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遠回神,迅速合上箱子,用力扣緊後備箱。
他眼下最要緊的,是想盡一切辦法聯絡上遠在國外的父母,確認再保證他們的安危,然後帶著淩近,活著前往顧潯野發來的那個地址。
從這一刻起,世界已經徹底瘋了。
而他手裏的這些武器,將是他和弟弟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另一邊顧潯野掛掉與淩遠的通話,顧潯野幾乎是立刻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淮序。
他按下撥號,聽筒裡隻傳出單調而漫長的嘟嘟聲。
無人接通。
一遍,兩遍,三遍……
顧潯野耐著性子反覆撥打,可每一次,都是無人接通。
屋外的紅雨還在落,濃霧將小島封得密不透風,屋內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冷沉的臉上,照不出半分溫度。
無法聯絡上淮序的恐慌一點點蔓延,顧潯野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攥著手機,在空曠的客廳裡來回踱步。
終於,他忍無可忍,將手機扔向沙發。
下一秒,他閉上眼,在腦海裡沉聲喚道:“101。”
空氣裡彷彿掠過一絲電流輕響,一個電子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
【宿主,我在。】
“把淮序的生命值調出來。”
【抱歉,宿主。】
【淮序並非本世界主線人物,無權調取生命值資料。】
顧潯野睜開眼,眸色沉得嚇人,他大步走到沙發邊坐下,後背靠進柔軟的靠背。
“我再說一遍,調出淮序的生命值。”
【宿主,他隻是無關路人,無許可權,無資料,他的生死與世界線無關,死了也不影響大局。】
“路人?”
顧潯野忽然輕輕翹著腿,低低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原本溫和的眉眼徹底覆上一層冷冽的寒意,聲音輕,卻帶著碾碎一切的壓迫感。
“我下達的命令,你為什麼不聽。”
“如果有代價,儘管算在我身上。我讓你調,你就必須調。”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前方,像是在直視著係統本體。
“還是說,你覺得我不配?我沒有許可權?”
“或是……你怕了?你上麵還有人?”
意識空間裏陷入安靜。
101沉默了很久很久,連電流聲都消失了,彷彿在進行某種高層許可權的博弈與突破。
幾分鐘後,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屏,悄無聲息在顧潯野眼前憑空浮現。
光屏中央,一行清晰的白色字型跳動出來:
【人物:淮序】
【生命值狀態:平穩】
【當前狀態:存活,無致命危險】
看到那行平穩的數值,他閉上眼,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周身冰冷的戾氣,才一點點散去。
係統空間的裂痕並未具象化,卻以一種更刺骨的方式反噬而來。
那道裂痕彷彿成了資料洪流的閘口,無數雜亂的程式碼、破碎的聲波、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訊號,如同尖針般順著顧潯野的神經鑽進去。
他剛放下的心還未徹底平復,一陣劇烈的刺痛便從腦仁深處炸開,瞬間席捲了整個意識。
這痛與以往的頭痛截然不同。
以往是鈍重的酸脹,是身體對靈魂的排斥。
而這一次,是精準的、細密的、帶著某種強製性的切割感,像是有一把無形的手術刀,正在他的腦海裡翻攪、剝離。
顧潯野悶哼一聲,再也維持不住端坐的姿態。
他猛地彎下腰,修長的身軀以一個極度痛苦的弧度蜷縮在沙發上。
此刻他脖頸處,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暴起,蜿蜒如猙獰的蚯蚓,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
眼前的視線開始劇烈晃動、恍惚。
安全屋暖黃的燈光變成了模糊的光斑,窗外的紅雨與霧氣扭曲成一片混沌的猩紅。
他彷彿沉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漩渦,身體在沙發上痙攣,意識卻被強行拽向一個陌生的空間。
耳邊的紅雨聲、海浪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帶著金屬迴響的嘈雜。
又是儀器運作的“滴滴”聲,是匆忙的腳步聲,是交談聲。
“博士!意識波動峰值穩定了!”
“神經連線率突破90%!他的意識又開始恢復了!”
“好像……可以醒過來了!”
一道陌生的、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亢奮與急切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清晰地回蕩,彷彿近在咫尺。
顧潯野的睫毛劇烈顫抖著,眼前一片漆黑,隻有那些聲音在不斷衝擊著他的耳膜。
他想掙紮,想清醒,想回到那個有阿言的安全屋,可他此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過層層疊疊的電子音,輕柔地落在了他的耳邊。
那聲音,像是穿越了無數個時空,穿越了生與死的界限,精準地找到了他漂泊的意識。
“小野。”
“小野,能聽見嗎?”
顧潯野死死抵著那道模糊的聲音,意識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在深淵邊緣,無論怎麼掙紮,都撞不破那層厚重的防線。
到底是誰在叫他。
好累,為什麼睜不開眼睛。
他想知道這個聲音到底是誰,為什麼那麼熟悉。
他拚盡全力也無法睜開,最後意識依舊被困在一片無盡的黑暗裏。
#
再次清醒時,鼻尖先於意識捕捉到滿室溫熱的香氣。
是濃鬱醇厚的湯香,溫柔地裹著他的感官。
顧潯野緩緩睜眼,發現自己正蜷在柔軟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毛毯。
不遠處,顧言蹲在茶幾旁,正低頭認真搭著積木,小手動作很輕,每一塊積木落下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可顧潯野的腦子卻亂成一團麻。
剛才分明有人在耳邊輕喚他的名字,那道聲音熟悉又遙遠,可等他試圖抓住碎片般的記憶,腦海裡瞬間空茫一片,什麼都不剩。
他清楚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越是拚命想去抓住某段遺失的東西,腦海裡就越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那些拚命回想的念頭,會瞬間化作細密的針,密密麻麻紮著他的腦仁,尖銳地警告他,不要再想了。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心底成型。
有人在刻意封鎖他的記憶,在篡改他的意識。
而能做到這一步的,除了101,沒有誰了。
這絕不是前幾個世界留下的後遺症,他無比確定。
但101為什麼這麼做,他想不通。
顧潯野撐著沙發邊緣慢慢坐起身,渾身骨頭縫裏都泛著散架般的痠痛,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高強度電流反覆碾過,又沉又麻,連抬手都帶著滯澀的無力感。
身旁的顧言一見他醒了,立刻放下手裏的積木,小短腿噠噠地跑過來,仰著小臉滿眼擔憂,聲音軟乎乎地帶著小心翼翼:“哥哥,你醒了,是不是太累了,怎麼在沙發上睡著了呀。”
顧潯野抬手輕輕揉了揉發酸發僵的後頸,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伸手揉了揉小孩的頭頂:“嗯,哥哥太困了,就休息了一會。”
他抬眼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間,才發現自己竟昏睡了整整四個小時。
顧言眼睛一亮,小臉上立刻漾起甜甜的笑意:“清舟哥哥在做飯呢,我剛剛偷偷嘗了一口,他手藝特別特別好!”
顧潯野順著小孩的目光望向廚房方向,玻璃門後隱約飄出香氣,他彎了彎唇角,輕聲道:“是嗎?那哥哥今天可有口福了。”
顧潯野將身上蓋著的毛毯輕輕疊好放在一旁,撐著痠痛的身體站起身,緩步朝廚房走去。
濃稠的米香撲麵而來,孟清舟正站在灶台前,垂著眼靜靜攪動著鍋裡熬得綿密的粥。
顧潯野輕輕走進去:“需要幫忙嗎?”
孟清舟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依舊話少,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旁人,隻專註於鍋裡翻滾的熱氣。
顧潯野隻好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忙碌。
屋子裏物資充足,米麪糧油和新鮮食材都堆得滿滿當當,眼下的溫飽從不需要擔憂。
真正怕的,從不是缺吃少穿,而是不知何時會突然降臨的意外。
在這個早已註定的劇情裡,真正的安全區隻有軍隊建立的避難所,而人類能徹底擺脫這場病毒災難,要等到三年之後,等到女主研製出解藥。
三年,放在平常日子裏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末世裡,一天都難熬如百年、萬年。
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提著心吊著膽,擔心喪屍突襲,擔心同伴背叛,擔心下一秒就會看見鮮血與死亡。
度日如年,不過如此。
廚房裏孟清舟俯身將洗凈的蔬果碼進白瓷盤,開始慢條斯理地組裝沙拉。
顧潯野見狀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搭把手,指尖剛碰到盤子邊緣,身旁便落下一道低沉清淺的聲音。
“你剛才臉色很差,在沙發上睡得很沉。”孟清舟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發白的側臉,語氣平淡,“最近注意休息。”
顧潯野捏著沙拉醬的瓶口輕輕一擠,乳白的醬體均勻地落在鮮脆的生菜上,他隻低低應了一聲,喉間溢位一個輕淡的“好”。
沉默蔓延了幾秒,孟清舟忽然又開口。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顧潯野手上一頓,側過頭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的疑惑:“幫什麼忙。”
“你想找誰,可以告訴我。”
顧潯野指尖微緊,腦海裡飛快掠過幾道模糊的身影。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
“我知道你在擔心你的朋友,或是親人。”孟清舟卻沒有就此作罷,語氣依舊沉穩,“隻要你開口,我可以幫你把想帶回來的人,都安全帶回來。”
他本身對此並無所謂。
他這一輩子,無牽無掛。
從小父母離異,將他像累贅一樣丟給奶奶,是奶奶把他拉扯長大。
可那份為數不多的溫暖,在他十歲那年便徹底熄滅。
奶奶走了,至於他的父母,長什麼樣子,他早就記不清了,也不在乎。
他孑然一身,無親無故,所以才更想替眼前這個滿身疲憊的人,留住一點他在意的東西。
顧潯野用叉子輕輕撥弄著盤中的沙拉,生菜的脆響在安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卻襯得他的聲音愈發低沉:“人各有命,我能做的,隻是護好阿言。”
當初費盡心思建立這個避難所安全屋,在他最初的規劃裡,名單上從來隻有他和顧言兩個人。
後來孟清舟的加入,已是意料之外的變數。
別人的路,他本不想管,也管不過來。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們和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不一樣。
他做不到真的對他們的生死置之不理。
但他也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聖人。
他這裏不是開閘的收容所,更不是什麼慈善堂。
他當然有能力把淩遠、淩近,還有淮序接過來,可他們的家人呢?
一想到那些盤根錯節的親屬關係,顧潯野的眉頭便不自覺地擰緊。
一旦開啟缺口,將那麼多人聚集在這方寸之地,麻煩便會接踵而至。
資源的分配,人性的貪婪,暗地裏的算計……這些遠比外麵的病毒和喪屍更可怕。
顧潯野將叉子輕輕擱在盤邊。
目光落在沙拉醬暈開的淺白痕跡上。
人要學會變得自私,變得殘忍,才能在這爛透了的世界裏活下去。
他在心裏又默唸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定下一個規矩。
這不是和平年代的溫情劇,沒有無限供應的善意,也沒有理所當然的救贖。
這裏是末世,是一步踏錯就會萬劫不復的修羅場。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想做那個被拖累到死的好人。
顧潯野並不知道,在那片廢墟般的城市,淮序正拚盡全力地尋找著他。
腳步碾過破碎的玻璃,他跌跌撞撞地趕到了顧潯野的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屋內空空如也。
人,早已不在。
目之所及,世界早已崩塌成了無法辨認的模樣。
街道上不見半個活人,隻有那些行屍走肉般的怪物,零散分佈在各個角落。
網路早在末世初期便已癱瘓,手機成了一塊冰冷的廢鐵,再無充電的去處。
淮序緊緊攥著那部早已黑屏的手機,心底那股名為擔憂的恐慌,正一寸寸瘋狂蔓延。
他不敢想,顧潯野和顧言會不會在某處遭遇不測,會不會被怪物圍困。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淩遲他的耐心。
/
一年後。
光鮮林立的城市高樓,如今隻剩半截殘軀在灰霧裏沉默矗立,整座城都沉在一片昏沉不見天光的暗調裡,濃稠的白霧像屍氣般纏在樓宇之間,緩緩飄向城市中央,遮住了斷壁殘垣,也遮住了滿地血腥。
幾隻漆黑的烏鴉劃破死寂的天空,翅膀扇動帶出沉悶的風聲,落在開裂的路燈桿上,冷漠地俯瞰著腳下人間煉獄。
地麵早已被乾涸的黑紅血跡浸透,破碎的廣告牌、斷裂的鋼筋、腐爛的衣物與殘缺的屍體胡亂堆砌,腐臭與塵土的氣息在霧中瀰漫,嗆得人胸口發緊。
街道上,一道道扭曲畸形的身影緩慢而詭異地挪動著。
那是進化後的異種喪屍。
它們早已不是最初行動遲緩的模樣。
身軀扭曲得不成人形,骨骼錯位凸起,麵板呈現出死灰般的青紫色,每一步挪動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與詭異的迅捷。
聽覺被無限放大,一絲微響便能讓它們猛地抬頭,空洞的眼瞳裡沒有任何神智,隻有對活物本能的貪婪。
整片天地安靜得可怕。
沒有車鳴,沒有人聲,隻剩下喪屍低沉渾濁的低吼,在空曠的廢墟城市裏一遍遍回蕩。
曾經完美規整的都市,在短短一年之間,徹底淪為了生靈塗炭的人間廢墟。
小島被發暗的海水環抱,靜得能聽見浪尖拍在礁石上的細碎聲響。
葉子沙沙作響,卻反襯得這片天地愈發空曠。
房子裏,多了一位陌生的女人。
她是顧潯野一年前救回來的。
當時她抱著一塊浮木,在驚濤駭浪裡漂了整整四天,身體虛弱,隨著洋流漂到了這座孤島岸邊。
顧潯野把她帶回來時,對她進行了最徹底的消毒與全身檢查,確定她身上沒有半點感染跡象,才放進了安全屋。
女人名叫張琳,她留在了這裏,成了小屋裏除了顧潯野,顧言,孟清舟之外的第四個人。
她主動擔起了很多事情,做飯、收拾屋子。
可每到夜深人靜,或是她抬頭望向那片被霧氣矇住的夜空時,也會默默發獃。
她有家人,有一個才兩歲的兒子。
病毒爆發那天,她還在接孩子的路上,孩子沒接到反而被一群怪物追到了海邊。
她不知道兒子此刻是在誰的懷裏,還是早已成了這煉獄裏的一粒塵埃。
日子一天天過,她卻總覺得這時間像海一樣漫長,沒有盡頭。
她盼著天晴,盼著秩序回來,盼著這一切能早日過去,盼著能有一個機會,再次聽見她孩子的聲音。
隻是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一年了,讓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門外傳來腳步聲,孟清舟從外頭風塵僕僕地歸來,身上還帶著海風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他抬手脫下沾著濕土與草屑的外套,隨手搭在臂彎,指尖還殘留著巡邏時沾染的涼意。
幾乎是同一時刻,顧潯野從樓梯上緩緩走下。
他與孟清舟擦肩而過時,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檢查了嗎?”
孟清舟輕輕點頭:“檢查了,沒有異樣。”
短短一句對話,兩人目光一碰,便懂了彼此所有的意思。
無需多言,無需解釋,這是他們在末世裡相依一年,練就的默契。
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他們日復一日,重複著同樣的事。
檢查裝置、確認防禦是否完好,警惕一切可能到來的危險。
張琳牽著顧言的手,從客廳裡走了過來。
一年時光,足以讓一個孩子悄然長大。
顧言明顯長高了一大截,原本柔軟的短髮也長長了,乖乖垂在耳後,小臉上褪去了最初的嬌嫩,變得安靜,眼神清澈,卻又藏著不屬於年紀的沉穩。
一看見孟清舟,小姑娘立刻掙脫張琳的手,輕快地跑到他身邊,仰著一張白白凈凈的小臉,聲音軟乎乎的,卻帶著期盼:“清舟哥哥,今天有找到什麼好玩的嗎?”
孟清舟嚴肅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難得彎起一抹淺淡的笑,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顧言會這麼問,一點也不奇怪。
這座小島她已經待了整整一年,能玩的、不能玩的,能鬧的、不敢鬧的,全都被她翻來覆去折騰了個遍。
日子一長,連海風都變得熟悉得有些乏味。
於是,每天最讓她上心、最讓她翹首以盼的,就隻剩下一件事。
等著孟清舟和顧潯野巡邏檢查小島的時候,能從海麵上撈回點什麼新鮮玩意兒。
那些從遠方漂來的零碎,是這座封閉小島上,唯一帶著外麵世界氣息的驚喜。
她在這座小島上待了整整一年,從未踏出過一步,更不曾見過外麵的世界。
可她早已知道,世界早已變了。
是哥哥親口告訴她的。
沒有一望無際的藍天,沒有乾淨清澈的海水,沒有奔跑的人群,沒有熱鬧的街道。
隻有危險,隻有黑暗,隻有永遠提心弔膽的恐懼。
就連話本裡寫的吃人的怪物,也都是真的。
她從未親眼見過那些麵目猙獰的異種,從未聽過它們嘶啞的低吼,也從未目睹過它們撲向活物時的殘忍。
但顧潯野說有,她就信。
哥哥的話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比任何書本都更有分量。
所以,哪怕被這座小島困住整整一年,哪怕每天對著同樣的椰林、同樣的海浪,哪怕偶爾會對著窗外的天空發獃,她也從來沒有拉著顧潯野的衣角,軟聲央求著要出去看看。
她知道外麵的世界早已不是記憶裡的模樣。
那些潛伏在廢墟裡的怪物,那些看不見的危險,都在等著每一個踏出去的人。
她也不想成為哥哥的累贅。
他們每天巡邏、檢查裝置,要時刻警惕著未知的風險。
她若是再任性,再添一點麻煩,隻會讓他們更累。
於是,每一次感到無聊時,她都會默默轉過身,自己找事情做。
隻要能留在哥哥身邊,隻要能讓他少操一點心,哪怕永遠待在這座小島上,哪怕永遠看不見外麵的世界,她也願意。
顧言忽然抬起小手,一把抓住了孟清舟的指尖,仰著小臉,語氣裏帶著幾分認真的期待:“清舟哥哥,教我練槍吧,上次你教我的,我已經學會了。”
孟清舟垂眸看了看眼前小小的女孩,動作頓了一瞬,沒有立刻應聲,而是下意識抬眼,望向一旁的顧潯野,目光平靜地徵詢著他的意見。
顧潯野望著顧言認真的模樣,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言年紀還小,本不該碰這些冰冷鋒利的東西,可她偏偏對槍械有著莫名的興趣。
他心裏並非沒有抵觸,誰願意讓自己護在掌心的孩子,早早沾染殺戮與危險的氣息。
可這座小島再安穩,也終究困在末世裡。
日子漫長又無聊,能有一件讓她專註的事,也算打發時光。
得到默許,孟清舟才彎下腰:“好,我教你。”
地下室的空氣帶著常年不散的涼,白熾燈的光慘白卻均勻,打在水泥地麵上,映出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孟清舟手裏握著一把特意改裝過的迷你型手槍,槍身被磨去了冷硬的稜角,握把處還纏了圈柔軟的防滑布,適配著小女孩的手掌大小。
顧言站得筆直,完全是孟清舟之前教過的姿勢。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穩穩握槍,左手輕托槍身,手肘微曲,眼神專註地鎖定著前方掛著的紙質靶心。
“呼吸放緩,扣扳機時別眨眼。”孟清舟帶著耐心的引導,指尖隻在她手腕處輕輕碰了碰,糾正著那一絲晃動,“記住,準星要和靶心三點一線。”
顧言抿著唇,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深吸一口氣後,緩緩扣動了扳機。
“啪”的一聲輕響,是空包彈的動靜,紙靶微微晃了晃,雖未正中紅心,卻也落在了靶圈之內。
她眼睛一亮,回頭看向孟清舟,像是在求表揚,又很快轉回頭,重新瞄準,一絲不苟地重複著動作。
樓上的客廳與地下室的沉靜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瀰漫著專註的氣息。
顧潯野指尖在膝上型電腦的觸控板上飛快滑動,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沖淡了幾分柔和。
螢幕上密密麻麻、不斷竄動的符文程式碼,綠色的字元像潮水般在黑色背景裡翻湧、重組,偶爾閃過幾行紅色的警告標識,又被他迅速敲下的指令壓了下去。
這是他花了一年時間,結合孟清舟的技術,勉強搭建起來的簡易訊號接收終端。
末世裡的網路早已支離破碎,唯有這些雜亂的程式碼,能從廢墟般的訊號裡,捕捉到外界一星半點的碎片資訊。
他要找的,不是無關緊要的流言。
他盯著螢幕上偶爾定格的字元,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越來越快。
那些程式碼背後,藏著外麵世界的真實走向,藏著病毒進化的最新跡象,更藏著這本“劇情小說”既定的軌跡。
劇情到了哪一步,軍隊的避難所是否還在運轉。
顧潯野坐在沙發上,目光又沉沉落於眼前那片懸浮在空氣中的淡藍色光屏。
光屏並非實體,卻清晰得觸目驚心,幽藍的光紋在半空輕輕流轉,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寂。
按照這本末世劇情的既定軌跡,此刻的男主,應當正與他那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處,“彼此扶持,艱難求生。”
至於對方當初有沒有聽取自己臨走前拋下的警告,顧潯野無從知曉。
顧潯野自己,心裏早已有了決斷。
他不可能永遠困在這座溫柔的牢籠裡。
真的一輩子就守在這裏。
再安穩的日子,也攔不住他要做的事。
他必須找一個合適的時機,離開這裏。
一年了。
末世裡訊號斷絕,他早已無法正常聯絡上淩遠,更不知道淮序如今漂泊在哪一片廢墟之上。
可他從未真正斷過牽掛。
因為眼前這片隻有他能看見的藍色光屏上,清清楚楚跳動著三行生命體征。
淮序、淩遠、淩近。
淡綠色的數值平穩起伏,代表著生命的線條持續地閃爍著,沒有驟降,沒有消失,更沒有亮起代表死亡的灰黑色。
顧潯野每天都會安靜地站在這裏,認認真真看上一遍。
隻要這串數字還在跳動,他們就沒有生命危險。
至於其他,是離散是相遇,是掙紮是求生,他現在也不清楚。
他能做的,隻有隔著一片冰冷的光屏,默默確認他們尚且安好。
幾天後。
地下室的訓練聲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客廳裡愈發利落的拳腳動靜。
顧言早已不滿足於隻玩槍,孟清舟便教了她最基礎的格鬥。
小丫頭學得很快,一招一式間,竟隱隱有了顧潯野的影子。
她穿著一身合身的黑色小工裝服,挺拔的小小身影站得筆直,哪怕年齡小,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冷靜自持的氣場,卻與顧潯野如出一轍。
練完拳,她沒有立刻跑開,而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外麵的天色昏沉,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響。
廚房裏,張琳正在有條不紊地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輕響溫馨而日常,試圖掩蓋住屋外風雨欲來的壓抑。
晚飯過後,顧潯野叫上孟清舟,上了二樓。
房間裏,隻留了一盞暖黃的壁燈。
“我可能要離開這裏一陣子。”
孟清舟正在幫他整理桌上的東西,聞言猛地抬起頭,眸色瞬間劇變:“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顧潯野目光沉沉地鎖住他,“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找你嗎?”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我要你留在這裏,護好她的安全。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孟清舟眉宇間滿是不解,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這裏很安全,有張姐在,而且我也教了她防身術,你身邊沒人……”
“清舟,聽我的。”顧潯野直接打斷了他,“我把妹妹交給你,是因為我信任你。”
孟清舟愣住了,眼中的急切化作了震驚,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外麵的世界,真的很危險。”
在這與世隔絕的一年裏,他們並非從未出去過。
一次小島電源意外中斷,他隻好去城市地下的供電樞紐檢修,那一次,讓他親眼見識了煉獄般的外界。
滿地的殘肢嘶吼,進化後猙獰恐怖的異種,還有那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絕望氣息。
他知道外麵有多恐怖,所以不想讓顧潯野去涉險。
顧潯野忽然抬手,輕輕拍了拍孟清舟的肩膀,聲音沉定得像早已把一切算盡。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也清楚外麵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你更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既然能預判到這個世界會變成今天這樣,你就該信我,我接下來做的一切,都不會出任何問題。”
孟清舟那張一貫麵無表情的眉眼間,第一次翻湧開明明白白的恐慌。
眼前這個人,能預知末世降臨。
他是誰,從何而來,憑什麼預判這一切,接下來又要做什麼,孟清舟不知道。
可他唯一確定的是,外麵太危險,他不能讓顧潯野一個人去。
孟清舟的眼神裡摻滿了近乎卑微的乞求,聲音都發緊:“讓我跟你一起去,求你。我可以保護你,就算……就算搭上這條命。”
“命”這個字,瞬間撞開劇情的記憶。
孟清舟身為這個世界的男二,原本的結局,為了女主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清舟,別總把命看得那麼不值錢。把命留給自己,永遠別留給別人,包括我。”
可孟清舟在心裏,早已無聲地反駁了千萬遍。
不。
他這條命,從一開始就是留給顧潯野的。
他再度開口,語氣近乎哀求:“把我帶上吧,我什麼都聽你的。外麵真的太危險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我可以保護好你。”
顧潯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不等孟清舟反應,他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孟清舟的肩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讓孟清舟整個人愣在原地。
顧潯野把額頭輕輕抵在孟清舟的肩上,沒有用力,卻沉得像卸下了一身所有的硬殼。
他緩緩閉上眼,這不是親昵,是全然卸下防備的信賴。
互相成為了彼此的依靠與支撐。
“外麵的世界很殘忍。把阿言和張姐留在這兒,我很擔心。她們身邊,得有人守著。”
頓了頓,他嗓音微啞,卻異常認真:
“清舟,顧言是我妹妹。”
孟清舟心口一震。
顧潯野不是不想帶他走,而是把自己最軟、最不能出事的軟肋,交到了他手裏。
在顧潯野心裏,顧言比他自己的命還要重。
他要出去做那件必須做的事,不能分心,不能回頭,更不能讓唯一放心的人,跟著自己一起涉險。
而他孟清舟,就是顧潯野在這世上,唯一敢託付全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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