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睜開眼時,手背傳來一陣刺痛,冰涼的針管正插在麵板裡。
他怔怔地望著頭頂一片刺目的潔白天花板,目光空洞地凝滯了許久,久到連時間都變得模糊不清。
混沌的意識在虛無裡沉浮,夢境與現實瘋狂交疊,他徹底分不清此刻身處何處,更辨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虛幻泡影,還是真實存在。
破碎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湧。
半小時後,淩遠提著餐盒走進這間獨立病房,推門的瞬間卻猛地頓住腳步。
床上空空如也,原本躺著的人不見了蹤影。
他心頭一緊,隨手將餐盒丟在一旁的櫃麵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焦急地在病房內外四處找尋。
他找到私人醫生追問,可對方卻連連搖頭,聲稱從未看見顧潯野離開。
淩遠不敢耽擱,立刻讓人調取監控,畫麵裡,那個身影隻穿著一身單薄的睡衣,悄無聲息地走出了病房。
順著監控顯示的路線一路追尋,淩遠的心越揪越緊。
等他終於匆匆趕到醫院後花園的長廊時,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木椅上的顧潯野。
可那個背影,那份疏離又茫然的神態,陌生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
坐在長椅上的顧潯野,意識還停留在十七歲的那年。
他像是始終沒能從那場混沌的夢境裏抽離出來,周身是全然陌生的景緻與氣息,沒有一張熟悉的臉,沒有一句熟悉的聲音,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將他層層包裹。
他陷在自己封閉的思緒裡,整個人如同被困在無邊夢魘之中,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他安靜地坐在長椅上,一雙往日裏尚且有光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死寂般的空洞,漠然、冰冷,沒有半分活氣。
淩遠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單薄孤寂的背影,心臟便猛地一縮,密密麻麻的疼瞬間席捲了全身。
顧潯野已經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事那天,他撥了無數通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他起初隻當是對方工作繁忙抽不開身,直到淩近打來電話,說連顧言手腕上的電話手錶都聯絡不上,他才驟然意識到肯定是出事了。
等他循著線索找到人時,隻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顧潯野,顧言站在一旁,小臉哭得通紅,渾身都在發抖。
那個男人將顧潯野輕輕交到他懷裏後,便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被送進醫院後,顧潯野發起了高燒,滾燙的溫度燒了一整夜,淩遠也寸步不離地守了一整夜。
從泣不成聲的顧言斷斷續續的敘述中,他大致拚湊出了發生的一切。
有人帶走了顧言。
可那個幕後黑手,就像從未在這世界上存在過一般,無論動用多少力量去追查,都找不到半分蛛絲馬跡。
淩遠緩緩抬步,一步一步,輕得不敢發出聲響,朝著長椅上那道單薄的身影靠近。
就在他距離顧潯野還有幾步遠時,顧潯野忽然猛地抬起頭,一雙漆黑的眼直直射向他,眼底翻湧著近乎本能的警惕與戒備。
淩遠停在原地。
那眼神太陌生了。
沒有熟悉,隻有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戒備,彷彿站在他麵前的不是朝夕相處的人,而是一個貿然闖入的危險者。
可這份戒備隻停留了短短一瞬。
顧潯野眼睫輕輕一顫,那尖銳的防備迅速褪去,被他強行壓進眼底深處,重新歸於一片沉寂。
此刻的他,意識還困在十七歲那場傾盆大雨裡。
陰暗的貨車廂,刺骨的寒冷,還有那個緊緊護住他、帶著暖意的懷抱,耳邊是熟悉的歌聲。
直到視線牢牢落在淩遠這張清晰的臉上,那些破碎的、遲來的記憶才如同破冰般緩緩回攏。
現實的輪廓一點點清晰,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早已不在那個冰冷的雨天。
顧潯野眼神裡最後一點冷漠與戒備,也徹底收斂無蹤。
淩遠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繼續往前挪了幾步。
他解下身上的羊絨外套,帶著體溫的布料輕輕覆在顧潯野單薄的睡衣外,隨即在他身旁緩緩落座。
身旁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淩遠剛要開口,顧潯野清冷的聲音先一步響起,打破了花園的寂靜。
“顧言呢。”
一句簡短的詢問,語氣平靜,像是在詢問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聽不出半分初醒時的後怕。
淩遠微怔,一時沒跟上他驟然轉變的態度,卻還是立刻沉聲回道:“她沒事,你不用擔心。我讓淩近陪著她,還安排了專人照看,不會讓她再出任何問題。”
顧潯野聞言,隻是點了點頭:“謝謝你。”
這聲道謝客氣得過分,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淩遠隔絕在千裡之外。
淩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清晰地感覺到那份剛剛才緩和的親近感,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消散。
他來不及細想這中間的變故,隻能壓下疑慮,起身道:“跟我進去吧,外麵太冷了。你剛退燒,需要好好休息。”
然而,顧潯野彷彿對周遭的寒意毫無感知。
他聞言徑直站起身,將肩上那件帶著淩遠體溫的外套輕輕褪下,遞還到淩遠麵前。
他沒有再看淩遠一眼,轉身便朝著住院樓的方向走去。
淩遠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住那件失了溫度的外套。
他不明白,不過短短一天一夜,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想追上去問個究竟,可看著顧潯野那副背負著千鈞重擔的模樣,總覺得他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淩遠隻知道,顧潯野父母早逝,獨自一人帶著顧言長大,這一路走來必定不易。
那些他查不到、也觸碰不到的過往,此刻正化作最鋒利的刺,保護著那個脆弱的靈魂。
他不敢問,生怕自己一句無心的探尋,會瞬間戳碎顧潯野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傷及他心底最柔軟也最痛苦的地方。
回到病房時,顧潯野並未如淩遠所料那般躺回病床。
他徑直走向床頭櫃,拿起一旁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那是他自己的衣服,麵料被洗得柔軟乾淨,連衣角的褶皺都被細心撫平,顯然是淩遠早就備好,隻等他醒來便能隨時出院。
他轉身走進獨立衛生間,關上了門。
片刻後,門被拉開,他已經換好了衣服。
換好了衣服,那個平日裏冷靜自持的顧潯野,似乎又回來了幾分。
抬眼時,正撞上淩遠的目光。
淩遠此刻正坐在靠窗的真皮沙發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見他穿戴整齊,顯然是要出院的架勢,淩遠的眉頭瞬間蹙起,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不滿:“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好,就打算這麼出院?”
顧潯野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出奇的淡定:“回家休養是一樣的。我不愛在醫院待著。”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VIP病房。
確實夠好,獨立的客廳,全套的智慧家居,甚至連裝飾都透著溫馨的居家感,遠非普通病房可比。
但這裏的消毒水味,那扇始終緊閉的門,還有頭頂一成不變的白色天花板,都讓他感到窒息。
他現在隻想見到顧言。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害怕那天不是幻覺。
腦海裡一閃而過的陌生麵孔,又在時刻提醒他,那一切無比真實。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裡交織,一個大膽的猜想漸漸浮出水麵。
這一路走來,跨越了幾個世界,經歷了無數次生死,他自身的變化,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與危機,彷彿總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默默引導。
他曾以為是命運的安排,可如今想來,更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起死回生”,哪有那麼多“精準預判”?
係統的任務,重生復仇,一切都透著詭異。
他必須證實自己的猜想。
但此刻,這些沉重的思考都要暫時擱置。
當務之急,是回到顧言身邊。
淩遠看著他眼底的堅定,知道自己犟不過他。
沉默了幾秒,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拿起車鑰匙:“走吧。”
#
踏入淩遠莊園的客廳,顧潯野一眼便看見了蜷坐在沙發上的顧言。
小女孩垂著小腦袋,烏黑的發頂蔫蔫地塌著,小肩膀微微垮著,整個人都裹在一層低落又不安的情緒裡。
淩近蹲在她身旁,絞盡腦汁地哄著,一會兒扮出滑稽的鬼臉,一會兒又將桌上琳琅滿目的甜點往她麵前推,奶油小方、草莓慕斯、鬆軟的蛋糕擺了滿滿一茶幾,可顧言隻是輕輕搖頭,連看都沒看一眼。
不遠處還站著一位傭人阿姨,手裏端著剛出爐的溫熱糕點,語氣輕柔地勸著,也依舊沒能讓小姑娘提起半分興緻。
顧潯野的心猛地一軟,放輕了聲音,朝著那道小小的身影喚了一聲:“阿言。”
顧言猛地抬起頭,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下來,小短腿飛快地邁動,不顧一切地朝著顧潯野奔來,一頭紮進他懷裏,死死抱住他的腰,積攢了許久的委屈與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哭聲哽咽又心疼:“哥哥,終於醒了,阿言好害怕……好害怕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顧潯野立刻蹲下身,雙臂用力收緊,將她小小的身子緊緊擁在懷中。
他把臉輕輕埋進她柔軟溫熱的脖頸間,那一瞬間,所有在心底翻湧、壓抑、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暴戾與不安,全都在這真實的觸感裡緩緩沉落、平息。
隻有抱著她,他才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歸處,才確認這一切不是虛幻的夢境。
顧潯野抬手輕輕拍著顧言的後背:“我們阿言要慢慢長大,要是哪天哥哥不在了,你可怎麼辦……”
“不要!”顧言哭得更凶,小拳頭死死抓著顧潯野的衣擺,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哥哥不要離開阿言,阿言以後都乖乖聽話,再也不跟不認識的人走了,都是因為阿言,哥哥才會出事,都是阿言不好……”
顧潯野的心猛地一抽,他輕輕推開懷裏的小女孩,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目光平視著她通紅的眼眶,語氣沉而認真,一字一句地糾正:“阿言,這跟你沒有關係。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是哥哥沒能把那些壞人徹底擋在外麵,才讓你受了驚嚇,讓你陷入危險,這是哥哥的錯。”
“不是的!”顧言用力搖頭,眼淚一串串往下掉,小臉上滿是自責與難過,“不是哥哥的錯,是阿言太笨了,是阿言沒有記住哥哥說的話,明明哥哥教過我,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被騙,可我還是做錯了……是阿言不聽話,是阿言不懂事……”
她越說越哽咽,小小的身子不住地發抖,彷彿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顧潯野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再也說不出半句責備,隻重新將她緊緊摟回懷裏,輕聲一遍遍地安撫。
顧潯野將懷裏哭得抽噎的小姑娘抱得更緊了些,掌心輕輕順著她細軟的發頂。
他其實從來都不希望顧言這麼早懂事,這麼小的年紀,就學著把委屈往心裏咽,學著自責,學著成熟。
他多盼著她能永遠是那個無憂無慮、不用察言觀色,不用背負不安,不用提早見識世界的險惡,隻管天真爛漫,自由自在地活在屬於她的小小天地裡。
可他偏偏給不了她那樣毫無顧忌的童年。
他身上背負的,他經歷的,他此刻深陷的危機,甚至是未來某一天,他或許會離開這個世界,留下顧言獨自一人要麵對的一切。
所有這些身不由己的沉重,都在硬生生推著她長大,逼著她學會警惕,逼著她過早懂事,逼著她在恐懼裡長出堅硬的外殼。
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顧明誠。
手把手教他生存,教他防備,教他在無人依靠的世界裏站穩腳跟,把所有風雨都擋在身後。
但顧潯野清楚,他和顧明誠不一樣。
他絕不會把自己身上的陰暗、痛苦與偏執,半分半毫轉嫁到顧言身上。
他不會強迫她成為自己期待的模樣,不會用自己的遺憾去捆綁她的人生,更不會讓她活成第二個身不由己的顧潯野。
她的未來,該由她自己選。
隻要她開心,隻要她平安,她可以成為任何她想成為的人。
他隻負責護著她,直到再也護不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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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從莊園回到住處後,顧潯野便徑直去了法院,遞交了辭呈。
訊息一出,整個法院都炸開了鍋,上到領導前輩,下到新進的實習生,無一人不感到震驚錯愕。
顧潯野的業務能力向來拔尖,邏輯縝密,冷靜沉穩,是庭上最讓人安心的存在,更是院裏無數後輩仰望的前輩與偶像。
他的突然離開讓大家都覺得可惜,這麼年輕有更好的前景,可任憑誰來挽留勸說,他都態度堅決,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他做出這個決定,不為別的,全是因為顧言。
經歷過那場綁架與昏迷,他再也無法將顧言獨自置於看不見的地方,更無法將心神分散在工作之上。
除此之外,心底那個清晰又冰冷的認知時刻提醒著他。
末世倒計時,隻剩下最後幾個月。
他必須停下所有繁雜事務,用僅剩的時間,拚盡全力準備好一切。
辭去工作後,顧潯野的生活驟然慢了下來,從前連軸轉的忙碌徹底消失,所有的時間,都圍繞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打轉。
接送顧言上下學,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任務。
他總會提前整整半個小時,守在學校門口那棵高大的樹下,目光安靜地落在校門方向。
陽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將他眼底的溫柔勾勒得格外清晰。
可這份安穩之下,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隱憂。
那場大病過後,他的身體始終沒有完全恢復,時常會出現莫名的狀況。
偶爾毫無徵兆地頭疼欲裂。
偶爾隻是想小憩一個午覺,再睜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沉了大半,睡得昏沉又漫長,好幾次都險些耽誤了接顧言放學的時間。
每一次驚醒,他都是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第一反應便是抓過手機看時間,確認還來得及後,緊繃的身體才會緩緩鬆懈下來。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隻能將身體的異樣悄悄藏起,用盡全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與安穩。
#末世降臨倒計時20天。
校門口的梧桐葉被秋風卷著,在地上打了個旋兒。
顧潯野倚在車門邊,身上鬆垮地搭著一件深灰色羊絨披肩。
他身形高挑,哪怕隻是隨意站著,也像一幅剪裁利落的畫,在滿是銀髮老人的接娃大軍裡,顯得格外惹眼。
電子屏上的時間跳到16:28,距離放學隻剩兩分鐘。
周圍的家長早已習慣性地朝他這邊張望。
這幾個月來,顧潯野雷打不動地提前半小時到,風雨無阻,早就成了校門口的“固定風景”。
“小顧啊,又來接妹妹啦?”
張阿姨拎著菜籃子,熟絡地湊了過來,嗓門清亮,瞬間打破了他的沉思。
不等顧潯野點頭,旁邊幾個阿姨也聞聲圍了過來,像是約好了一般,很快就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
“可不是嘛,這小夥子天天來,比我們這些當奶奶的還準時!”
“長得又俊,脾氣又好,還是個寵妹妹的暖男!”
顧潯野微勾唇角,耐心地應付著。
他向來不擅長應付這種熱情,卻也知道能打發等待的時間。
果然,沒聊兩句,話題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相親上。
張阿姨一拍大腿,率先開口:“小顧啊,阿姨問你,你今年多大了?有沒有女朋友啊?”
“我家大孫女,小學老師,溫柔又漂亮,比你小一歲,正合適!”
“別搶啊,我家小女兒剛留學回來,在銀行工作,長得跟明星似的!”
“還有我家二女兒,護士,心細,最會照顧人了!”
阿姨們你一言我一語,生怕慢了一步,把自家的晚輩“推銷”不出去。
顧潯野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無奈,卻還是保持著禮貌,剛想開口婉拒,就被李阿姨的問題打斷了。
“對了小顧,你以前不是在法院工作嗎?怎麼聽人說,你辭職了?現在做什麼工作啊?”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的聲音瞬間小了些,阿姨們都齊刷刷地看向他,帶著幾分期待。
“我現在還沒有工作。”
張阿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旁邊幾個阿姨也交換了個眼神,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這麼好的長相,沒工作可就差點意思了。
就怕他是個吃軟飯的。
可也隻是一瞬。
李阿姨率先反應過來,一把拉住顧潯野的胳膊,笑得更熱情了:“沒工作怕什麼!年輕力壯的,長得又這麼帥,想找什麼工作找不到?”
“就是就是!”張阿姨立刻附和,“我家女婿當初也沒工作,現在跟著我兒子做生意,日子過得紅火著呢!”
“長得帥就夠了!我家女兒要是能找著這麼好看的物件,倒貼都願意!”
阿姨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絲毫沒有因為“無業”兩個字降低對他的“評價”,反而更起勁地推銷起自家的晚輩。
就在這時,校門口的電動門緩緩開啟,清脆的放學鈴聲劃破天際。
“哥哥!”
顧言揹著粉色的小書包,從人群裡沖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車邊的顧潯野。
顧潯野立刻收斂起所有情緒,推開阿姨們的包圍圈,快步迎了上去,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
“今天乖不乖?”他低頭,聲音溫柔。
“乖!老師還表揚我了!”顧言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顧潯野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朝著車子走去。
身後,阿姨們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你看你看,對妹妹這麼好,對女朋友肯定更好!”
“可惜了,沒工作……不過真帥啊!”
顧言小小的手緊緊攥著顧潯野的食指,一邊走一邊輕輕搖晃,軟乎乎的聲音:“哥哥,我想吃。”
顧潯野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校門口的拐角處支著一個小小的攤,彩色的糖絲在機器裡旋轉成型,雲朵般蓬鬆、小花朵、小愛心的形狀應有盡有。
校門口永遠不缺這樣的小攤,糖葫蘆、炸串、,明明校方三令五申不讓佔道經營,卻總能精準抓住孩子們的目光。
他抬手揉了揉顧言柔軟的發頂:“去車上等我,哥哥去給你買回來。”
“我要小兔子的!粉色的!”顧言立刻睜大眼睛強調。
“好。”顧潯野輕笑,“回車裏等著。”
顧言得到指令,屁顛屁顛地朝著停車的方向跑過去。
顧潯野目送她安全上車,才轉過身,雙手隨意插在口袋裏,緩步走向攤,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師傅製作。
糖絲纏繞的間隙,他忽然感覺到衣袖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力道很輕,帶著小心翼翼。
顧潯野側頭看去。
麵前站著一個長相溫柔的女人,長發燙成微卷的波浪,柔順地垂落在肩前,一身深色大衣襯得身形纖細,內裡搭著毛絨包臀裙,腳下踩著一雙細跟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漂亮又溫婉,氣質乾淨。
她身邊還牽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小男孩。
顧潯野垂眸看了眼扯著自己袖子的手,抬眼淡淡問道:“有什麼事嗎?”
對方的臉頰瞬間染上淺淡的紅暈,說話微微結巴,帶著幾分緊張又可愛的侷促:“你、你好……我叫月瑤……可、可以認識一下嗎?”
她身旁的小男孩仰著頭,一臉茫然地扯了扯她的手:“姐,你聲音咋了?”
月瑤立刻伸手把弟弟往身後輕輕一拉,壓低聲音:“你別說話。”
顧潯野看著她這副模樣,好像知道她的意圖了。
這幾個月他天天守在校門口,像這樣主動上前搭話、想要認識他的人,早已不是第一個。
“不好意思,我家孩子在等我,我馬上就離開了。”
他習慣性用顧言當理由。
可月瑤卻輕輕咬了咬下唇,臉紅依舊,卻鼓起勇氣開口:“我知道……我聽他們說了,那不是你的孩子,是你妹妹。”
顧潯野目光落在師傅手裏漸漸成型的粉色兔子上,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那不也是我的孩子嘛。”
月瑤被他這一句說得心頭微顫,連忙點點頭,又鼓足勇氣追問:“說的也是,那……我們可以加個聯絡方式嗎?我……我挺喜歡你的。”
直白的話落在耳邊,顧潯野終於重新看向她,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裏,笑容清淡:“我們第一次說話,你就說喜歡我,你都不瞭解我這個人,喜歡我什麼。”
月瑤卻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眼睛亮了亮,語速微微加快,帶著一股認真又笨拙的誠懇:“雖然是第一次聊天,但我真的鼓起很大勇氣才過來的……而且……我有工作,今年23歲,有過兩個前任,但是你放心,我們從來沒有做過越矩的事情,最多就隻是拉拉小手而已。”
顧潯野聽著她這一連串條理清晰、連戀愛史和底線都一併交代的自我介紹,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這哪裏是搭訕,分明是直接跑到校門口來現場相親了。
顧潯野望著眼前還在滔滔不絕、眼神亮晶晶的月瑤,腦海裡忽然毫無預兆地蹦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頭,就被他狠狠掐滅在了心底。
不能去耽誤別人,更不該用虛假的態度去欺騙別人純粹的心意。
心底的波瀾還未完全平息,一道清脆又帶著點小委屈的聲音忽然從身側鑽了過來。
“哥哥!”
小小的手一把攥住了顧潯野的指尖。
顧潯野低頭,對上顧言仰起來的小臉,語氣不自覺放軟了幾分:“不是讓你在車裏等我嗎?馬上就好了。”
顧言小嘴一撅,腮幫子微微鼓起,像隻鬧脾氣的小糰子:“我看哥哥跟別人聊得很開心,阿言過來湊湊熱鬧。”
她的目光直直投向月瑤,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躲在月瑤身後的小男孩也好奇地探出頭,歪著腦袋打量顧言,顧言卻毫不客氣地直接翻了個白眼,把那點小孩子的敵意表現得明明白白。
月瑤倒是沒在意,依舊維持著溫柔的笑意,彎下腰想跟顧言打招呼,可顧言隻是冷淡地掃了她一眼,便飛快收回目光,緊緊黏回顧潯野身上,晃著他的手追問:“哥哥,我的小兔子怎麼還沒好呀?你怎麼那麼慢?”
顧潯野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解釋:“跟這位小姐姐說話耽誤了點時間,不過小兔子,師傅馬上就做好了。”
話音剛落,師傅洪亮的聲音便跟著響起,裹著甜絲絲的氣息:“好嘍好嘍!你的小兔子好嘍!”
一隻蓬鬆粉嫩、造型可愛的兔子,被穩穩遞到了顧潯野麵前。
顧潯野伸手接過那團蓬鬆粉嫩的兔子,俯身遞到顧言麵前。
小丫頭瞬間眉眼彎彎,甜滋滋的笑意漾滿整張臉,小手一把攥住糖棍,拽著顧潯野的衣角就想轉身離開。
身後的月瑤見狀,連忙快步追了上去,臉頰漲得微微發紅,話都帶著急出來的磕絆:“你、你還沒告訴我……能不能把你的聯絡方式……”
她的話音未落,一道聲音徑直從不遠處截斷了她的話。
“不能。”
簡單兩個字。
顧言耳朵一動,瞬間眼睛唰地亮了起來,舉著手裏的兔子,邁著小短腿興沖沖地跑了過去,軟糯的聲音滿是驚喜:“淮序哥哥!你怎麼來了!”
下一秒,來人彎腰伸手,穩穩將撲過來的小丫頭一把抱進懷裏。
淮序抱著顧言,緩步走到顧潯野麵前。
顧言窩在他懷裏,小手還緊緊攥著棍,糖上插著幾根細牙籤,她小心翼翼地挑下一絲綿軟的糖絲,遞到淮序唇邊,小語氣獻寶似的:“淮序哥哥,你嘗嘗,特別甜!”
淮序低頭,輕輕抿了一口那絲甜軟,低笑著感嘆:“好甜呀。”
他目光落在顧言手裏的上,語氣帶著寵溺,“還是小兔子形狀的,我們家小言言怎麼這麼喜歡小兔子?”
顧言立刻挺起小胸脯,笑得一臉得意,臉頰鼓鼓的:“因為小兔子可愛呀,我跟小兔子一樣可愛!”
和顧言鬥嘴逗趣完,淮序終於轉過頭,視線落在了還站在原地的月瑤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人,目光不算銳利,卻像審視某種未知的物件,不帶半分溫度,看得月瑤心裏發毛。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膀,連身邊的小男孩也被這氣氛感染,往她身後縮了縮,緊緊抓著她的衣角不敢出聲。
隨即,淮序的目光轉向一旁的顧潯野,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故意抬高了聲音:“你不是說你喜歡火辣女郎嗎?什麼時候改口味,喜歡這種清湯寡水的菜了?”
月瑤的臉瞬間白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顧潯野,眼前的男人優雅矜貴,氣質沉穩,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偏愛火辣性感那一掛的人。
顧潯野眉頭微蹙,冷冷地盯了淮序一眼,眼神示意讓他閉嘴。
隨後他轉向月瑤,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清淡:“抱歉,聯絡方式就不給了,我沒什麼興趣。”
被這樣直白拒絕,月瑤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尷尬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連連點頭,聲音有些發顫:“不好意思,打擾了。”
說完,她匆匆拉過身邊的小男孩,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再道了聲歉,顯得格外禮貌體麵。
就在月瑤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的瞬間,淮序懷裏的顧言突然高高揚起了小手,掌心張開,帶著幾分小得意的雀躍。
淮序心領神會,幾乎是同一時間抬手,掌心精準地與她的小巴掌拍在一起。
“啪”的一聲輕響,清脆又乾脆。
一大一小相視而笑,眼神裡透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像兩個完成了完美配合的共犯。
顧潯野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擊掌為盟”
這早已不是顧言第一次這麼做。
從前隻要有陌生女人主動靠近他,試圖搭話或示好,顧言便會噠噠噠跑過來,甜甜地喊一聲“爸爸”。
隻這一聲,便足夠讓那些心存好感的女人瞬間卻步。
任誰看到這樣一位年輕英俊,卻已經有了這麼大孩子的男人,都會下意識地將他歸為“已有家室”的行列,禮貌又迅速地抽身離開。
沒想到,如今連淮序也被她拉進了這個“防桃花聯盟”,兩人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車廂裡浸著淡淡的甜香,車窗隔絕了校門口的喧鬧,隻剩平穩的引擎聲輕輕回蕩。
淮序握著方向盤開著顧潯野的車,車速穩而緩。
顧潯野鬆垮地靠在副駕座椅上,顧言則乖乖蜷在後座正中間,小身子微微前傾,伸著腦袋扒著前排座椅間的縫隙,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前麵的兩個人。
顧潯野先開了口:“今天你怎麼來了。”
淮序眼角彎了彎,視線輕掃過車內後視鏡裡顧言圓乎乎的小臉蛋,語氣瞬間軟下來,裹著化不開的寵溺:“當然是想我們家小言言了。”他故意頓了頓,逗著她問,“小言言想我了嗎?”
顧言幾乎是立刻用力點頭,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粉色兔子,糖絲沾了一點在嘴角,軟糯的聲音響起:“當然啦!淮序哥哥你好久都沒找我玩了!”她迫不及待往前又湊了湊,語氣滿是崇拜與期待,“我還想玩上次電腦裡的那個遊戲,我想讓淮序哥哥陪我玩,淮序哥哥玩得可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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