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顧潯野踏出顧家別墅的大門,指尖剛觸到門外的空氣,便頓了頓腳步。
抬眼望去,入目之處沒有喧囂的車流,沒有樓宇,唯有這一棟獨棟別墅孤零零地立在綠意環繞之中,周遭連半個人影、半輛車影都瞧不見,非常空曠。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身側,這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如今兩手空空,連代步的車子都沒有。
剛才一時衝動走出家門,此刻望著這無邊的靜謐與空曠,心底竟莫名竄出一絲後悔,悔自己太過莽撞,連周遭情況都沒摸清就貿然離開。
可既然已經出來,他也沒打算立刻回頭,索性將雙手隨意插進褲兜,慢悠悠地踏上了別墅外的小徑。
明明都入冬了,小路兩側卻長滿了繁茂的綠植,嫩草貼著地麵肆意生長,不知名的小花綴在草叢間,枝葉被風拂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風景算得上極致愜意。
而且,這條陌生又清幽的路,讓他心頭泛起一股熟悉感,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走過,連風的溫度、綠植的氣息,都與記憶深處的某個片段悄然重合。
行走間,顧潯野在腦海中輕聲喚出101係統,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還有一絲期盼:“101,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腦海裡很快響起係統機械的電子音,滿是為難:“宿主,真的沒辦法。我的係統等級太低,我們是意外被捲到這個世界來的。”
“而且我的資料庫裡沒有收到任何原身的記憶,接下來的路,隻能靠宿主自己摸索了。”
“我已經耗儘力量,為宿主爭取到了最簡單的任務,就是尋找原身遺落的一件重要物品。”
聽著係統滿是歉意的話語,顧潯野腳步一滯,原本插在兜裡的手緩緩抽出,轉身坐在了路旁冰涼的石階上。
他隨手撿起腳邊一塊扁平的小石子,垂著眼,一言不發地在身前的泥土上一下一下畫著圈,石子劃過土壤,留下淺淺的痕跡,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宣洩著什麼,又像是在無聲地發獃。
“宿主,你在做什麼?”101察覺到宿主的沉默,忍不住好奇地在腦海中問道,以往在末世裡殺伐果斷、從不會有這般閑散小動作的宿主,此刻的模樣讓它格外疑惑。
顧潯野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佯裝出來的慍怒,語氣惡狠狠的,卻沒什麼真正的戾氣,反倒帶著幾分孩子氣:“詛咒顧衡。”
腦海裡的101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竟隱隱透出一絲欣慰的情緒。
它看慣了顧潯野麻木冰冷、眼底隻剩生存與劇情的模樣,那時候的宿主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利刃,連情緒都鮮少外露,活得緊繃又孤寂。
通過一個個世界纔有所改變。
如今,又回到這個世界,他竟然又出現了這樣的小動作,會有這樣孩子氣的小心思,反倒讓他褪去了滿身的冰冷戾氣,變得鮮活起來,有了屬於人的生機。
101靜靜看著宿主的狀態,敏銳地察覺到,自從又踏入這個世界,宿主的情緒便有著極大的波動,有茫然,有無措,可更多的是開心與滿足,連它都能清晰感知到那份淡淡的暖意。
宿主麵對顧衡的管束與壓製,嘴上說著不滿,心裏並不是真的生氣,反而隱隱透著一絲享受。
享受有人時刻管著他的行蹤,享受有人處處在意他的安危,享受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珍視,這種被人牽掛、被人在乎的感覺,是他一直都求不來的溫暖。
都說人這一生,缺什麼就越渴望什麼。
顧潯野見慣了背叛與冷漠,早就忘了被人真心嗬護是什麼滋味,當下這份被顧衡緊緊攥在手心的在意,正是他心底最缺失的東西,隻是他自己深陷其中,還未曾發覺罷了。
他依舊坐在石階上畫著圈,周遭的安靜不再是孤寂,反倒成了獨屬於他的,久違的安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提示音突然刺破安靜,叮、叮、叮,一聲接著一聲,連番響個不停,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吵得他眉心微微蹙起。
他慢悠悠地從褲兜裡掏出手機,螢幕亮得有些晃眼,鎖屏介麵上,彈出來的訊息一條疊著一條,發信人備註簡簡單單兩個字。
——哥哥。
指尖劃開螢幕,訊息內容一字一句撞進眼底:
【在哪裏?】
【在幹什麼?】
【別忘了規矩的第二十一條。】
三條訊息,間隔不過半分鐘,語氣滿是質問與管束。
顧潯野看著那行“規矩第二十一條”,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嗤笑,指尖在螢幕上隨意點了點,隻敲下一個冷冰冰的單音節:哦。
傳送鍵按下不過幾秒,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起來,提示音比剛才更急,像是帶著主人的慍怒與催促。
【你沒有馬上回我的訊息。】
【你現在在哪裏?】
【什麼時候回家?】
【別忘了,10點之前必須回家,現在馬上,快天黑了。】
一連串的問句接踵而至,字裏行間全是顧衡獨有的強勢,不容反抗的命令感撲麵而來。
顧潯野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壓著心底的惱火,指尖飛快敲擊鍵盤,隻敲下四個生硬的字,連標點都沒有:我回來了
按下傳送後,他直接按滅手機螢幕,隨手將手機塞回褲兜,懶得再看顧衡會不會繼續發訊息。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到的草屑與塵土,沒再多停留,轉身順著來時的小逕往回走。
其實他根本沒走遠,不過就在別墅周邊轉了轉,這裏偏僻空曠,他連車都沒有,又能去哪裏。
不過是憋在屋裏悶得慌,想出來吹吹風,尋個清凈。
可這點小小的念想,也被顧衡接連不斷的訊息攪得煙消雲散。
夕陽漸漸沉下去,天邊染開一層淺淡的暮色,風也涼了幾分,顧潯野低著頭,腳步不緊不慢,身影很快朝著那棟孤零零的別墅走去,方纔的煩躁慢慢散了些,隻剩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順從的慵懶。
顧潯野推開別墅大門,踏入玄關的瞬間,便被幾道目光齊齊鎖定,那視線落在身上,竟像是在盯緊一個隨時會跑丟的犯人,讓他腳步下意識頓住,指尖還沾著門外晚風帶來的微涼濕氣。
玄關的燈光暖黃,灑在客廳裡等候的三人身上,慕菀、顧清辭,還有端坐一旁的顧衡,無一例外,全都將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
慕菀連忙快步走上前,語氣裡滿是溫柔的嗔怪與心疼,伸手輕輕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額發,柔聲問道:“兒子,怎麼不多玩一會,這天還早著呢,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顧潯野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側過頭,目光徑直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顧衡,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調侃,還有一絲未散的憋屈:“我的好哥哥怕我走丟了,一條訊息接一條訊息地催,一直讓我回家,我哪還敢出去玩,怕壞了規矩。”
這話裡的揶揄十分明顯,顧衡聽了,嘴角竟微微向上勾了勾,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眼神裡多了幾分得逞的柔和。
他緩緩放下手中一直攥著的雜誌,指尖摸過書頁,站起身沉聲說道:“既然玩夠了,那就洗手準備吃晚飯。”
顧潯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餐廳,餐桌上的菜肴整整齊齊擺著,菜品豐盛,色澤卻早已黯淡,菜邊凝著一層微涼的油光,分明是放了許久,已經徹底涼透了。
剛才連飯都沒吃就開始商量,商量完了他甚至都沒吃飯就摔門出去了。
一家人居然誰都沒有動筷,就這麼一直等著他回來。
慕菀見狀,又親自上手,將一盤盤菜肴端進廚房重新溫熱,嘴裏還唸叨著:“怪我,忘了菜涼得快,我這就去熱,馬上就好。”
顧潯野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底泛起一股複雜情緒。
這一家人彷彿早就篤定他走不遠,也篤定他不會在外麵逗留太久,從始至終,都隻是在安安靜靜地等他歸家。
他們對原主顧潯野的性子、行蹤、甚至是小脾氣,都瞭解得透徹至極,可他不是真正的顧潯野,他隻是一個佔據了這具身體的外來者。
沒有原主的記憶,沒有原主的習慣,可偏偏,顧衡、慕菀他們,卻像是能輕易看透他,連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彆扭、小煩躁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他連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這份莫名的掌控感與熟悉感,讓他困惑,卻又無法掙脫。
終究是抵不過心底那份久違的暖意,顧潯野輕輕抿了抿唇,認命般轉身去洗手準備吃飯。
溫水流過指尖,等他再回到餐廳時,熱好的菜肴已經重新擺上桌,香氣四溢。
他乖乖拉開椅子坐下,安靜地拿起碗筷,開始吃這頓等了他許久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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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落地窗,給空曠的客廳鍍上了一層金邊。
顧潯野下樓時,顧衡已經坐在沙發邊緣,身姿筆挺,手裏捏著車鑰匙,看樣子是早已等候在那裏了。
“為什麼你非要跟著我?”顧潯野站在樓梯口,眉頭擰得死緊,語氣裡滿是不耐,“你不去工作嗎?”
這話剛落,慕菀正好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聽見這火藥味十足的對話,連忙快步走過來,打圓道:“怎麼了?怎麼又吵架了?”
“我說我要出去,讓他給我找輛車,”顧潯野側身指著顧衡,語氣帶著幾分向母親告狀的委屈,“結果他非要跟我一起去。他不工作的嗎?”
顧衡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帶著強勢:“我沒工作。我有很多錢,你可以覺得我是沒有工作的。”
“行行行,你沒工作行了吧。”顧潯野被這理直氣壯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梗著脖子道,“但是我不允許你跟著,我要一個人出去玩。”
他以為總能掙脫開,可顧衡隻是沉默地盯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瞳裡沒有半分退讓,明晃晃寫著“不同意”三個大字。
顧潯野敗下陣來,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那你跟著我吧。我說去哪就去哪,我說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樣總行了吧?”
“可以。”顧衡終於鬆口,“我隻是陪著你,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其他我一概不管。”
顧潯野別過臉,心裏卻憋著一肚子氣。
但是他想了一個好辦法。
折騰折騰顧衡,讓這個管頭管腳的傢夥嘗嘗被拿捏的滋味,真當他是好欺負的不成。
兩人誰也吃那頓熱氣騰騰的早飯,就這麼帶著一身的“置氣”氣場,一前一後走出了別墅。
顧潯野熟門熟路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顧衡則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顧潯野百無聊賴地側頭,看向窗外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這一眼,讓他又是一陣心驚。
鏡中的人臉龐線條利落流暢,麵板是健康的冷白膚色,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與張揚,明明都二十五了,卻鮮活得像是永遠長不大的樣子。
他怎麼也無法將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與自己二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聯絡在一起。
“去哪?”顧衡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打斷了顧潯野的思緒。
顧潯野壓下心頭的混亂,乾脆利落地吐出三個字,帶著一絲報復性的隨意:“去商場。”
既然要出去折騰,那就去個最需要消磨時間的地方。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別墅區,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
車子穩穩停在商場地下車庫,顧潯野率先推開車門,連個眼神都沒給身後的顧衡,徑直朝著商場入口走去。
顧衡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兩人身邊空空蕩蕩,沒有司機,沒有助理,連個幫忙拎東西的人都沒有,全然是一副兩人獨處的模樣。
而顧潯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踏入裝修奢華的商場,冷氣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香水與香薰交織的淡雅氣息,鏡麵地磚映得頭頂的水晶燈流光溢彩。
顧潯野走在最前方,目光掃過兩側琳琅滿目的店鋪,沒有絲毫停頓,從一樓開始,一家店接著一家店慢悠悠地逛,擺明瞭要耗時間。
他先是鑽進男裝高定店,隨手拎起幾件版型精緻的襯衫、外套,也不仔細試穿,隻對著鏡子比劃兩下,便淡淡丟下一句“包起來”,店員畢恭畢敬地將衣物裝進精緻的品牌紙袋。
轉身又走進零食與進口食品區,挑了一堆包裝精美的糖果、堅果與飲品,滿滿裝了一大袋。
不過半個多小時,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便堆了起來,無一例外,全都被顧衡伸手接了過去。
顧潯野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隻見平日裏一身高定西裝、氣場冷冽的顧衡,此刻雙手已經拎了四五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紙袋,西裝袖口也被袋子蹭得有些褶皺,全然沒了平日裏運籌帷幄的霸總模樣。
可顧衡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隻是安靜地跟著,袋子遞過來就接,走多快就跟多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看著這一幕,顧潯野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心底的悶氣散了幾分,報復的心思更盛。
非要跟著我是吧,那就好好跟著。
他忽然想起曾帶著顧言逛街,小丫頭精力旺盛得嚇人,從商場一樓挨家挨戶能逛到頂樓,看見好看的裙子、可愛的飾品就挪不開腳,嚷嚷著喜歡,最後把他累得雙腿發酸,手裏拎滿了大大小小的袋子,苦不堪言。
女孩子向來如此,見到心儀的東西就滿心歡喜,總想全部收入囊中。
那時候的他,對顧言極盡縱容,她想要什麼便買什麼,拎東西的苦差事自然全攬在自己身上。
而如今,他總算能把這份累也給顧衡體驗體驗。
誰讓這個人時時刻刻管束著他,把他看得死死的,半點自由都不給,那就趁今天,好好折騰他,最好把他累到極致,讓他知道,非要跟著自己,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抱著這樣的心思,顧潯野逛得更起勁了,一樓逛完直奔二樓,二樓逛,二樓逛完轉三樓,最後徑直踏上四樓。
整座商場的高層全是頂級奢侈品專櫃,高定服飾、限量款配飾比比皆是,每一件物品都價格不菲。
他像是故意一般,看見順眼的衣服就拿,不管合不合身,瞧見別緻的飾品就示意店員打包,絲毫不在意價格,也不管這些東西有沒有用,一門心思隻想讓顧衡手裏的袋子越來越多,越來越沉。
可顧衡依舊沒喊一句累,沒露一絲不耐。
他雙手被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佔滿,走路的姿態依舊沉穩,即便手臂早已發酸,也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拎袋的姿勢,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顧潯野的身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與專註。
而且哪怕丟了霸總的體麵,也心甘情願,半點不在意旁人的目光,隻一心跟著身前那個明顯還在鬧著脾氣的人。
顧潯野聽著身後平穩的腳步聲,感受著那道始終追隨自己的目光,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更快地往前走,嘴上沒說,心裏卻還在較勁,非要折騰到顧衡服軟為止。
乘觀光電梯直達商場五層,輕奢潮牌的氣息愈發濃鬱,人流雖不算擁擠,卻處處透著精緻的熱鬧。
顧潯野徑直走進一家人氣頗高的運動鞋店,店內陳列著各色款式新潮的球鞋。
他站在貨架前,低頭打量著自己身上偏成熟的穿搭,忽然輕笑一聲。
這具身體的麵龐太過年輕,肌膚緊緻,眉眼清冽,明明二十五歲的年紀,看著不過二十齣頭,完全是大學生的模樣,何必穿得老氣橫秋,束縛著自己。
心念至此,他抬手示意店員,挑了一雙配色亮眼的新款運動鞋,語氣清淡:“就這款,拿我的碼。”
店員很快將鞋子恭敬放在他腳邊,顧潯野卻沒動,目光輕飄飄掃向身旁的顧衡。
男人依舊沉默地站在一側,雙手被大大小小的奢侈品袋佔得滿滿當當,紙袋勒得他指節泛白,卻始終不肯將東西放在地上,氣場與周遭熱鬧的鞋店格格不入,卻半點怨言都沒有。
顧潯野看著他這聽話的模樣,心頭忽然竄出一個熟悉的影子,是傅錦安。
那個對他言聽計從,讓做什麼便做什麼,滿心滿眼隻聽他話的人。
顧衡也是這種?
他暗自挑眉,心底泛起幾分戲謔,這些人都有著奇怪的癖好,難不成是受虐體質,越被使喚越安分?
他沒彎腰換鞋,徑直走到店內的皮質沙發上坐下,脊背慵懶地靠著,雙腿自然舒展,一副巋然不動的模樣,就靜靜看著地上的鞋子,絲毫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
一旁的店員小姐姐看著這帥氣的男生,忍不住紅了紅臉,上前輕聲詢問:“你好,需要我幫你試穿嗎?”
顧潯野抬眸,目光溫和地看向店員,語氣禮貌:“謝謝,不用了。”
隻是這一句溫和的拒絕,讓店員臉頰更紅,連忙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再靠近。
她下意識看向男生身旁站著的男人,那人麵色冰冷,周身氣壓都很低,眼神沉得嚇人。
兩人長相都很帥氣,氣質卻天差地別,店員暗自猜測,看他們應該是兄弟,哥哥看著嚴厲,弟弟則很溫柔。
安靜的氛圍裡,顧潯野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顧衡耳中,他垂著眼,看向腳邊的運動鞋,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慵懶與柔弱,字字句句都帶著刁難:“哥,我剛剛走太久了,有點累,腰太酸了,腰彎不下去,你幫我穿行不行?”
他就是故意的。
顧衡既然說要陪著他,說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那他就偏要做這種讓顧衡丟麵子的事。
顧衡是什麼人?
一看就是在外呼風喚雨、氣場懾人的霸總,向來隻有別人伺候他的份,肯定沒有彎腰給人換鞋的時刻。
他就是要看看,這位高高在上的哥哥,到底能聽話到什麼地步,會不會當場掛臉,會不會惱羞成怒,以後還敢不敢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盯著他。
顧衡聽到這話,深邃的瞳孔微微收縮,垂在身側拎著袋子的手也猛地一緊,指尖幾乎要嵌進紙袋裏。
顧潯野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得意,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就是要讓你措手不及,看你如何應對。
他故意放緩語氣,帶著幾分故作懂事的失落,輕聲補了一句:“哥,既然不願意,那也沒事。”
他本以為顧衡會礙於體麵拒絕,甚至會冷臉訓斥他不懂事,可隻過了一分鐘不到,眼前的男人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句斥責,隻是沉默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手裏大大小小、沉甸甸的購物袋,盡數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動作輕柔,生怕碰壞了裏麵顧潯野選的東西。
而此刻顧潯野臉上出現了震驚。
他本以為顧衡至少會遲疑一下,會覺得丟麵子,哪怕嘴上答應,動作也會僵硬得像塊石頭。
可萬萬沒想到,男人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剛才還滿滿當當的雙手猛地一空,緊接著,他單膝緩緩跪地,那條常年穿著高階定製西褲的腿,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潯野的目光下意識抬升,撞進了男人垂落的眉眼間。
那是一張在任何場合都矜貴自持的臉,此刻卻平靜得無波無瀾,甚至帶著一絲隻有他能讀懂的順從。
寬大的手掌垂落,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因為長時間拎著重物而泛白的麵板下,清晰的青筋在腕間若隱若現。
他拿起那雙放在地上的運動鞋,指尖觸碰到鞋身的柔軟,動作極輕,極慢。
一隻手托住顧潯野的腳跟,另一隻手握住鞋幫,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腳托起,避開了褲腳,再一點點將鞋子送進去。
旁邊的店員小姐姐徹底看呆了,手裏的記錄本懸在半空,半天沒有落下。
眼前這一幕太具有衝擊力了,那個站在那裏的男人,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西褲筆挺,腕間的腕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分明是那種站在金字塔頂端、日理萬機的精英人士,此刻卻卑微地單膝跪地,心甘情願地為另一個人繫上鞋帶。
顧潯野坐在沙發上,原本掛在臉上的那抹戲謔與捉弄的笑意,一點點僵在了嘴角。
他看著顧衡低垂的頭顱,看著那因為專註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看著那雙青筋凸起卻無比穩當的手,心頭莫名一顫。
惡作劇的心思確實得逞了,顧衡確實聽話,真的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可看著眼前這副畫麵,讓他感到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的其他感覺。
他沒想過顧衡會真的做到這個地步。
這一刻,他彷彿不再是在“欺負”哥哥,而是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對方那份近乎偏執的縱容與在意。
心底那點因管束而起的怨氣,在這無聲的臣服麵前,瞬間被衝散了個乾淨。
顧潯野想要收回腳,卻聽見顧衡低沉的聲音在麵前響起:“好了。”
顧潯野神思恍惚間,隻覺腳踝一暖,回過神來時,那雙嶄新的運動鞋已經穩穩穿在了腳上。
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顧衡確實對他管束得極緊,掌控欲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罩住。
可那份嚴苛之下,藏著的卻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每一次壓製,每一句寸步不讓的規矩,背後都藏著生怕他出事、怕他受委屈的執念。
顧潯野正怔愣著,身旁的顧衡卻緩緩移動,挨著他在沙發上坐下。
男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紅酒味道,他的氣息靠近,顧潯野立馬繃緊了脊背,還沒來得及躲閃,腰後便傳來一陣溫熱的觸碰。
顧潯野渾身猛地一顫,猛地往旁邊挪了一大截,拉開距離,語氣帶著幾分慌亂的警惕:“幹什麼?”
顧衡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了看他緊繃的側腰,聲音低沉平穩:“你不是說腰疼,彎不下腰。我幫你揉揉。”
“不、不用了。”顧潯野猛地搖頭,幾乎是彈著站起來的,腳底的新鞋與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語速飛快地掩飾,“我好了,我突然不疼了。”
他早知道不該撒那個謊!這哪裏是折磨顧衡,分明是在折磨他自己。
剛才那一幕,顧衡單膝跪地的模樣太過衝擊,此刻連對方靠近一步,都讓他感覺有些不自在,怎麼有點怪怪的。
顧衡抬眼看向他慌亂躲閃的模樣,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一眼就識破了他那點拙劣的小伎倆。
他隻是從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開口:“累了就坐一會,我去付錢。在這等著。”
顧潯野點了點頭,看著顧衡轉身走向收銀台。
他重新坐回沙發,目光落在顧衡挺拔的背影上,腦海裡亂糟糟的。
收銀台那邊,收銀員小姐姐接過顧衡遞來的卡,指尖觸碰到卡片邊緣的精緻紋路,刷卡時動作都放輕了幾分。
她抬頭看向眼前這男人,眉眼冷冽,卻難掩矜貴,忍不住輕聲感嘆:“先生,你對你弟弟可真好,你是個好哥哥。”
剛才店裏的一幕她看得清楚,單膝跪地為弟弟換鞋的模樣,哪裏是普通兄弟能有的模樣,分明是刻在骨子裏的寵溺與嗬護。
顧衡聞言,隻是淡淡頷首:“謝謝。”
刷卡完成,他轉身準備離開。
腳步卻忽然一頓,他側過身,目光落在收銀員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鄭重:“他不光是我弟弟,也是我的愛人。”
收銀員小姐姐猛地一怔,手裏的本子差點滑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微微放大,滿是震驚。
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幾分恍然與難以置信:“愛…愛人?”
她眼睜睜看著兩人並肩走出鞋店。
出了鞋店,顧衡手裏依舊拎著精緻的紙袋,指尖被提繩勒出淺淺紅痕,卻依舊身姿挺拔,步伐沉穩。
顧潯野雙手空空,走在前麵,偶爾他還笑著轉過身,倒著往前走,微微抬著下巴看向身後的顧衡,慢悠悠地說著話,全然不怕身後會撞到什麼。
店內的店員小姐姐站在門口,望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震驚,可看著看著,竟也慢慢接受了這和諧的畫麵。
兩人看著年齡差得不小,可剛才顧衡替他換鞋、彎腰整理褲腳的紳士模樣,此刻又心甘情願拎著所有東西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裏,竟無端生出幾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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