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醒來時,天剛大亮。
太陽穴突突地跳,後腦勺枕著的枕頭蓬鬆又軟,和末世裡那頂磨得發毛的帳篷、隨便一塊能躺下的石頭比起來,舒服得有些晃神。
他繃緊了脊背,卻發現身邊沒有任何需要時刻警惕的異動,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帶著暖意的陽光。
樓下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隔著一層樓板,碎成一片模糊的爭執。
他昨晚待在這扇窗邊整整坐了一晚上,眼看天要亮了纔去休息。
一大早上,就聽見外麵的爭吵聲。
顧潯野往被窩裏縮了縮,把下巴埋進柔軟的被子裏,像隻被驚擾的貓。
他早習慣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倒下,也習慣了時刻保持警覺。
現在這種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甚至可以賴著不起床的狀態,讓他渾身的骨頭都透著股不對勁。
本該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可他做不到。
他在這張寬大的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被他抱在懷裏,雙臂緊緊箍著,像個任性賴著不起床的小孩。
耳邊的爭吵聲鬧了一會兒,終於漸漸平息,樓下重歸安靜。
顧潯野才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
腦子裏一片混亂,這個世界的任務到底是什麼?原主最重要的線索,究竟該從哪裏下手?
他抬手,指尖併攏。
“給我個信吧。”顧潯野低聲嘀咕,“原主,你托個夢也行。咱們共用一個身體,你總得有點感應……給我個準信,讓我早點回末世去。”
他閉上眼,在心裏一遍遍地祈禱。
這世界固然好,好到衣食無憂,好到沒有喪屍,好到滿屋子都是溫暖的燈火。
可這世上沒有他要留下的東西。
他的牽掛在另一個世界。
他必須回去。
祈禱了許久,沒有任何回應。
顧潯野嘆了口氣,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是指望不上的。
他掀開被子起身,衣櫃被推到了一邊,變成了一整麵牆的衣帽間,西裝、風衣、休閑裝掛滿了架子,鞋子擺成整齊的一排,甚至還有專門放手錶和飾品的抽屜。
這個家,太滿,太滿,滿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下樓時,客廳的氛圍有些奇怪。
原本站在各處的人在看到他的瞬間,臉上那種微妙的氛圍瞬間散去,一個個立刻換上了溫和的笑。
慕菀甚至還特意理了理圍裙,從廚房走出來。
“兒子,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她語氣溫柔,“這麼早就起來了。”
顧潯野沒應聲,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剛剛,你們在吵架?”
慕菀連忙搖頭,臉上掛著笑:“沒有啊兒子,哪有吵架,是家裏有客人來了,剛纔在說話。”
客人?
他明明聽見了,是個男人的聲音又沉又冷。
好像在和她們爭辯什麼。
真的隻是客人嗎?
他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目光掃過樓下客廳空蕩蕩的沙發,除了他們,並沒有任何陌生男人的痕跡。
顧潯野踩著樓梯緩步往下走,衣料貼合著身體,沒有絲毫束縛感,卻遠不如末世裡耐磨的作戰服來得讓他安心。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客廳裡的每一個人,心底那股異樣的感覺愈發清晰。
他們分明藏著數不清的秘密,樁樁件件都在刻意瞞著他。
至於到底隱瞞了什麼,他暫時摸不透頭緒,隻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必得慢慢調查。
太過順遂的日子從不屬於他,這滿屋子的溫情脈脈,反倒像精心編織的網,讓他渾身不自在,太容易得到的答案,從來都不是真相。
他剛走到樓梯轉角,站在客廳一側的顧清辭便抬眼望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小野今天怎麼穿這麼正式,在家應該穿睡衣舒服點。”
顧潯野垂眸掃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不過是件簡約的純色襯衫搭配休閑西褲,是衣帽間裏最普通的款式,他微微蹙眉,語氣平淡地反問:“正式嗎?”
是啊,他差點忘了。
他不是那個在末世裡浴血奮戰的顧潯野,現在他是顧家最小的兒子,要扮演那個頑劣不聽話的原主。
可對方平日裏究竟是什麼模樣,穿什麼樣的衣服,有什麼樣的習慣,他一概不知。
101係統給出的隻有乾巴巴的性格和家庭簡介,文字永遠描摹不出一個人的鮮活模樣,不親眼看看原主的過往,他永遠沒法真正融入這個身份,更別說找到回去的線索。
心念一轉,顧潯野抬眼看向顧清辭,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迷茫與急切,這是他刻意裝出來的失憶者該有的模樣:“二哥,你有沒有我的照片?或者我以前用的東西、寫的筆記之類的,能不能拿給我看看,說不定我看著看著,就能想起點什麼了。”
他是真的迫切想知道,原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過往經歷過什麼,係統給的資料太過片麵,他絕不能隻靠那些字麵資訊去揣測一個人。
顧清辭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嘴角的弧度變得勉強,眼神微微閃躲,避開了顧潯野探尋的目光,輕聲安撫道:“小野,想不起來就算了,別逼自己。”
“你隻要記住,你是我們顧家最小的弟弟,是我們疼愛的人,這就夠了。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都不在乎,你也別放在心上。”
又是隱瞞。
顧潯野心底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顧清辭,又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顧衡。
兩人的神情如出一轍,都是一副藏著不願提及的迴避,分明是早就商量好,要將原主的過往徹底封存。
不遠處的廚房裏,慕菀手裏拿著廚具,看似在忙碌地整理著食材,指尖的動作卻微微發僵,耳朵明顯豎著,一直在留意這邊的對話,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那份心虛早已暴露無遺。
顧潯野沒有再追問,逼得太緊隻會讓他們更加警惕,反倒得不償失。
他沉默片刻,換了個更實際的要求:“那能給我一個手機嗎?電腦也行。”
在這個世界,電子裝置是瞭解外界、查詢資訊最便捷的工具,他總不能一直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蒙在鼓裏。
一直沒開口的顧衡終於接了話,他語氣沉穩,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掌控感:“晚上給你,除了這個,還有別的需要嗎?儘管說。”
顧潯野仔細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掃過眼前的三人。
溫柔的母親慕菀,看似溫和卻處處迴避。
二哥顧清辭,一副君子模樣,滿是笑意的臉上卻藏著許多秘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而這個大哥顧衡沉默寡言、掌控欲極強,是個麵癱,不愛笑臉上沒什麼表情,你完全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再加上他這個頂著別人身份的“外來者”,四口之家,看上去和睦圓滿,可這個家始終瀰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怪異。
他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開口問道:“大哥,二哥,你們不用去工作嗎?天天都待在家裏?”
顧家看著家境優渥,顧衡和顧清辭絕非無所事事之人,怎會整天守在家裏。
分明是在盯著他,寸步不離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要是一直被這樣盯著,他別說調查秘密、尋找原主重要的東西,就連稍微自由活動一下都難,做任何事都要束手束腳,這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大的阻礙。
顧清辭上前半步語氣輕柔地解釋:“我平日裏主要做科研研究,向來時間自由,更何況我們家小野剛醒過來,二哥當然要把手裏的事都暫放,好好陪著你。”
這話落定的瞬間,顧潯野的目光精準捕捉到他藏不住的破綻。
顧清辭每次撒謊時有著極明顯的小動作,指尖會抬起,輕輕摩挲自己的耳垂,眼神也不敢直直與他對視,心虛地往旁邊的花瓶、地板各處瞟,明明是溫柔的語調,周身的氣場卻透著慌亂。
這份刻意的掩飾,在深諳人心、摸爬滾打慣了的顧潯野麵前,簡直一覽無餘。
而顧潯野猜的不錯。
自顧潯野去世後,顧清辭早就辭掉了研究院的工作,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那個能讓枯木復生的綠色營養液上,一門心思鑽研著起死回生之法,如今他醒了,這個二哥便心甘情願守在家裏,寸步不離地陪著。
轉而,顧潯野將視線投向一旁的顧衡,語氣平淡地開口:“大哥,你呢?你也沒有工作要忙?”
顧衡正垂著眼,指尖在平板螢幕上滑動,聞言連頭都沒抬,聲音低沉:“你睡著的時候我就在處理工作,我的時間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顧潯野盯著他的臉,目光微微頓住。
難怪顧衡看著麵色滄桑,眼底佈滿淡淡的紅血絲,下頜線也透著幾分疲憊,分明是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熬了無數個大夜。
但這所謂的隨時工作,不過是找個藉口,整日守在家裏盯著他。
沒等顧潯野再開口,目光下意識轉向廚房門口忙碌的慕菀,一句稱呼脫口而出:“那媽呢?”
話音落下,顧潯野自己先僵住了。
從醒來至今,他始終沒法對這個陌生的女人敞開心扉,從未叫過一聲媽,可剛才那句話,像是不受控製般從嘴邊溜出。
幾乎是同時,腦海裡猝不及防閃過零碎的畫麵。
燈光下,他挽著慕菀的胳膊,眉眼帶著少年氣的嬌縱,一句句“媽”喊得自然又親昵,兩人湊在一起說笑。
指尖微微攥緊,顧潯野回過神,心底泛起一絲波瀾。
原來這就是原主的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隻是需要觸碰相關的人、相關的場景,才會零星浮現。
他忽然覺得,或許這樣多和家人相處,慢慢喚醒原主的記憶,就能找到係統所說的,原主最重要的東西,也能離回到末世的目標更近一步。
慕菀聽到這聲久違的“媽”,手裏的廚具猛地頓住,眼眶瞬間泛紅,連忙轉過身,聲音帶著哽咽的溫柔:“媽在呢,媽不工作,媽在家陪著你,哪也不去。”
顧潯野聽完三人的回答,喉間泛起一陣無力感。
全員留守,全員緊盯,沒有一個人願意踏出家門半步,分明是把他當成了需要寸步不離看管的犯人,而不是剛失而復得的家人。
這樣的牢籠般的陪伴,讓他渾身都透著不自在,如今被這樣死死困住,連喘口氣都覺得壓抑,這絕對不行。
臨近午飯,一頓飯吃得沉悶又壓抑,餐桌上慕菀不停往他碗裏夾菜,顧衡沉默用餐,顧清辭則全程盯著他,生怕他有半點不適。
飯後,顧潯野懶得再應付,徑直癱坐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裡,後背陷進坐墊,卻半點沒有放鬆的感覺,反倒像被無形的繩子捆著。
他冷眼瞧著身邊的三人,明明個個都看似忙碌,卻沒有一個人離開家門半步。
慕菀抱著手機坐在側邊單人沙發,時不時接打電話,語氣專業幹練,語速平穩,顧潯野聽見對話,她話語裏提及病歷、診療方案,顯然是一名醫生,工作本該繁忙,可她打完電話就立刻轉頭看他,目光黏在他身上,半步都不肯挪。
顧衡坐在沙發另一頭,指尖始終在平板螢幕上滑動,眉頭微蹙,看似在處理工作,卻每隔幾分鐘就抬眼瞥他一下,偶爾搭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顧潯野懶得敷衍,要麼淡淡嗯一聲,要麼直接沉默以對。
唯有顧清辭,一會兒湊過來拿著遙控器,問他要不要換個電視節目。
一會兒轉身去茶幾旁,端來洗凈切好的水果拚盤,遞到他手邊。
又或是跑去廚房,拿來冰鎮的飲料和小零食,一遍遍問他餓不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恨不得時時刻刻圍在他身邊伺候。
顧潯野就那麼半躺在沙發上,目光渙散地看著電視裏播放的無聊綜藝,耳邊是顧清辭不停歇的詢問,眼角餘光掃著另外兩人若有似無的監視,心裏的煩躁一點點堆積。
這樣無所事事、被人全程看管的日子,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連踏出家門的機會都沒有,窒息感一點點裹住他,讓他坐立難安。
這份隱忍一直持續到晚飯時分,終於到了臨界點。
慕菀在餐廳喊了他好幾聲吃飯,聲音溫柔又帶著小心翼翼,顧潯野坐在客廳沙發上,背對著餐廳,一動不動,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積蓄最後的耐心。
直到慕菀喊了第四遍,語氣裡都帶上了慌意,他才緩緩站起身,長腿邁過地毯,一步步走到餐廳。
餐桌前,慕菀、顧衡、顧清辭已經坐好,滿桌飯菜熱氣騰騰,他卻沒半點胃口,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冷硬地開口:“我要跟你們談談。”
慕菀第一時間就和對麵的顧衡對視了一眼,眼神裏帶著慌亂和求助,快速接收到顧衡遞來的安撫目光後,她立刻扯出溫柔的笑容,起身想拉他的胳膊:“小野啊,有什麼事咱們先吃飯,菜都要涼了,媽媽做的全是你最愛吃的菜,先吃飽了,咱們再慢慢談。”
顧潯野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避開了她的手,臉色愈發嚴肅,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現在就談。”
氛圍瞬間凝固,空氣裡的溫馨蕩然無存。
四人很快轉移到客廳沙發,相對而坐,顧潯野坐在單人沙發上,脊背挺直,沒有了先前的慵懶,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嚴肅。
他直直看著對麵的一家三口,一字一句,清晰又沉重地開口:“我還是想說,關於我的行動自由。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限製我,要是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我,大可直接告訴我,不管是什麼事,我都能接受。可你們一直把我關在家裏,時時刻刻盯著我,像看犯人一樣看著我,我受不了。”
他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聲音稍稍放低,卻依舊堅定:“你們不用這樣小心翼翼,不管是什麼超出我認知的事,我都扛得住,也都可以接受,我隻想要屬於我自己的自由,不想被這樣困著。”
顧衡先是沉沉抬眼,目光冷厲地掃過顧清辭,又飛快瞥向一旁紅了眼眶的慕菀,眉峰緊蹙,帶著警示。
顧清辭立刻收斂了臉上的溫和,指尖攥緊沙發扶手,眼神慌亂又無措,怯生生回望顧衡,似在詢問該如何應答。
三人之間無聲的眼神流轉,全是瞞著他的默契,像是在商議如何繼續搪塞、如何牢牢看住他。
這份刻意的迴避和隱秘的溝通,徹底點燃了顧潯野的火氣,他猛地坐直身子,周身散發出末世裡歷經生死的冷硬戾氣,聲音低沉帶著威脅:“你們不用這樣眉來眼去藏著掖著,要是非要把我困在家裏,死死限製我的自由,我有一百種方法,能悄無聲息地逃離這個家。”
這句話像是觸到了三人最敏感的逆鱗,客廳裡的氣氛降到冰點。
一直溫和的顧清辭率先慌了神,再也顧不上掩飾,聲音帶著急切的哽咽,上前半步想要靠近顧潯野,又怕惹他反感,隻能僵在原地:“小野,我知道這樣讓你很難接受,我們也不想把你關在家裏,可之前真的發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我們……隻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他的眼眶通紅,平日裏溫潤的模樣碎得徹底,滿心滿眼都是惶恐,生怕眼前失而復得的弟弟再次消失。
慕菀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伸手捂住嘴才沒讓哭聲溢位來,她顫著聲音,語氣裡滿是卑微的懇求:“兒子,媽媽不是故意要困住你,從前你做那份工作的時候,媽媽每天都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時時刻刻都在膽戰心驚,就怕哪天收到你的壞訊息。”
“但那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平平安安回到我身邊,媽媽真的太開心了,隻要能把你好好守在身邊,就算你恨媽媽、怨媽媽,媽媽都不在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浸著為人母的恐懼,那份沉甸甸的愛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潯野看著眼前哽咽落淚的母親,看著滿臉惶恐的二哥,還有一旁麵色沉鬱、眼底藏著疲憊的顧衡,心底的怒火一點點被壓了下去,隻剩下無奈的嘆息。
他靠回沙發椅背,語氣裡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疲憊的認真:“我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你們怕我出事,怕失去我,我都懂。”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三人,帶著最後的堅持:“可你們不能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限製我,你們越是把我鎖起來,我越是覺得厭煩。”
“你們完全可以把真相告訴我,到底之前發生了什麼,你們想要我做什麼,想給我立什麼規矩,都可以直說,我能接受,也會盡量遵守。”
“但起碼的自由,你們必須給我。我不是犯人,不需要被這樣寸步不離地看管。”
顧潯野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隻剩下藏不住的急切與懇切,目光牢牢鎖住對麵三人,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我現在,迫切想知道我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我想找回屬於我的記憶。”
“這件事,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而不是所有人聯合起來一起瞞著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記憶的重要性,那不僅是原主的過往,更是他回到那個世界的唯一線索。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原主到底在找什麼。
慕菀坐在一旁,捂著嘴無聲地落淚,肩膀輕輕顫抖,淚水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淌,打濕了身前的衣料。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他們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寧願讓顧潯野帶著空白的記憶留在身邊,也絕不願他想起從前的一切,怕他重蹈覆轍。
那份過往太兇險,太讓人揪心,他們再也承受不住失去的滋味,哪怕被他埋怨,被他誤解,也想把他護在這方安穩的小天地裡,一輩子平平安安。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抽泣聲,顧清辭垂著頭,眼眶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心都是心疼與糾結。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端坐、周身氣場冷硬的顧衡,終於緩緩抬眼,深邃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情緒,他沉沉開口,打破了這份窒息的安靜:“好,這是你說的。你想要自由,沒問題,但你必須守規矩。”
終於鬆口了。
顧潯野眼底閃過一絲光亮,立刻坐直身子,看向顧衡的眼神無比堅定,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可以。隻要你們不再像現在這樣,把我當成犯人一樣看管,不給我半點自由,你們定的規矩,我全都遵守;你們不讓我做的事,我絕對不會碰。”
他知道,顧衡是這家裏的主心骨,隻要顧衡鬆口,事情就有轉機。
隻要能暫時擺脫他們,任何規矩他都可以暫且忍讓,這是他當下唯一的退路,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顧衡的目光沉沉壓過來,深邃如寒潭,直直與顧潯野的視線撞在一起。
隻是這短短一瞬的對視,顧潯野的腦海裡又驟然炸開無數零碎的記憶片段,全是原主與顧衡的過往。
沒有兄友弟恭的溫情,沒有輕聲細語的叮囑,隻有無休止的爭吵、緊繃的對峙。
原主說著“你別管我”,顧衡則冷著臉強硬阻攔,每一幕都充斥著壓抑的對抗。
顧潯野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主之所以對這個大哥滿心抵觸,全是因為顧衡那刻入骨髓的掌控欲,他掌控著顧家的一切,更要死死掌控原主的人生,半分自由都不肯給。
就連現在,他這個外來者佔了這具身體,也打心底裡反感這個大哥。
窒息的管束、不容置喙的強勢,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就在顧潯野心底翻湧著抵觸情緒時,顧衡緩緩開口,語氣冷漠:“為了讓你守規矩,我已經給你擬好了協議書。”
協議書?
顧潯野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嘴角的弧度徹底垮下來,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他不過是想要一點自由,不過是談個條件,竟然還要簽協議書?
不等他反應,顧衡抬手轉動手中的平板,將螢幕轉向他,亮白的螢幕上,一份標著“顧潯野個人行為規範協議書”的檔案赫然呈現,排版工整,條款清晰,顯然是經過反覆斟酌、早已擬定好的。
顧潯野的瞳孔猛地一縮,心底的震驚翻江倒海。
這份協議書,根本不是臨時準備的,顧衡早就料到他會鬧,早就料到他會討要自由,甚至連他會攤牌、談條件的事,都提前算好了。
這份冰冷的檔案,就是顧衡為他量身定做的牢籠,就等著他主動鑽進來。
顧衡看著他震驚的模樣,依舊麵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語氣淡然地解釋:“你是我養大的,你是什麼樣的人,從小到大我最清楚。這規矩早晚要立,提前擬好,省得日後麻煩。”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彷彿早已將他的所有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顧潯野壓著心底的火氣,伸手接過平板,他垂眸逐字逐句看著上麵的條款,臉色從錯愕到茫然,再到徹底懵住。
平板上的規矩密密麻麻,足足列了五十多條,每一條都嚴苛到離譜:
晚上十點前必須到家,一分鐘都不許晚。
出門前需報備地點、出行時長、同行人員姓名及性別,缺一不可。
在外就餐,無論午飯還是晚飯,必須實時拍攝飯菜照片傳送報備。
日常消費隻能使用指定銀行卡,每一筆支出都會同步至顧衡手機。
嚴禁抽煙、喝酒,嚴禁在外留宿嚴禁接觸來路不明的人。
甚至連出行方式、社交範圍都做了嚴苛限製,樁樁件件,都把他的生活框得死死的。
顧潯野看著這一長串毫無底線的規矩,腦子一片空白,半天沒回過神。
這哪裏是規矩,這分明是全方位的監控,比寸步不離的看管更過分的束縛。
他怔怔地盯著螢幕,心底的無力和憤怒交織在一起,怎麼也想不通,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哥哥,怎麼會有這麼窒息的管束。
而且最後一條規矩,用加粗的黑體字赫然標註著:禁止私自尋找任何工作,禁止參與任何社會任職,個人所有生活資金,由顧家全額承擔供給。
前麵那些他也就忍了,可這最後一條,也太離譜了!
居然不讓他工作,這不就是把他徹底圈養在顧家的牢籠裡,靠著家裏的資金過活,這不單單是限製自由,更是要把他變成一個隻會依附家人、毫無自主能力的廢人,離譜到了極致。
顧潯野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他盯著對麵神色漠然的顧衡,原本低沉的嗓音因為情緒激動拔高了幾分,帶著極致的不解與憤怒,質問出口:
“你瘋了?”
他抬手將平板往顧衡麵前遞了遞,指尖指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條款,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你自己看看,這上麵寫的哪一條,是人能定出來的規矩?”
他盯著顧衡,等著眼前這個掌控欲極強的大哥,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顧衡抬眸,目光冷冽地看著情緒暴露的顧潯野,臉上沒有半分動容,語氣強硬得沒有絲毫轉圜餘地:“無論你怎麼生氣,這上麵的規矩一條都不能少,隻會多不會少。”
“你要是不接受,那就繼續按現在這樣,寸步不離被看管著;你要是同意,就按著協議上的條款來,隻有這兩個選擇,你自己選。”
他坐姿端正,一句話就堵死了顧潯野所有退路,擺明瞭是強迫他接受這份霸王條款。
看著顧衡這副雲淡風輕卻又欠揍的模樣,顧潯野攥緊了拳頭,指節哢哢作響。
心底的怒火直衝腦門,此刻真想揮起拳頭,狠狠砸在顧衡那張冷漠的臉上,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怒火與隱忍在心底拉扯,顧潯野轉頭,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慕菀,語氣裏帶著一絲急切的求助,甚至放軟了聲調:“媽,你看看他,這像話嗎?你是這個家的長輩,你快說說他啊!”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盼著她能主持公道,能打破這份不公的協議。
可慕菀隻是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勉強又侷促的笑,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小野,你大哥也是為了你好,他不會害你的,你就聽他的吧。”
輕飄飄一句話,徹底澆滅了顧潯野最後一點期待。
他早該知道的,慕菀、顧清辭、顧衡,這三個人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
心底一片冰涼,顧潯野眼底的怒火盡數褪去,隻剩下被逼到絕境的妥協。
眼下他別無選擇,要麼簽協議換表麵自由,要麼永遠被關在家裏,兩相權衡,他隻能咬牙答應。
“好,我答應你。”
顧衡聞言,眉峰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答應得這麼快,隨即沉聲追問,語氣帶著嚴苛的確認:“確定了?確定答應就不能反悔,一旦簽下協議,但凡有一次違反了上麵的規矩,你就要接受懲罰。”
“懲罰?”顧潯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抬眼直視顧衡,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氣的挑釁,“怎麼?你還要動手打我?”
下一秒,顧衡卻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顧衡眼神幽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看得顧潯野後背一涼,頭皮瞬間發麻。
那笑意陰森森的,絲毫沒有兄長對弟弟的溫情,反倒像盯著獵物的獵手。
顧潯野心頭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竄上腦海。
顧清辭本就癡迷研究,之前就辭了研究院的工作,一心撲在能讓人復生的營養液上,該不會是顧衡要和顧清辭聯手,把違反協議的他當成實驗品吧?
這家子人,表麵溫和體麵,背地裏卻個個藏著秘密,行事偏執又極端,簡直就是一群變態。
顧潯野看著顧衡那抹詭異的笑,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卻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我不反悔,我答應了。”
顧潯野抬眼,眼底的波瀾盡數斂去,他此刻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選,要麼繼續被全天候看管,困在這棟別墅裡寸步難行,要麼簽下這份滿是霸王條款的協議,換得短暫的表麵自由。
縱使規矩荒唐到極致,可好歹能踏出家門,總好過做籠中鳥。
先穩住這一家人,纔是當下最要緊的事,至於那些條條框框,日後見機行事,未必非要一一照做。
顧衡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他這番話的真假,見他眼神堅定沒有閃躲,這才緩緩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上了二樓。
不過片刻,顧衡便拿著一疊東西走了下來,紙質的協議被裝訂得整整齊齊,紙張嶄新,字跡印刷清晰,顯然是早就列印好的。
顧潯野看著他手中的協議,嘴角幾不可查地扯了一下,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消散。
原來從一開始,顧衡就做好了萬全準備,不管他鬧不鬧、談不談,這份協議都早已備好,就等著他乖乖點頭,自己鑽進這個圈套裡,他從始至終,都被這個大哥死死拿捏著,沒有半分反抗的餘地。
顧衡將協議放在茶幾中央,又從一旁拿出一支黑色鋼筆,還有一枚小小的紅色印章,推到顧潯野麵前:“簽字,蓋章。”
沒有絲毫多餘的話,也沒有再猶豫,伸手拿起鋼筆,筆尖落在協議末尾的簽名處,手腕一動,利落寫下“顧潯野”三個字。
放下筆,他又拿起紅色印章,蘸了點印泥,重重蓋在名字下方,鮮紅的印泥暈開。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顧衡拿起簽好的協議,粗略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又將其中一份副本遞到顧潯野麵前,語氣依舊嚴肅,帶著警告:“好好把上麵的規矩看清楚,每一條都記牢,一條都不能忘。要是違反了,不光受到懲罰,往後,你想再踏出這個家門一步,那要看我同不同意了。”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顧潯野心裏憋著一股悶氣,卻也知道此刻不能發作,伸手一把將那份協議副本扯了過來,紙張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他靠在沙發上,垂眸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耐著性子默默記背。
五十多條規矩,瑣碎又嚴苛,把他的衣食住行、社交出行管得滴水不漏,活脫脫像舊時嚴苛的家族家訓。
但在顧潯野眼裏,那份簽了字蓋了章的協議,不過是一張一文不值的破紙。
他肯乖乖落筆,不過是權宜之計,先穩住這控製慾爆棚的一家人,暫時躲過全天候的監視。
至於上麵那些荒唐到極致的規矩,他從沒想過真的去遵守,更不會乖乖聽命。
他從不是任人擺佈的性子,要不是別無選擇,他瘋了才會耐著性子應下這些苛刻要求。
心底早有盤算,先假意順從,等擺脫了眼前的束縛,往後該怎麼做,全由他自己說了算。
將手裏的協議副本看完後隨手扔在茶幾上,紙張輕飄飄落下,帶著他全然的不屑。
顧潯野沒有絲毫停留,立刻站起身,長腿邁開,徑直朝著玄關的方向走去。
“去哪?沒有報備。”
顧衡的聲音驟然從身後傳來,一句話死死攔住他的腳步,語氣裡的掌控感絲毫不減。
顧潯野腳步頓住,背對著客廳,臉色平靜卻帶著幾分壓抑的煩躁,開口道:“我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透透氣,在家裏悶壞了。”
他刻意放軟了語氣,擺出失憶後想要熟悉環境的模樣,不想剛簽完協議就起衝突,徹底激怒顧衡。
顧衡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半晌才沉沉開口:“行,等一下。”
說完,他再次轉身上樓,步伐沉穩,沒一會兒便拿著一個黑色的精緻盒子走了下來。
將盒子放在玄關櫃上開啟,裏麵躺著一部全新的手機,還有一張卡,一併推到顧潯野麵前。
“卡的密碼是你的生日,裏麵的錢你可以隨便用是無上限,手機裡已經裝好一張卡,存了我、你二哥還有媽的號碼。”顧衡的語氣帶著命令,一條條叮囑,“手機不許關機,必須保持全天有電,我打過來的電話必須立刻接,發的訊息必須第一時間回,協議上的規矩,你最好記在心裏。”
字字句句,依舊是無處不在的管控。
顧潯野麵無表情地拿起手機,指尖劃過冰涼的新機螢幕,淡淡哦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個字,隨手將那張卡揣進了褲兜。
沒有再跟客廳裡的三人道別,他轉身握住冰冷的門把手,用力往下一按,猛地拉開大門。
不等身後的人再開口,他抬腳邁出門外,手腕用力,重重一甩。
“砰——”
一聲沉悶又響亮的關門聲,在安靜的別墅裡格外刺耳,徹底隔絕了屋內壓抑的氛圍,也斬斷了身後那三道緊追不捨的目光。
大門重重合上的悶響,久久回蕩在空曠的客廳裡,剛才緊繃的對峙感稍稍散去,卻又被一層更沉的壓抑籠罩。
慕菀望著緊閉的玄關門,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心疼與不安。
她緩緩轉頭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顧衡:“阿衡,我們……是不是把小野管得太緊了?他剛醒過來,身子還沒徹底養好,這麼多規矩壓著,他該多難受啊。”
她是母親,終究心軟,看著兒子滿臉不耐地摔門而去,心口像被什麼揪著,既怕他出事,又怕他恨透了這份束縛。
顧衡卻始終淡定地坐在沙發上,麵色沒有半分波瀾。
他端起麵前溫熱的青瓷茶杯,杯沿抵著唇角,輕輕抿了一口熱茶,彷彿剛才那場對峙、顧潯野的憤怒與逃離,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因為這就是他之前和顧潯野之間的相處方式,他們隻是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最開始顧潯野最厭煩他的時候。
顧衡放下茶杯時,杯底輕磕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也敲碎了慕菀的僥倖。
“嚴?”他抬眸,目光深邃而冷厲,“如果不這樣,再讓他回到從前的日子,再去擔下他身上的責任,那麼,誰來承擔後果?誰擔得起?”
“誰又能承受得起?”
幾句話,擲地有聲,直直戳中所有人最恐懼的軟肋。
慕菀更是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顧衡說的是事實,從前的顧潯野,過著那般兇險的生活,身上的責任和壓力太大,落得那般讓人絕望的下場,他們好不容易纔將人救回來,再也輸不起,也怕不起了。
見兩人不再作聲,顧衡眼底的冷意稍減,卻又轉頭看向身旁的顧清辭,聲音帶著一絲隱秘的凝重:“他身體裏的晶片,還在嗎?”
這話一出,顧清辭的臉色驟然劇變,原本蒼白的臉又湧上慌亂,猛地抬頭看向顧衡,眼神裡滿是抗拒與急切,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聽見:“不能用晶片!絕對不行!”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格外鄭重:“那晶片藏得再隱蔽,一旦啟動追蹤,或是有異常波動,以小野的性子,他那麼敏銳,一定會察覺到不對勁,到時候他隻會更抵觸這個家。”
“你不是已經跟他簽了協議,定了規矩嗎?有那些約束就夠了,別用晶片這種手段,太極端了。”
顧潯野骨子裏的叛逆和警惕,要是被發現身體裏被植入了晶片用於追蹤,隻會徹底激發他的反抗欲,甚至會讓他對這個家僅剩的一點溫情,徹底磨滅。
顧衡看著顧清辭慌亂的模樣,眉頭微蹙,卻沒有絲毫動搖,語氣依舊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漠然:“你們還不瞭解他嗎?就算簽了協議,說得再好聽,他也不會乖乖聽話。”
“顧潯野從小到大,從來都不是個乖順的人,那些規矩,根本困不住他。”
他太瞭解那個人,深入骨髓的,那份妥協不過是權宜之計,想要真正看住他,守住他,唯有靠最穩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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