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與顧衡並肩走在商場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一路逛遍了整層樓的奢侈品門店,從高定服飾到珠寶腕錶,每一家都沒錯過。
顧衡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矜貴氣場,他的雙臂間、手腕上掛滿了印著奢華品牌logo的紙袋,沉甸甸的袋子堆疊著,彰顯著旁人難以企及的財力。
而顧潯野走在身側,兩人皆是出眾的樣貌與氣質,一路走來,商場裏的行人無不側目,目光裡藏著艷羨、好奇與打量。
兩人慢悠悠行至二樓扶梯口,正要邁步踏上下行的自動扶梯,下方商場中庭傳來的嘈雜喧鬧聲卻驟然打斷了這份閑適。
議論聲、唏噓聲籠罩著下方的一樓大廳空地。
顧潯野也抬眼望去,腳步停在扶梯邊緣,目光看向下麵,視線定格在跪地的兩人身上。
一個中年女人,頭髮在腦後胡亂挽成一個鬆垮的丸子頭,幾縷枯黃油膩的碎發垂在臉頰兩側,黏著肌膚,一看就是好久沒有好好打理清洗。
她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領外套,邊角磨出了毛球,領口的毛領也塌軟淩亂,透著一股陳舊的寒酸。
女人跪在冰冷堅硬的瓷磚地麵上,脊背微微佝僂,脖頸間掛著一塊粗糙的硬紙板,上麵是歪歪扭扭的黑色手寫字型,墨跡暈染開,依稀能看清“希望還我女兒一個公道”幾個字,字字都透著絕望與悲愴。
她的身旁,跪著一個不過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身形瘦小,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孱弱。
明明是該天真爛漫的年紀,卻垂著腦袋,臉頰埋在陰影裡,沒有絲毫孩童該有的哭鬧與慌亂,隻是安安靜靜地跪著,麵無表情。
顧潯野盯著那個小男孩死寂的臉,腦海裡瞬間閃過林聽的模樣。
那個總是眉眼間藏著疏離與落寞的少年,也曾有過這樣低垂著頭,一樣的孤單,一樣的被世界遺忘,連情緒都不敢輕易流露,彷彿所有的悲歡都被深埋在心底,隻剩麻木。
顧潯野原本淡漠的眼神,漸漸覆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複雜與沉鬱。
身旁的顧衡也停下了腳步,目光掃過下方的場景,手裏的奢侈品紙袋被他微微收緊,周身的矜貴氣息多了幾分冷意,顯然對顯然對這混亂的場麵心生不悅。
就在這時,旁邊下行的扶梯上,兩個結伴而行的中年婦人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語氣裏帶著幾分司空見慣的漠然,一字不落地飄進顧潯野耳中。
“哎喲,這娘倆怎麼又來了啊,都來好幾回了,每次都跪在這兒,也沒人管。”
“可不是嘛,可憐是可憐,但也沒辦法啊。”
“聽說她女兒之前在這商場裏的店鋪上班,才二十歲出頭,多好的年紀,被商場老闆的兒子給糟蹋了,那姑娘受不了,直接跳樓沒了。”
“造孽啊!那老闆有錢有勢,硬說是她女兒是自願的,死活不認賬,可憐這女人,老公早就走了,家裏就一個女兒一個兒子相依為命,現在女兒沒了,連個公道都討不回來,就剩這麼個小兒子。”
話語裏的唏噓輕飄飄的,沒有半分真切的共情,更像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周圍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舉著手機拍照錄影,有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臉上掛著看熱鬧的漠然,沒有一個人上前伸出援手,也沒有一個人真正為這對母子發聲,所有人都像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將這對深陷絕境的母子,困在冰冷的目光與議論裡。
顧潯野站在扶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暖黃的商場燈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暗沉。
顧潯野終於抬步踏上下行的自動扶梯,梯階緩緩向下移動,周遭商場的暖光與喧鬧層層逼近,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中庭跪地的那對母子身上。
那個中年女人依舊保持著跪地的姿勢,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歇斯底裡的吵鬧,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跪著,脊背綳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裏倔強挺立的枯木,眼底隻剩死寂的絕望,連眼淚都像是流幹了,唯有脖頸間的紙板,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晃動,那行求公道的字,愈發顯得刺眼。
身旁的小男孩依舊垂著頭,瘦小的身子挨著母親,一動不動,周遭的議論與目光,彷彿都與他無關。
扶梯緩緩下行,不過數秒,一陣急促又蠻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身著筆挺商場工作服、掛著高管工牌的男人快步沖了過來,臉上滿是不耐煩的怒意,二話不說,伸手就狠狠揪住女人的胳膊,用力將她往起拽,嗓音粗啞又刻薄:“別在這兒鬧事!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別影響我們商場生意!”
男人的力氣很大,女人被扯得身形踉蹌,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卻始終咬著牙不發一聲,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甩開男人的手。
下一秒,撲通一聲,再次重重跪在冰冷的瓷磚上,還伸手拉了拉身邊的兒子,讓小男孩也跟著重新跪好,沒有求饒,沒有爭辯,隻是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死守著那一點點求公道的希望。
旁邊幾家店鋪的店員也湊了出來,倚著門框看熱鬧,其中一個年輕女店員撇著嘴,尖酸刻薄的聲音拔高,傳遍了整個中庭:“真是沒完沒了,天天來這兒堵著,誰看了不晦氣,自己看不好自己的女兒,被糟蹋也是活該,現在裝可憐也沒用!”
這話一落,本就圍在周圍的人群更是蜂擁著往前擠,掏出手機的手密密麻麻,鏡頭對著跪地的母子不停拍攝,閃光燈忽明忽暗,夾雜著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全是看熱鬧的漠然,沒有一人上前阻攔,沒有一人心生憐憫,隻把這對絕望的母子,當成了供人消遣的鬧劇。
站在扶梯上的顧潯野,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顧衡。
男人依舊是那副矜貴疏離的模樣,顧衡目光掃過下方混亂的場景,沒有絲毫波瀾,顯然對這種底層人的掙紮毫不在意,滿心隻想儘快帶著顧潯野離開這嘈雜的地方。
而看見顧衡這模樣,顧潯野抿了抿唇,心裏暗自思忖,心想也對,這本就是與自己無關的閑事,周遭這麼多圍觀者都置身事外,他又何必多此一舉,徒惹麻煩。
自動扶梯終於轉至一樓,梯階緩緩放平,大廳的嘈雜聲愈發刺耳,撕扯聲、議論聲、手機拍照聲攪在一起。
顧潯野,打算徹底避開這場鬧劇,可腳步剛邁出去,眼角餘光不經意間又往那對母子的方向一瞥,剛好看見幾個身著黑色保安服的壯漢快步趕來,伸手就要強行將女人架起來轟出去。
這一眼過去,卻讓他猛地愣在原地。
隻見那個被保安拉扯著、始終不哭不鬧的女人,嘴唇緊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雙手卻在身前快速而用力地打著手語,手勢急促,是在對著身邊的小男孩說話,也是在對著這不公的境遇,訴說著無人聽見的委屈。
熟悉的手語動作瞬間撞入眼簾,塵封的記憶猛地翻湧,與過往重疊。
他想起另一個世界當法官時林聽的那個案件,想起林聽的媽媽,也曾用這樣的手語,訴說過生活的苦楚與不易。
也就是在這一刻,顧潯野才終於看清,那個一直垂著頭的小男孩,耳朵側邊,戴著一個灰色破舊的耳蝸。
剛纔在二樓居高臨下,角度遮擋沒發現,如今到了一樓大廳,光線恰好落在男孩側臉,那枚小小的耳蝸,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難怪那個女人對旁邊的議論充耳不聞。
是因為根本聽不見。
顧衡原本已經邁步準備跟著離開,眼角餘光瞥見顧潯野驟然僵在原地,身形定在商場一樓的大廳中央,連腳步都忘了挪,不由得也停下動作。
他順著顧潯野直直望過去的目光,重新看向那片被保安圍起來的混亂角落,眉峰微蹙,低聲問道:“怎麼了?”
可顧潯野耳畔是女人被保安拖拽時的悶哼聲,是小男孩死死抱著母親胳膊、還有那熟悉又刺目的手語動作,一樁樁、一幕幕,硬生生往顧潯野腦海裡鑽。
可下一秒,他又猛地攥緊了拳頭,用痛感逼自己清醒,在心底反覆默唸:別多管閑事。
他不是曾經的法官了,沒有法槌,沒有職權,更沒有立場去插手這世間的不公。
他隻是貿然闖入這個世界的外來者,連自身的處境都還沒摸清,何苦要惹上這樁麻煩事,平白給自己添累贅。
心一橫,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他強行壓進心底最深處,顧潯野緩緩收回目光,再抬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淡漠,他側過頭看向顧衡:“沒事,哥,我們回家吧。”
說完,他不再看身後那片嘈雜混亂,甚至刻意加快了腳步,像是要逃離什麼不堪的場景一般,徑直朝著商場大門走去。
門外的風裹著些許涼意吹在臉上,他始終沒有回頭,任由身後的爭執、議論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耳畔。
坐進車裏,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車廂裡的氣氛反倒顯得有些壓抑。
顧潯野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有些發怔,眼神放空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卻亂成了一團麻。
他在心裏一遍遍自我說服,自我開解:他本來就是突然來到這個陌生世界,無牽無掛,也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沒必要事事都摻一腳,能不管的閑事,自然要置身事外。
更何況,他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適合去觸碰這些牽扯權勢的糾紛,從前他是法官,手握公平正義,能為弱者主持公道,可現在,他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那個立場去管這些。
別人的命運,本就不該由他隨意摻和,他管好自己就夠了。
可即便如此,顧潯野還是一路都心不在焉。
顧衡坐在身側,餘光將他的失神盡收眼底,但他沒有多問,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開車,給足了他獨處的空間。
車子一路平穩行駛,沒有絲毫顛簸,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駛回了顧家別墅。
下車後,顧潯野依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腳步虛浮地朝著屋裏走去,連顧衡在身後提著滿滿當當的奢侈品紙袋都沒留意。
那些他們逛遍商場買下的東西,沉甸甸的,全由顧衡一人彎腰拎著,分門別類,一一提進別墅客廳,擺放得整整齊齊,全程沒有半句怨言。
而兩人在商場的餐廳簡單用了午餐,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下午的陽光透過別墅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暖烘烘的,顧潯野坐在沙發上發獃,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腦子裏空空的,又像是塞滿了雜亂的思緒,始終理不清頭緒。
不知不覺間,暮色降臨,又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慕菀備好飯菜,輕聲喚他用餐。
直到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桌精緻的飯菜,顧潯野卻沒什麼胃口。
他越發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就像一隻無頭蒼蠅,整日無所事事,找不到半點方向,也沒有任何關於原主的線索。
他怔怔地望著碗筷,心裏暗自想,是不是隻有找回原主的記憶,才能弄清楚原主真正想要什麼,又或者,該從身邊的人下手,從顧衡、顧清辭、慕菀、他們嘴裏,慢慢套出原主是否留下過什麼重要的東西,找到自己留在這個世界的意義。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屋內燈火通明,可顧潯野的心裏,卻依舊一片茫然,看不到半點光亮。
晚飯過後,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靜謐。
顧潯野斜倚在寬大的沙發裡,長腿隨意交疊,雙手十指輕輕抵在下巴處,眉頭微蹙,兀自沉浸在思緒裡。
他一遍遍在心裏梳理著當下的處境,既然貿然來到這個世界,沒有原主的半分記憶,想要站穩腳跟,找到留在這的意義,就必須從頭查起。
該去接觸哪些人?
原主顧潯野生前交好的朋友、往來密切的夥伴、甚至是有過過節的對手,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突破口,從他們口中,或許能撬出原主留下的線索,弄清楚原主過往的經歷。
他越想越入神,腦子裏不斷羅列著可能接觸的人選,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這時,身旁傳來平板播放的聲音,慕菀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指尖輕輕滑動著螢幕,原本隻是隨意翻看本地熱點新聞,公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了顧潯野耳中。
“據悉,市中心高階奢侈品商場老闆之子,涉嫌強姦店內年輕店員,受害女生不堪受辱已跳樓身亡,事件持續發酵,究竟是你情我願的戀愛關係,還是違背意願的強迫行為,警方仍在進一步調查……”
熟悉的商場字眼,熟悉的事件經過,瞬間戳破了顧潯野的思緒。
他眸色微頓,心底當即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白天在商場裏,偶遇的那對跪地求公道的母子所遭遇的事嗎?
本以為逃離商場,便能眼不見心不煩,沒想到這樁事竟像陰魂不散一般,以新聞的形式再次出現在眼前。
他懶得再去細聽新聞後續的內容,索性將頭往後一仰,重重靠在沙發靠背上,刻意將那些紛雜的資訊隔絕在外,強迫自己收回所有心緒,繼續想自己的線索,不去理會這樁甩不開的閑事。
慕菀卻全然沒察覺他的異樣,目光緊緊盯著平板螢幕,看著新聞裡附帶的受害女生照片,還有對那對母子的簡單描述,臉上瞬間佈滿心疼與惋惜,語氣裡滿是不忍,輕聲嘆道:“這一家人也太可憐了,那個小姑娘才二十齣頭,正是最好的年紀,就這麼沒了,她媽媽和弟弟該多難過啊。”
她的聲音裡滿是共情,絮絮叨叨地感慨著世事無常,心疼這對母子的遭遇。
可這些話落在顧潯野耳中,卻隻是輕飄飄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有激起半分波瀾。
他閉了閉眼,心底一片漠然。
他從前做法官時,見過的人間慘劇、世間疾苦數不勝數,比這更淒慘、更不公的事,他都親眼目睹、親手審理過,早就見怪不怪。
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太多,他如今自身難保,連自己的處境都還沒理清,哪有多餘的精力去管旁人的死活,不過是徒增煩惱。
這樣想著,他徹底斂去心底那絲微不可察的觸動,重新沉下心,繼續思索著查詢原主線索的計劃,任由慕菀在旁感慨。
而後接連數日,顧潯野都陷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裡,日子過得單調又慵懶,整日無非是吃了便睡,睡足了起身再用餐,迴圈往複。
出門散心時,也絕口不提之前去過的那家奢侈品商場,隻讓顧衡陪著換了別的商場閑逛,每每想起那日商場裏跪地的母子、蠻橫的驅趕與周遭的冷漠,心底便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膈應。
出門時顧衡依舊事事周全相伴,隻是最近他手頭事務漸多,陪伴時也多了幾分匆忙。
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顧潯野盼來了難得的獨處機會。
他獨自走出別墅,選了一家靜謐的咖啡廳。
他今日穿了一身寬鬆的白色衛衣,衣料柔軟親膚,胸前印著一隻線條簡單的卡通兔子。
咖啡廳裡人不多,輕音樂緩緩流淌,他選了最偏的角落位置,恰好有一束暖陽透過落地窗斜斜照進來,落在肩頭、發頂,暖融融的溫度裹著周身。
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美式,顧潯野指尖在膝上型電腦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的劈啪聲響。
這幾日看似慵懶度日,他實則從未停下對原主的調查,趁著宅在家的時間,暗中摸清了原主顧潯野的大半過往。
為了找尋更多線索,他還悄悄去過顧清辭與慕菀的房間。
兩人的房間裏,擺著不少珍藏的照片,大多是原主與他們一同拍下的,合照裡的原主眉眼鮮活,與身邊人笑鬧相依,藏著不少過往的相處痕跡,這些都成了他瞭解原主的突破口。
唯獨顧衡的房間,他始終沒有踏足過半步。
一來,顧衡幾乎整日在家,極少有長時間離開的空隙,根本找不到偷偷潛入的機會。
二來,顧衡這個人,性子謹慎到了極致。
起初顧潯野隻當他是心思縝密,後來漸漸發現,對方的謹慎早已刻進骨子裏。
有時顧衡從身後走近,腳步輕得近乎無聲,若不刻意留意,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周身氣場沉穩又內斂,觀察力與敏銳度遠超常人。
直到幾番暗中留意後,顧潯野才得知了緣由。
顧衡早年曾當過軍人。
也難怪,對方極強的洞察力、偵察力,還有周身自帶的凜然氣場。
陽光依舊溫柔灑落,顧潯野盯著電腦螢幕上整理好的原主資訊,指尖微微停頓,眸底閃過一絲思索。
獨處的時光難得,調查雖有進展,可關於原主遺留的關鍵線索,依舊毫無頭緒,他隻能藉著這片刻安寧,繼續深挖,試圖從繁雜的資訊裡,找到一絲能破開困局的光亮。
而他之前在慕菀外出買菜的間隙,輕手輕腳溜進慕菀的房間。
慕菀的房間佈置得溫婉雅緻,梳妝枱上擺著各式精緻的飾品,床頭櫃裏疊著整齊的衣物,大多是少女心的小物件,前幾次翻看,隻找到些原主與眾人的日常合照,並無特殊線索。
直到指尖輕輕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那裏堆著幾本閑置的相簿和一些塵封的舊物,本沒抱太大希望,可指尖觸到一個硬殼燙金的小相簿時,卻發覺相簿夾層裡,夾著一張單獨存放的照片。
顧潯野將照片抽出來,指尖摩挲著略顯泛黃的相紙邊緣。
照片有些年頭了,畫質卻依舊清晰,背景是一處開闊的高台,幾個人身著筆挺的墨綠色軍裝,身姿挺拔地並肩而立,眉眼間滿是意氣風發,笑得爽朗開懷,身後是飄揚的旗幟,透著一股熱血昂揚的氣息。
而他在這張照片裡看見了原主,在最中間,他右側的位置,站著一個格外惹眼的男人,身形頎長,軍裝襯得他肩寬腰窄,眉眼俊朗。
對方笑容明媚耀眼,目光卻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臉上,也就是原主顧潯野的位置,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親近與暖意。
顧潯野捏著照片的指尖微微收緊,目光定格在那個軍裝男人的臉上,心底泛起一絲異樣。
他立刻將照片小心夾回原處,把抽屜恢復原樣,悄無聲息退出慕菀的房間,回到自己的書房,反鎖房門後,立刻開啟電腦,憑著記憶裡男人的樣貌,結合“軍裝”“高台合影”“與原主相熟”這些線索,快速在加密資料庫裡查證。
鍵盤敲擊聲急促響起,不過片刻,螢幕上便跳出了完整的個人資訊。
照片上那個男人名叫沈逸。
履歷亮眼得驚人,如今身居高位,在城郊一處機密軍事基地任職,頭銜是上將,手握重權,行事低調卻極具威望。
顧潯野盯著螢幕上沈逸的證件照,與舊照裡那個笑容明媚的青年慢慢重疊,眸底閃過一絲凝重。
沈逸身著軍裝的身份,恰好與原主之前在基地裡指揮官的身份隱隱呼應,而他與原主這麼熟稔親近的關係,肯定不是普通友人那麼簡單,這張塵封的舊照,還有沈逸的存在,無疑是他調查原主過往以來,找到的最關鍵的一條線索。
他將沈逸的資訊默默記在心底,又清理掉電腦上的痕跡,指尖再次想起那張舊照裡沈逸看向原主的眼神。
暗自思忖,那個眼神很奇怪,但眼下,或許,找到沈逸,就是解開他當下困局的突破口。
咖啡廳裡,暖融融的陽光依舊落在顧潯野肩頭,他指尖懸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方,剛把原主與沈逸的相關線索整理完畢,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才停下,指尖滑動頁麵時,餘光猝不及防掃到一個熟悉的詞條。
那是他刻意迴避了數日的商場案件。
鬼使神差般,輕輕一點就點了進去。
一行行看下去,才得知事件最新進展:案件如今正處於庭審舉證階段,輿論雖有發酵,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對方有權有勢,證據鏈薄弱,這場官司,根本毫無勝算,註定是滿盤皆輸的結局。
顧潯野盯著螢幕,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從前做法官多年,一眼便能看透案件的勝負走向。
權勢的碾壓,毫無疑問,沒有贏的勝算,但如果是他,他會用最極端的手段。
理智告訴他要置身事外,可心底那絲塵封的正義與不忍,卻又在隱隱作祟,讓他陷入了無盡的猶豫,進退兩難。
就在他心神全被平板上的案件牽動,眉頭緊鎖、心緒紛亂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在身側響起,帶著幾分試探:“你好,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嗎?”
顧潯野連頭都沒抬,目光牢牢黏在平板螢幕上,分毫未動,語氣冰冷,直截了當地拒絕:“不可以。”
咖啡廳的角落本就僻靜,他選的位置又是單人小桌,本就不想被人打擾,此刻滿心都是案件的糾結,更是不願有別人打擾。
可這句格外明顯的拒絕落下,身旁的腳步聲卻沒有離去,那人依舊站在桌邊,沒有挪動半步。
顧潯野眸色一冷,心底的煩躁瞬間湧上,這纔不情願地抬眸,看向站在麵前的人。
男人身著一件深駝色長款呢子大衣,衣料垂墜感很好,襯得身形挺拔修長,明明已入初冬,可午後陽光正好,顧潯野隻穿了一件薄衛衣都不覺寒冷,眼前這人卻裹得嚴實。
對方脖頸間繞著一條深灰色羊絨圍巾,手上還戴著一雙黑色皮質手套,連指尖都裹得嚴嚴實實。
顧潯野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男人的臉上,看清五官的剎那,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的畫麵。
還有,是在慕菀房間找到的其他照片。
照片上那個笑容明媚的少年,與眼前人的眉眼一模一樣,隻是褪去了當年的青澀意氣,多了幾分沉穩冷冽。
他腦海裡自動跳出來一個名字。
江屹言。
江屹言就站在桌邊,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雙手緊緊攥了攥,目光沉沉地落在坐著的顧潯野身上,眼神複雜難辨,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有壓抑的情緒,還有一絲緊張,就這麼靜靜看著眼前,時隔多年再度相見的人。
四目相對的剎那,咖啡廳裡的輕音樂彷彿瞬間被抽離,陽光凝固在玻璃窗上,周圍客人的談笑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
螢幕上的新聞頁麵尚未關閉,江屹言站在他麵前。
時光猛地被拽回數年前的那個盛夏。
盛夏的陽光透過窗欞曬得課桌發燙,教室裡卻熱鬧得不像話。
一群穿著藍白校服的女生擠在過道裡,三三兩兩捂著嘴,目光都黏在教室靠窗的最角落,眼神裡藏著好奇與不敢靠近的怯意。
角落裏的少年,正是高中時期的顧潯野。
乾淨的校服,領口規規矩矩扣著,一臉淡漠,彷彿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左耳塞著白色耳機,眼皮半垂,右手慵懶地撐著腦袋,對周遭的吵鬧充耳不聞。
女生們的竊竊私語飄進耳裡,字字句句都繞著他:“顧潯野也太帥了吧!就是太冷了,沒人敢跟他說話。”
“可我上次跟他搭話,他還回我了,對女生特別紳士,一點都不擺架子……”
“這種又冷又帥又禮貌的人,真的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而教室門口,走廊走來了另一個少年。
江屹言沒穿校服,一身花裡胡哨的休閑裝,跟著幾個同樣打扮張揚的男生勾肩搭背,打打鬧鬧地路過這間教室。
直到他順著所有人的目光,抬眼往角落一瞧。
僅僅一眼。
隻是一眼,就認定了那個人。
隔了沒幾天,班級裡轉來一個新人,而他不是新人,是從隔壁班轉來的。
老師站在講台上,笑著介紹他。
可他的目光卻頻頻往角落的顧潯野那邊瞟。
顧潯野那時候成績很好,長相出眾,也是老師最偏愛的學生,特意給他安排了靠窗的獨座,連旁邊的課桌都撤掉了,當然這也是他自己的意願。
江屹言徑直越過中間的座位,無視老師略帶為難的眼神,大搖大擺地走到角落,站在顧潯野的課桌旁,臉上掛著沒皮沒臉的笑,大大咧咧地開口:“你好,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嗎?”
顧潯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依舊落在課本上,聲音冷淡帶著疏離:“不可以。”
這聲拒絕,卻沒讓他退開,反而讓他笑得更張揚了。
時光交錯間,眼前的畫麵驟然拉回現實。
江屹言站在桌前,戴著皮手套的手依舊攥著拳,目光沉沉地鎖住顧潯野的眼睛。
當年那個死皮賴臉求座位的少年,如今再次站在了他麵前,而對方,又一次對他說出了“不可以”。
但他依舊會堅定不移的靠近他。
因為再次的重逢比回憶先湧來的是無盡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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