轉過身,眉眼間帶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啊,我們家有家規,我哥顧衡三申五令,定了死規矩,不允許我在外麵跟別人吃飯。”
他刻意提起顧衡,想看看江屹言的反應。
本以為江屹言會露出詫異、不解。
可抬眼望去,江屹言隻是站在原地,臉上一片平靜,甚至沒有半分意外,彷彿早就知曉這些規矩,眼底的淡然,不似偽裝。
這副模樣,反倒讓顧潯野心底的疑雲更重。
果然。
他在心裏冷冷嗤笑一聲,周身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所有人都在串通一氣,顧衡的阻攔、江屹言的知情,還有顧家其他人的隱瞞。
倒也不怪誰,他本就不是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他們隱瞞的,是原主的過往,不是他的。
他沒再多說,轉身便朝著咖啡館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將懷裏的膝上型電腦輕輕放在了門邊的桌台上。
這台電腦本就不是他的,隻是他來的時候,見咖啡館有公用裝置,便借來臨時用用。
他向來行事嚴謹,怎麼可能把自己的私密資訊,存放在屬於自己的筆記本裡,徒留把柄讓人拿捏。
做完這一切,他頭也不回地推開玻璃門,消失在暮色裡。
咖啡館內,江屹言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顧潯野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挪動。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他端起杯子,仰頭將苦澀冰涼的咖啡盡數灌進喉嚨,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臉上沒什麼表情,也邁步走出了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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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玄關的燈光白得刺眼,照見沙發上正襟危坐的三個人。
三人齊齊望向他,像是在等候一場審訊。
顧潯野走了過去,屁股離沙發還有半寸距離,顧衡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下午幹什麼去了。”
顧潯野坐到沙發角落,姿態散漫,甚至懶得正眼去看顧衡,隻是懶洋洋地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螢幕亮在三人麵前,語氣滿是敷衍:“不是給你發了訊息,還發了照片嗎?”
螢幕上赫然是一張咖啡館的角落實拍,陽光斜斜灑在桌麵,杯墊上放著半杯冷掉的咖啡。
顧衡掃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追問的語氣帶著壓迫感:“在咖啡廳坐了一下午,一個人?”
顧潯野靠在沙發背上,語氣依舊平淡,卻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地補充道:“當然不是一個人。還有我的朋友,江屹言。”
這幾個字落地,客廳裡的三人卻沒有任何波瀾。
顧衡眼底沒有半分意外,顧清辭隻是微微抬了抬眼,慕菀更是連神色都沒變,彷彿“江屹言”這三個字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路人名字,沒有半分抵觸,也沒有半分驚訝。
顧潯野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將那副習以為常的模樣盡收眼底。
江屹言明明說,顧衡不喜歡他,一直反對他和原主來往,顧家上下都對他沒好感。
可此刻,他親口說出江屹言的名字,顧家三人卻毫無反應,甚至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連一句“不贊同”都沒有。
江屹言撒謊了。
而且撒得明目張膽。
顧潯野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江屹言的“不熟”“被反對”就全是假話。
顧家認識他,甚至默許他和自己來往,那層所謂的“隔閡”,不過是江屹言演給他看的戲。
晚餐時間,廚房裏的燈光昏黃,慕菀在灶台前忙碌,顧潯野站在流理台旁,默默幫著擺盤端菜。
餐桌上的碗筷被一一擺好,他彎腰去盛湯,手腕剛抬起,客廳的電視突然被開啟,新聞主播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近日,本市某商場發生的殘障人士維權案件……”
顧潯野手指懸在湯勺把手上,下意識地側耳去聽。
“……經法院審理,原告方因證據不足敗訴。今日早晨,該案當事人原告,在恆茂商場跳樓自殺,警方已確認身亡。”
新聞畫麵切換到了商場外景,警戒線圍了一圈,人群圍觀。
主播的聲音冷靜無波,播報著一則令人心頭髮緊的噩耗。
“砰——”
顧潯野手裏的湯碗脫手而出,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磚地麵上,白瓷四分五裂,湯汁濺得到處都是,沿著地磚的紋路蔓延。
他立在原地,目光盯著地上那灘狼藉,腦海裡卻毫無徵兆地湧入了另一幅畫麵。
那個跪在地下的女人,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哀求,對著一眾冷漠的路人反覆打著手語訴說,希望有人能為她的女兒討回公道。
她的眼神那麼亮,又那麼絕望,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那時他沒有停留。
可現在,新聞裡播報的,正是那個女人。
敗訴,絕望,最終選擇從高樓一躍而下,用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無助與不甘。
她沒能為女兒討回公道,無能為力,最終隻能以這樣的方式,向這個世界發出最後的一聲吶喊。
有些黑暗,有些不公,依舊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被掩蓋,被漠視,直到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瓷碗碎裂的脆響,幾乎是同一秒,顧衡率先起身,大步朝他衝過來,眉頭緊擰,動作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顧清辭也滿是焦急放下手裏的盤子。
慕菀更是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慌慌張張跑到他身邊,幾人瞬間將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關切聲湧過來,都在急著檢查他有沒有被熱湯燙傷,有沒有被碎瓷片割傷。
“有沒有燙到?”
“手伸過來我看看,別被瓷片劃了!”
“快往後退,別踩在碎片上!”
可這些聲音,在顧潯野耳裡全都變得模糊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隔音玻璃,嗡嗡地飄在耳邊,卻一句也聽不真切。
他依舊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盯著地上狼藉的湯汁和碎瓷片,胸腔裡又沉又悶,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無盡的懊悔將他徹底淹沒。
如果那天在商場,他沒有選擇冷眼旁觀,沒有漠然走過,而是出手幫了那個絕望的母親和她的孩子。
幫他們收集證據,為他們討回公道,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是不是那個女人,就不會走到跳樓自殺這一步?
世人總說,世事難違,不準揣測命運的走向,好心相助可能被當作多管閑事,冷眼旁觀也未必是錯。
就像林聽那件事,他就覺得自己太多管閑事。
可這些真真切切落到了他眼前,落到了他能觸及的地方,他明明有能力伸出援手,卻偏偏選擇了漠視,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小野,小野?”
慕菀擔憂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帶著哭腔,一遍遍喚著他,溫熱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試探:“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有沒有被燙傷?別嚇媽媽,跟媽媽說句話。”
熟悉的溫度和聲音,終於將顧潯野飄遠的意識一點點拉回現實。
他指尖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用盡全力將那股失控的顫意強行壓下去,喉間乾澀發緊:“我沒事……就是突然有點不舒服,我想上樓休息。”
“晚飯我不吃了,你們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慕菀哪裏放心得下,立馬伸手緊緊拉住他的胳膊,語氣滿是心疼與擔憂,不由分說地扶著他往樓梯的方向走,全程小心翼翼,生怕他有半點不適,腳步匆匆卻又格外輕柔,隻想趕緊把他扶回房間安頓好。
房間裏。
房間陷入了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那扇半開的窗欞,夜風灌進來,帶著窗外夜色的濕冷。
顧潯野坐在床沿,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沉下去,從深藍變成墨黑,直到繁星在天幕上綴成細碎的光點,世間萬物都歸於沉寂,隻剩下風掠過樹葉的輕響。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淩晨。
他轉身從衣櫃裏翻出一件寬大的黑色衛衣,一套,又扯過一頂黑色鴨舌帽,將衛衣的帽子重重扣在頭上,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最後戴上黑色口罩,隻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別墅裡沒了光亮,顧潯野沒有半分猶豫起身走到窗邊。
他沒有絲毫遲疑,雙手撐在窗沿,身體一翻,輕巧地躍了出去。
落地的瞬間,腳踝傳來一陣刺痛,險些崴到,還好隻是踉蹌了兩步。
全程動作一氣嗬成,他甚至沒回頭看一眼房間,也沒有拿手機,沒有帶任何可以被追蹤的東西。
淩晨的別墅靜得可怕,所有房間都熄了燈,隻有走廊壁燈投下微弱的光。
他貼著牆根,腳步放得極輕,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沒有驚動任何人。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冷白的光。
顧潯野摸出兜裡的幾張現金,站在路邊,耐心等待著計程車。
好在他早有打算,之前就從顧衡的卡裡取了些現金,現金交易,不留痕跡,絕不會被任何人追蹤到行蹤。
很快,一輛計程車緩緩駛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聲音壓得很低,隔著口罩悶悶地報了一個地址。
車子發動,駛離了這片安靜的區域。
直到二十分鐘後,計程車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顛簸著停下,司機隔著後視鏡瞥了一眼漆黑的巷口,語氣裏帶著不耐煩:“小夥子,裏頭車子開不進去了,隻能到這,再往裏就得靠腳走。”
顧潯野沒多言,付了錢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腐臭、油煙與潮濕黴味的濁氣瞬間撲麵而來,嗆得他下意識皺緊了眉,口罩下的鼻尖微微發癢。
車尾燈的紅光轉瞬即逝,將他獨自丟在這條偏僻到極致的小街道。
說是街道,實則不過是條逼仄狹長的巷子,看著有幾分復古的腔調,細瞧全是掩不住的破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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