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序笑著開口:“今天咱們不碰電腦了,小孩子盯著螢幕太久,萬一近視了就得戴眼鏡,戴眼鏡可就不好看咯。”
顧言當即歪著小腦袋,看向駕駛座上的淮序,好奇的詢問:“淮序哥哥,那我們今天要去哪兒呀?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了?”
在顧言心裏,淮序從來不像長輩,反倒像同齡的玩伴,總能變出各式各樣有趣的點子,她打心底裡喜歡親近這個人。
淮序目視前方,輕輕笑了笑:“今天太晚啦,明天我再帶你們出去玩,明天我們小言言不正好放假嘛”
他故意頓了頓,賣了個小小的關子。
顧言立刻眼睛一亮,拍手笑起來:“好哎!淮序哥哥,是不是超級好玩?你先告訴我嘛~”
淮序無奈又縱容地搖了搖頭:“反正很有意思,帶你們去體驗體驗就知道了。”
兩人聊的興起。
隻有副駕駛座上的顧潯野,依舊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放空,整個人都陷在沉默的出神裡。
淮序餘光瞥見,隻是淡淡收回目光。
他發現顧潯野最近總是發獃,話也比從前少了很多。
他之所以執意要明天一起出門,正是想讓顧潯野出去透透氣。
他知道顧潯野已經辭掉了工作,現在每天的生活隻剩接送孩子,每天悶在家裏,無處散心,也該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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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冬意悄然逼近,今日天公卻格外作美,沒有料想中的寒涼蕭瑟,暖融融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幾分清冽,顧潯野家門口忽然響起幾聲輕緩的車喇叭聲。
淮序早早就趕來了,開的是一輛寬敞的大車,後座特意加裝了兒童座椅,邊角都裹著軟膠,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過的。
顧潯野牽著顧言的小手推門而出,一大一小穿著同款淺灰色運動套裝。
顧潯野細心地給顧言背上了一隻小巧的小皮書包,裏麵裝著孩子的小水壺、擦汗的毛巾,還有紙巾、小零食。
旁人瞧著,哪裏能看出是兄長,分明是把顧言捧在手心裏照顧的父親,這些年顧潯野獨自帶著孩子,細心妥帖,早已把一切都照料得無微不至。
顧言踮著腳扒著車門往車裏望,小眉頭微微一蹙,撇了撇小嘴,仰頭看向淮序,奶聲奶氣卻帶著小倔強:“淮序哥哥,我是大孩子了,纔不用坐兒童座椅。”
淮序失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語氣帶著逗弄:“我們小言言才剛上小學,個子還小小的,就該坐兒童座椅,安全又舒服。”
這話瞬間讓顧言垮下了臉,他撅著小嘴跑到顧潯野身邊,小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嘟囔:“哥哥,我不要坐兒童座椅,淮序哥哥把我當小屁孩,我已經長大了。”
顧潯野的目光落在後座那隻粉嫩的兒童座椅上,心裏也覺得顧言這個年齡,確實不用了,當即抬眼看向淮序:“拆掉吧,她確實不需要了。”
淮序無奈又好笑,一邊動手拆卸座椅,一邊故意調侃:“哎喲,我們小言言真的長大嘍,我還特意選了粉色的,想著你會喜歡呢。”
顧言揹著手站在一旁,像個小大人似的揚著下巴,哼了一聲:“我是大孩子了,纔不需要兒童座椅。”
“好好好,小言言長大了。”淮序順著他的話應著,眼底滿是縱容。
三人重新坐上車,車子平穩駛離城區。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顧潯野終於開口,看向駕駛座的淮序,輕聲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淮序握著方向盤,唇角彎起笑意:“帶你們去體驗郊外的農莊生活。”
顧言立刻從小座椅上支起小腦袋,身子往前湊了湊,從兩座中間探出頭,好奇地眨著眼睛:“淮序哥哥,什麼是農莊生活呀?”
“農莊生活啊,”淮序故意頓了頓,逗她道,“就是下地幹活,知道嗎?”
顧言茫然地搖了搖頭,從小在城裏長大,她哪裏接觸過這些。
顧潯野微微蹙眉:“這個天氣去農莊,難不成真帶她去挖地?”
淮序頓時笑出了聲,如實說道:“當然不是,我有個朋友在這邊開了農家樂,裏麵養了很多小動物,還有草莓園、藍莓園,能採摘能玩耍,小孩子就該多出來走走,接觸接觸自然。”
顧潯野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心裏十分認同。
顧言整日待在學校和家裏,確實該多體驗些親自動手、親近自然的事,長長見識。
一旁的顧言卻沒聽清後半段話,隻抓住了“小動物”幾個字,當真以為是要去動物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立刻拿起手腕上的兒童電話手錶,小手指笨笨地按著按鍵,叮鈴咣啷一陣響,對著前麵模糊地拍了一張照片,傳送了出去。
另一邊,收到照片的淩近急匆匆跑到淩遠身邊,小臉上滿是期待,拽著哥哥的衣袖晃了晃:“哥哥,哥哥!我們可以一起去嗎?阿言他們要去動物園玩!”
淩遠低頭盯著弟弟手腕上電話手錶裏那張模糊的照片,畫素雖差,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副駕駛上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
而駕駛位上的人,是淮序。
他眉梢微挑,立刻看向身旁一臉興奮的淩近,沉聲問道:“他們要去哪兒?”
淩近搖了搖腦袋一臉天真:“不知道,阿言隻說他們要去動物園玩,還給我發了照片。”
淩遠沉默片刻,伸手一把拽過淩近的小手,將電話手錶湊到眼前:“你發訊息,我念一句,你發一句。”
與此同時,車裏的顧言盯著手錶螢幕上彈出的對話方塊,小身子立刻往前一探,腦袋湊到兩座中間,仰臉看向淮序詢問:“淮序哥哥,我們要去的地方叫什麼名字呀?還有多久才能到呀?”
淮序隻當是小孩子好奇心重,沒有多想,一邊穩穩開著車,一邊如實把農莊的名字和大概路程時間都告訴了她。
顧言像個小機靈鬼,聽完立刻噠噠噠按動手錶,把地址和時間一股腦全都發了過去。
副駕駛上的顧潯野想起前麵淮序的話,忽然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這個季節,還有草莓?”
淮序側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認真的笑:“朋友自己棚裡是溫控種植,什麼季節都能產。隻要你想吃,春夏秋冬,不管哪個時節,都能給你種出來。”
顧潯野聞言,眸色微微一動,沒再接話,隻是輕輕彎了彎嘴角。
十幾分鐘後。
車子平穩駛入一片開闊的空地,放眼望去,連片的白色大棚順著地勢鋪展開來,入口處立著一塊木質招牌,上麵寫著幾個樸實的大字。
小林農家樂。
越靠近目的地,顧言就越坐不住,小身子在座位上扭來扭去,眼底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當真以為自己來到了心心念唸的動物園。
幾分鐘後,畫麵一轉。
三人站在了一片用鐵絲網圍起的養雞場前,裏麵毛色各異的雞撲騰著翅膀四處走動,時不時發出咯咯的叫聲,雞毛混著淡淡的禽舍氣息飄在空氣裡。
顧言皺了皺小鼻子,湊到鐵絲網邊歪頭看了半天,轉頭拽住顧潯野的衣角,一臉困惑地開口:“哥哥,這不是咯咯噠嗎?咯咯噠也算動物呀?”
顧潯野溫聲詢問:“阿言以為是什麼動物?”
“大獅子!小老虎!還有長頸鹿!”顧言立刻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說出期待已久的答案。
一旁的淮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往不遠處牆根下一指,故意逗她:“喏,那不就是大獅子嗎?”
顧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隻橘白相間的貓咪正蜷在那兒曬太陽,她頓時垮下小臉,不滿地嘟囔:“纔不是!那明明是小貓咪!”
淮序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你看,典型的城裏孩子。”
聽到這話顧潯野不由得側頭看了淮序一眼。
在這裏明明淮序更像是大少爺,怎麼看也不像是常來這種接地氣農家樂的人。
三人繼續往前走,空氣中淡淡的雞腥味還未散去,前方又傳來了鵝響亮的叫聲,圍欄裡雞鴨鵝成群,角落裏還擺著養魚的水池,這裏養的全是能上桌的家常食材,鮮活又熱鬧。
農家樂深處迎麵走來一男一女。
男人麵板是常年待在戶外曬出的淺麥色,笑容爽朗又熱情,他就是這家農莊的主人康林。
身旁跟著的女生眉眼溫柔,挽著康林的胳膊。
而康林也是演員。
雖說也是演員,可常年在劇組裏摸爬滾打,演的儘是些邊角小角色,台詞不多,戲份也輕,在外人眼裏,頂多算個混臉熟的龍套。
他和淮序的交情,正是在一部劇組拍戲時結下的。
康林大大咧咧地快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在顧潯野身上,上下一打量,眼睛立刻亮了幾分:“可算來了,歡迎歡迎!聽淮序說今天要帶朋友過來玩,我還以為是圈子裏哪個熟人,沒想到直接領了個這麼亮眼的大帥哥。”
淮序在一旁輕笑一聲,自然地往顧潯野身邊靠了半步:“這是我朋友,顧潯野。”
說完,他又側過身,對著顧潯野輕聲介紹:“這位是康林,我在劇組認識的朋友,這家農莊就是他開的。”
一旁的莫笙也跟著走上前,眉眼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主動開口介紹:“你們好呀,我叫莫笙,是康林的女朋友。”
話音落下她又微微屈膝蹲下身,視線與麵前的顧言齊平,語氣放得更柔了:“小朋友你好呀,叫我莫笙姐姐就好。”
顧言仰著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乖乖地扯出一個甜軟的笑,喊了一聲:“莫笙姐姐好,我叫顧言。”
這一聲喊得莫笙心都化了,她忍不住在心裏暗嘆,這孩子生得也太乖巧幹凈了,一雙眸子清澈透亮,一看長大就是個拔尖的小美人。
她又抬眼看向一旁的顧潯野,對方一身簡約的運動服也遮不住周身清冷又乾淨的氣質,五官精緻卻不淩厲,眉眼間自帶一種疏離又溫柔的氛圍感,明明是極其出挑的長相,往那兒一站,竟像是誤入鄉間農莊的模特,與眼前滿是煙火氣的農家樂格格不入,卻又意外地好看。
莫笙站起身,目光在顧潯野身上輕輕一頓,又很快自然地收回,笑著朝眾人招手:“裏麵都準備好了,草莓棚和藍莓棚都開著,小動物也都在院子裏,你們想先玩什麼都行。”
康林大手一揮,爽快道:“隨便逛隨便吃,摘多少算我的,今天你們隻管開心。”
淮序低頭看了眼眼睛發亮的顧言,笑著問:“小言言,先去摘草莓,還是先去喂小動物?”
“草莓!”顧言毫不猶豫地喊出聲,小手已經迫不及待往前拽。
一行人跟著莫笙往側邊的草莓大棚走去,掀開厚重的保溫膜,一股清甜的果香立刻撲麵而來。
暖棚裡溫度適宜,一排排翠綠的藤蔓趴在田壟上,顆顆飽滿紅潤的草莓藏在葉間,像綴在綠綢上的紅寶石,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暢。
顧潯野彎腰摘了一顆個頭最大的,輕輕擦了擦遞給顧言。
淮序站在他身側,也隨手摘了一顆,遞到他麵前:“嘗嘗,特別甜。”
顧潯野接了過來,他低頭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顧言蹲在田壟邊,小籃子很快就裝了半筐,一邊摘一邊哼著小曲,開心得不得了。
莫笙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幫她扶穩籃子。
幾分鐘後,大棚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小聲音,由遠及近。
“阿言!”
顧言耳朵一豎,立刻丟下小籃子蹦了起來:“是淩近!”
她邁著小短腿往外跑,顧潯野和淮序也跟著走了出去。
隻見不遠處的小路上,淩遠牽著蹦蹦跳跳的淩近快步走來。
淩近立刻掙脫哥哥的手:“阿言,我們來啦。”
顧言嘿嘿一笑,有點小得意:“這裏特別有意思!有草莓,還有咯咯噠!”
淩遠的目光沒有落在兩個小孩身上,而是徑直穿過人群,輕輕落在了顧潯野的臉上,頓了頓,又不動聲色地移到淮序身上。
康林和莫笙看著突然多出來的漂亮孩子,也愣了愣,隨即爽朗地笑起來:“又來新朋友了,今天真是熱鬧啊!”
淮序的目光剛掃到門口站著的淩遠和淩近,他猛地轉頭,惡狠狠地剜了顧潯野一眼,語氣裏帶著焦急:“你居然把他都叫來了?經過我同意了嗎?”
顧潯野聞言,攤了攤手,眼底帶著幾分無辜的茫然,一副“我也毫不知情”的模樣。
不等兩人再說話,顧言已經像隻小炮彈似的衝到淮序麵前,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地替自家哥哥解圍:“不是哥哥叫的,是我把他們叫來的!”
她攥著淩近的小手晃了晃,語氣雀躍,“人多纔好玩呀,而且今天放假,我想和我的好朋友一起。”
這聲“好朋友”說得格外響亮,專指身旁的淩近。
另一邊,淩遠徑直走向康林和莫笙,禮貌又謙遜地與兩人打了招呼,自然地接過莫笙遞來的草莓筐。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向淮序,身形微側,伸出骨節分明的手。
兩人目光在空中無聲對峙,淩遠率先開口:“又見麵了,淮序。”
淮序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當著眾人的麵直接翻了個白眼,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
淩遠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收回,自然垂落在身側,絲毫不見尷尬。
他將目光轉向顧潯野,語氣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我來,會不會打擾到你們?”他頓了頓,看向不遠處正玩得開心的淩近,“淩近非要過來跟阿言玩,我就擅自帶他來了。”
“這有什麼打擾的。”顧潯野搖了搖頭,語氣淡然,“本來就是出來玩,剛好帶著淩近也體驗體驗農家生活,兩個孩子作伴,也更熱鬧。”
“行了!”
淮序忽然邁步湊了過來,伸手攬住顧潯野的肩膀,將他往草莓大棚的方向帶,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又像是在刻意打斷兩人的對話,“就你們倆話多,要摘草莓的趕緊摘,別在這兒站著擋路!”
被淮序硬生生打斷,顧潯野和淩遠倒也沒放在心上,兩人目光輕輕一碰。
緊接著眾人便散開,一頭紮進滿眼翠綠的草莓棚裡。
暖棚裡空氣溫潤,甜香裹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顧潯野牽著顧言的小手,蹲在田壟邊耐心地教她辨認。
他指尖輕點著藤蔓上飽滿紅潤的果實:“阿言看這裏,要摘這種通體通紅、個頭飽滿的,才甜;發青的還沒熟,不能摘,留下來再養一養纔好吃。”
顧言聽得格外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學著顧潯野的樣子,小心翼翼捏著草莓果柄輕輕一擰,一顆紅彤彤的草莓便落進了小籃子裏,成就感滿滿。
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採摘蔬果,新奇又有趣,小臉上始終掛著藏不住的歡喜。
一行人邊摘邊聊,沒一會兒工夫,好幾個籃子都堆得滿滿當當,顆顆鮮亮誘人。
康林看著這豐收的模樣,笑著走過來提議:“摘了這麼多,吃不完也可惜,帶你們去廚房做草莓果醬,全程都能自己動手,比買的有意思多了。”
親手摘果,再親手熬製成香甜的果醬,這種從無到有的體驗,對幾個從沒接觸過農活的人來說,新鮮又珍貴。
製作室的玻璃窗將棚外的陽光溫柔地篩進來,暖融融地灑在鋥亮的操作檯上。
顧言和淩近正蹲在外麵,認認真真地分揀著最後一批草莓,把葉子摘乾淨,隻留紅彤彤的果實。
室內,裏麵幾個大人已經忙碌起來。
淩遠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顧潯野身旁,微微側身,目光落在操作檯上的玻璃罐、冰糖和濾網之上。
他姿態謙遜,輕聲開口:“這步驟我剛才沒記太全,你再跟我說說。”
顧潯野本就學得極快,康林隻演示了一遍,他便將洗果、去蒂、熬煮的流程爛熟於心。
聞言,他側身靠近了些,指尖輕點著枱麵上的搪瓷鍋,耐心講解:“先把草莓用淡鹽水泡十分鐘,瀝乾後去蒂切塊,按一比一的比例放冰糖……”
兩人捱得很近,幾乎是肩並著肩。
顧潯野低頭時,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淩遠便微微側頭,專註地聽著,偶爾點頭,低聲應和。
這一幕,恰好被剛拎著滿滿一筐草莓走進來的淮序撞了個正著。
下一秒,隻聽“咚”的一聲輕響,淮序手裏的草莓筐被他重重放在地上,筐沿磕在瓷磚上,震得幾顆熟透的草莓滾了出來。
他雙手猛地插進頭髮裡,死死抓著自己的發梢,一雙眼睛盯著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眼底的醋意都快溢位來了。
他既生氣,又有些無措,在原地煩躁地轉了半圈,最後狠狠跺了一下腳,像是個受了委屈卻無處發泄的小孩。
“氣死我了!”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滿滿的怨念,“該死的淩遠,他跑來幹什麼?!”
淮序攥著拳頭,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腹誹,嘴裏也忍不住碎碎念著,滿腔的不滿堵在胸口,既不能衝上去發作,又咽不下這口氣,隻能在原地焦躁地打轉。
製作室裡暖意融融,草莓熬煮的甜香纏纏繞繞漫在空氣裡。
顧潯野和淩遠並肩站在操作檯邊,配合得默契又自然,顧潯野手持矽膠鏟輕輕攪動鍋裡嫣紅的果泥,淩遠則在一旁細心遞著冰糖,兩人低頭交談的模樣溫和又順暢,連動作都透著旁人插不進的和諧。
淮序被徹底晾在一旁,滿肚子的火氣憋得無處發泄,隻能雙臂緊緊抱在胸前。
他垂著眼,一臉的煩躁,明明站在不遠處,卻像是被遺忘在角落,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委屈與不滿,愣是找不到半分插話的空隙。
顧潯野眼角餘光輕輕掃過,看見了淮序那副彆扭又委屈的模樣。
雙手環胸、嘴角下撇、眼神耷拉著,明明生氣卻又不敢上前打擾。
他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繼續專註於鍋裡的果醬,連一句安撫的話都沒有。
他知道。
這人本就幼稚,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佔有欲強,心眼也小。
他不喜歡淩遠,不過是覺得對方突然出現,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親近與關注,就像小孩子護著自己最心愛的玩具,被人碰了一下便滿心不快,發泄不出來,就隻能孤零零站在一旁,用委屈和彆扭掩飾心底的在意。
一旁的淩遠反倒大度從容,他自然也察覺到淮序毫不掩飾的敵意,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依舊耐心地配合著顧潯野。
果醬熬煮到濃稠透亮,甜香漫得滿屋都是,到了最後收尾的關鍵步驟。
顧潯野握著矽膠鏟輕輕翻攪,朝身側的淩遠淡淡開口:“你去外麵看看阿言和淩近,別讓他們亂跑。”
語氣平靜自然,但其實是他刻意找了個理由,把淩遠支開。
淩遠又不傻,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隻是彎了彎唇角,解下身上的圍裙,輕聲應了句“好”,轉身便走出了製作室。
顧潯野垂眸切著案板上備用的草莓,刀刃落下的聲音清脆均勻,他頭也不抬,沉聲丟出一句:“還站在那兒幹什麼,快過來。”
淮序原本還抱著胳膊,氣鼓鼓地僵在原地,滿肚子的委屈沒處撒。
可聽見顧潯野這一聲淡淡的呼喚,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再濃的火氣也瞬間軟了半截。
他耷拉著腦袋,腳步慢吞吞地挪過去,乖得像被主人叫住的小狗,半點剛才的戾氣都沒了。
顧潯野側眸看了他一眼,看著他這副明明不爽又不敢發作的模樣,語氣緩了幾分,解釋道:“不是我叫他們來的,別對著我擺臉色。有本事,你去怪阿言。”
他這話明擺著是逗他。
淮序疼顧言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怪一個小孩子。
顧言隻是好心邀朋友一起玩,無心之舉,就算淮序再生氣,也隻會自己憋著,絕對捨不得對孩子說一句重話。
淮序立刻垮下臉,一臉委屈巴巴,還是悶悶不樂。
顧潯野看著他這副鬧彆扭的樣子,無奈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拉到了操作檯旁。
溫熱的觸感貼在一起,淮序身子微微一僵。
“彆氣了,”顧潯野聲音放輕,帶著幾分難得的哄人,“我教你做草莓醬。”
淮序愣了愣,抬眼飛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明明前一秒還滿心不爽,可隻要是顧潯野,隻要對方一句話、一個動作,他心裏的不開心便瞬間散了大半,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翹,連耳朵尖都悄悄泛了點軟紅。
案板上的草莓被碼得整整齊齊,顧潯野把刀遞給淮序,示意他切成小丁。
淮序接過刀,架勢擺得十足,手腕卻僵得厲害。
刀刃落在草莓上,不是用力過猛把果肉壓得稀爛,就是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丁塊散落一桌。
他手忙腳亂地補救,指尖沾了滿手的紅汁,活脫脫一副初入廚房的生澀模樣。
顧潯野正準備開口指導,視線卻在那團忙亂的身影上微微一晃。
恍惚間,眼前彷彿掠過另一道輪廓,兩人的身型重疊。
那影子來得快,去得更快,不過半秒,便消散在空氣裡。
顧潯野眨了眨眼,定神再看,眼前依舊是淮序毛手毛腳的樣子。
他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空落,伸手敲了敲案板,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不是常來康林這兒嗎?這不是你朋友開的地方,從沒做過草莓醬?”
淮序的動作猛地一頓,握著刀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收緊。
他避開顧潯野的目光,聲音乾巴巴的,帶著幾分窘迫的辯解:“我……我來這兒,頂多就是釣釣魚。”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平時壓力大,就來這兒待一會兒,散散心。摘草莓是第一次,做果醬更是碰都沒碰過。”
說到最後,他像是急於證明什麼,抬眼看向顧潯野,眼神裏帶著點小小的倔強:“這麼好玩的事,我當然要想著你們。”
聽著淮序的辯解,顧潯野目光落在他攥著刀的手上,果然見他連握姿都錯了。
指尖死死扣著刀刃上方,手腕僵硬得像根木棍,那把輕巧的水果刀在他手裏,竟彷彿有千斤重,怎麼看怎麼彆扭。
“手抬起來。”顧潯野無奈地開口,直接伸手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輕輕裹住淮序的手背,耐心地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重新擺到刀柄最順手的位置,指尖還刻意壓了壓他的手腕,示意他放鬆力道。
兩人的肌膚相觸的瞬間,淮序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刀的手不敢再亂動,乖乖任由顧潯野擺佈。
“刀刃向外,手腕放鬆。”
他沒有急著鬆手,而是陪著淮序切了兩三顆,直到對方的動作漸漸流暢,不再毛手毛腳,才緩緩收回手,退到一旁靜靜看著。
這一幕被進來拿東西的康林看在眼裏,他靠在門框上,忍不住揚聲:“喲,真是稀奇。平時我們淮少,別說站在這兒學做果醬了,連廚房都懶得進,稍不順心就撂挑子。今天居然能安安靜靜學這麼久,還學得有模有樣的。”
淮序的動作頓了頓,被說中心事,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抬起下巴,擺出一副傲嬌的模樣,嘴上卻硬邦邦地辯解:“那可不,我這是給我朋友麵子。換個人,我才懶得在這兒浪費時間。”
“哦?給我麵子?”顧潯野聞言,挑了挑眉,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故意板起臉,“那行,既然是給我麵子,那你一邊待著去吧。省得你在這兒毛手毛腳,反而添亂,我自己來就好。”
這話一出口,淮序瞬間急了,剛要開口反駁,卻見顧潯野已經拿起刀,熟練地切起了草莓,動作利落又乾脆。
而顧潯野自己,卻在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心頭莫名一震。
這話……好熟悉。
但他沒再細想,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沒過多久,最後幾罐草莓醬便熬製完成,濃稠的嫣紅果泥被小心地裝進消毒過的玻璃罐裡,擰緊蓋子,倒扣晾涼。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把農家樂的白牆黛瓦染得暖洋洋的。
這一天的時光,竟在連串的新奇體驗裡過得格外充實。
顧言和淩近的小臉上都沾了點泥點子,額發被汗水濡濕,卻依舊掛著止不住的笑。
兩個孩子從摸魚時的驚呼和雀躍,到追著雞鴨滿院子跑的歡脫,再到蹲在雞窩旁小心翼翼撿雞蛋的認真,甚至學著在菜地裡拔草時的模樣,都成了這農莊裏最鮮活的風景。
暮色漸濃,到了該返程的時候。
操作檯上,一排排倒扣晾涼的玻璃罐,罐子裏的草莓醬紅得透亮,裹著滿滿的果香。
大家開始分裝這份“勞動成果”。
淮序率先走過來,目光精準地落在角落那幾罐上。
那是他在顧潯野指導下,磕磕絆絆完成的作品。
他拎起那幾罐,寶貝似的抱在懷裏,連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揚。
車子緩緩駛離農莊,顧言抱著一罐草莓醬,靠在顧潯野懷裏沉沉睡去。
顧潯野鼻尖似乎還縈繞著熬煮時的甜香。
這種親手創造、從無到有的感覺,陌生又奇妙,一股實實在在的成就感也很是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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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降臨還剩三天。
鉛灰色的雲層像浸滿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這幾日連續不停歇的暴雨,把世界澆成了一片濕冷的混沌,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向落地窗,順著玻璃蜿蜒滑落,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水幕,模糊了窗外的城市輪廓。
顧潯野目光穿過雨簾,落在遠處被雨霧吞沒的街道上。
平日裏車流不息的路口,如今隻剩零星的車燈,連行人都蹤跡難覓。
這場反常的大雨,正是末日降臨的第一個訊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雨裡藏著怎樣的腥風血雨。
餐桌對麵的淩遠目光也落在落地窗外的雨勢上,眉頭微蹙:“這幾天雨下得太反常了,孩子上學的路不好走。”
“阿言那邊,我幫你去接吧,我給你帶回來,你就不用天天往學校跑了。”
顧潯野緩緩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拒絕得乾脆:“不用。”
顧潯野抬眼看向淩遠,語氣平靜卻帶著鄭重:“明天學校放假,你帶上淩近,跟我出去一趟吧。”
淩遠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應道:“好啊,去哪?”
顧潯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移向茶幾上的水果拚盤。
水晶果盤裏,切得整齊的西瓜塊紅得刺眼,一把銀質刀叉正牢牢插在其中一塊最飽滿的果肉上,像一枚定格的標記。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冰涼的叉柄,卻在瞬間頓住。
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淩遠還有家人。
他要去的地方,是他耗費一年心血打造的安全屋,是末世裡為數不多能抵禦喪屍的安全屋。
可那地方是他為自己、顧言,還有幾個必須守護的人準備的,容不下太多人。
要是把淩遠和淩近帶去,那淩遠的父母呢?他的親人呢?
他這樣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明知道淩遠一旦跟他走,就意味著要與家人分離,甚至可能永遠失去他們。
可他又無法眼睜睜看著淩遠和淩近,在末日降臨後,暴露在危險之中。
那座暗紋遍佈、隱蔽至極的安全屋,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保護。
太多人,隻會成為累贅。
在末日裏,仁慈往往意味著毀滅。
他又不是聖人,那麼多人怎麼救。
顧潯野緩緩收回手,將目光從那塊無人問津的西瓜上移開,落在淩遠身上。
他望著眼前神色溫和的淩遠,心裏翻湧著難以言說的糾結。
淩遠和淮序,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核心主角,他們的生死、他們的命運,原本就輪不到他來擅自做主,更不該由他強行乾預。
可一想到末日降臨後那場席捲一切的災難,那些瘋狂滋生的喪屍,他又實在無法做到袖手旁觀。
但他貿然伸手,看似是救命,實則可能是硬生生將他們從原本的人生軌跡裡剝離,甚至會讓他們因為追隨自己,而失去最在乎的人。
他孤身一人,除了顧言再無牽掛,怎麼拚、怎麼闖都無所謂,可淩遠不一樣,淮序也不一樣。
他們有家人。
乾預別人的命運,本就是最自私的事。
他沒有資格替他們做選擇,更沒有能力背負起一整個家庭的生死。
沉默在空氣裡蔓延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顧潯野眼底那點掙紮漸漸沉澱,最終化作一片平靜,他輕輕搖了搖頭,改變了主意。
“算了。”
“過幾天吧,到時候我發你一樣東西,去不去,由你自己決定。”
他隻能做到這一步了。
給他們一線生機,卻不強行捆綁他們的命運。
他希望淩遠能活,淩近能活,卻也尊重他們自己的選擇。
至於最終是走是留,是信他還是不信,全憑他們自己。
他乾預不了所有人的命運,也承擔不起那麼多沉重的未來。
他能做的,隻有守住身邊最重要的人,再給在意的人留一扇,隨時可以推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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