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失神,像是被硬生生拽進了一段沉埋多年的痛苦回憶裡。
小小的他麵前,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戴著一雙白手套,一身剪裁得體的正裝,周身是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優雅與從容。
他朝年幼的顧潯野伸出手。
而此刻,再次撞進這張熟悉的臉,雨水毫無預兆地砸在身上,冰冷刺骨。
顧潯野分不清,那徹骨的寒意是來自雨天的涼,還是他四肢早已僵死,失去了所有知覺。
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張臉了。
這些被幸福填滿的日子裏,顧潯野一點點沉溺其中,像迷失在一場精心編織的虛假幻境裏,幾乎要忘了來路,忘了歸途。
可這張臉一出現,就將他狠狠打回現實。
過往所有的算計、承諾、利用,一瞬間翻湧而上。
眼前的男人依舊優雅從容,可顧潯野比誰都清楚,那優雅之下藏著怎樣的狡猾,怎樣擅長直擊人心最軟、最痛的地方。
顧潯野望著紅燈下那道撐著黑傘的身影,眼底翻湧著恨意,可那些往日裏的點滴畫麵卻不受控製地湧上來,心口驟然揪緊,陷入劇烈的掙紮。
他僵在原地片刻,腳步不受控製地往前挪去,目光看著在那把黑傘下的男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麵濺起水花。
街邊沒帶傘的行人狼狽地奔跑躲閃,紅綠燈下也有幾人抱著公文包、皮包,縮在一旁勉強避雨。
可在顧潯野眼裏,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虛化、褪色,人聲、雨聲、腳步聲統統消失,整個世界裏,隻剩下對麵那個人。
他眼神一點點空洞下去,魂不守舍般,徑直朝著馬路中央走去。
車來車往,刺耳的鳴笛聲尖銳地劃破雨幕,他卻像完全失聰,一步一步,固執地往前走。
行至馬路中間,數輛車被迫急剎,喇叭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燈光在雨霧裏晃得人眼暈。
顧潯野恍若未聞,視線始終牢牢鎖著馬路對麵那道撐傘的身影,不管不顧,隻朝著那唯一的焦點,一步步靠近。
顧潯野僵在斑馬線正中,車流疾馳而過,雨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他所有神智。
顧潯野停下了腳步。
而對麵那把黑傘下,男人忽然伸出手,像是在示意他“過來我身邊”。
那一刻,所有清醒盡數崩塌。
顧潯野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朝那隻手走去。
如同無數個曾經,他無條件地信任、追隨。
腳步剛動,身後突然炸開撕心裂肺的呼喊。
“哥哥,快回來!”
“哥哥,阿言在這,快回來!”
那一聲脆嫩又驚恐的呼喚,狠狠地將顧潯野的神智拉了回來。
他猛地頓住,這才驚覺,自己剛剛竟被蠱惑得徹底。
忘了利用,忘了背叛,忘了所有傷痕,隻記得那段被精心粉飾的、虛假的溫暖與依賴。
他像剛從一場窒息的夢魘裡掙脫,渾身僵冷,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左側車道強光驟然刺破雨幕。
一輛失控的大貨車藉著雨天濕滑,瘋了一般衝來,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刺耳的剎車聲撕裂整條街道。
“哥哥,快回來!危險!”
顧言的哭喊幾乎破音。
顧潯野瞳孔驟縮,想躲,可四肢像被釘在原地,已經來不及了。
車輪與地麵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貨車逼近的陰影將他徹底籠罩。
一道黑影猛地衝出來,帶著不顧一切的狠勁,狠狠將顧潯野攔腰抱住,兩人重重滾向路邊。
“嘭!”
大貨車在斑馬線前強行逼停,車輪濺起大片水花。
周圍瞬間炸開一片驚呼,路人嚇得臉色發白,紛紛圍攏過來。
顧潯野摔在冰冷的地麵上,胸腔劇烈起伏,雨水混著冷汗浸透衣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從那片被操控的混沌裡,徹底清醒。
孟清舟的後腦重重磕在冰冷的路麵,鈍痛瞬間炸開,可他連一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第一時間便抬眼去檢視懷裏的顧潯野。
他強撐著眩暈立刻坐起身,指尖死死扣住顧潯野的肩背。
幾乎是同時,顧言已經從馬路對麵跑了過來,小身子一跌一撞地蹲在地上,聲音顫抖:
“哥哥!哥哥!阿言在這,你怎麼了?哥哥……”
小丫頭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頭髮緊。
孟清舟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將顧潯野扶在懷裏。
顧潯野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剛一聚焦,立刻慌亂地尋找顧言。
當看見眼前的顧言,他才虛弱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顧言的臉。
顧言立刻伸手緊緊攥住他那隻無力的手,哽嚥著重複:
“哥哥,阿言沒事……哥哥,你嚇死我了……”
剛才那輛大貨車離顧潯野近得幾乎貼上身,車輪帶起的風都能刮到人。
如果不是孟清舟那一瞬間不要命地撲過來,顧潯野早就被狠狠撞飛,後果不堪設想。
雨水還在落,顧潯野靠在孟清舟懷裏,看著眼前哭到發抖的顧言,剛才那陣被蠱惑的混沌,終於徹底被恐懼和後怕沖得煙消雲散。
確認顧言安然無恙,顧潯野懸著的心才落回原處。
孟清舟俯身穩穩將他打橫抱起,聲音沉得發緊:“我送你去醫院。”
顧潯野臉色蒼白,淋了太久的雨,渾身冰涼得沒有任何溫度。
而且剛才那副失魂落魄、無視紅燈徑直走向車流的模樣,任顧言怎麼哭喊都毫無反應,實在詭異得讓人心驚。
顧潯野緩緩抬眼,再次望向剛才那盞紅燈下。
空蕩蕩的,雨絲斜斜落下,地麵隻留一灘深色的水痕,那個撐著黑傘的熟悉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瞬的慌亂猛地攫住他,顧潯野立刻掙紮起來:“放我下來。”
孟清舟拗不過他,隻能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濕漉漉的地麵。
顧潯野不顧周圍路人詫異的目光,腳步虛浮地衝到紅綠燈下,慌亂地四下張望。
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可剛才那伸手、那微笑、太真實了。
他立在原地,雙手死死攥成拳。
那個人的出現,狠狠剖開他眼前所有的溫暖假象。
——這不過是個虛假的世界。
——別忘了你是怎麼死的,怎麼來到這裏的。
——你永遠不屬於這裏,這些幸福、陪伴、安穩,全都與你無關。
孟清舟站在他身後,輕輕拉住顧言的小手,沉默地望著那道在大雨中孤單得近乎破碎的背影。
顧言仰著小臉,她輕輕掙脫開,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微涼的小手,緊緊握住了顧潯野的指尖。
那一點觸碰,像是在拚命安撫他快要崩斷的神經。
可就在指尖相觸的那幾秒,顧潯野渾身一軟,再也支撐不住。
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往下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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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敲打著麵包車的鐵皮車頂,發出沉悶又密集的“嗒嗒”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石子在反覆撞擊,車內瀰漫著潮濕的黴味、柴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混雜在一起。
車窗玻璃矇著一層厚厚的水霧,看不清外麵的景象,隻隱約能看到模糊晃動的樹影,將車內的光線襯得愈發昏暗。
17歲的顧潯野就在這樣的環境裏,緩緩轉醒。
意識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裏,一點點掙脫開來,先是耳邊的雨聲變得清晰,接著是身下冰涼堅硬的座椅觸感,最後纔是手腕上傳來的緊繃與刺痛。
他沒有急著動,也沒有露出半分慌亂,隻是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裏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茫,隻有一片沉靜的淡漠和空洞。
他微微轉動脖頸,目光落在自己被捆緊的手上。
粗硬的麻繩一圈圈纏繞著,勒得很緊,幾乎要嵌進皮肉裡,原本白皙的手腕已經被磨得通紅,甚至能看到幾處細微的擦破痕跡,血絲隱隱透出,被潮濕的空氣一浸,傳來細密的痛感。
顧潯野隻是掃了一眼,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的目光轉向身旁,車廂後排坐著三個人,全都戴著清一色的豬臉麵具。
那麵具做工粗糙,豬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開一個誇張又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無聲地獰笑。
在昏暗的光線下,麵具上的花紋扭曲變形,顯得異常恐怖。
大概是顧潯野的目光太過明顯,身旁的一個麵具人緩緩側過頭,黑洞洞的眼窩對準了他,沉默幾秒後,用一種沙啞又平淡的語氣,朝著前排副駕駛的方向喊道:“老闆,他醒了。”
聲音落下,前排副駕駛的男人緩緩轉過頭。
他手裏夾著一支雪茄,深棕色的雪茄燃著微弱的火星,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他眼底的陰鷙與算計。
而顧潯野,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是公司的老股東,也是他的三叔。
近來,他與公司在經濟利益上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對方貪心不足,想要私吞公司的黑利,中飽私囊,這件事,被顧明誠知道了。
而顧潯野的父母早逝,從記事起,他就被顧明誠帶在身邊。
顧明誠將自己所學盡數教給他,把家族公司內部的所有事務、專案運作,還有家族的各項任務。
顧潯野從小被顧明誠一步步捧的很高,小小年紀就被稱為“顧氏太子爺”,因為顧氏未來繼承人的位置可能會交給顧潯野。
可樹大招風,家族裏的旁支叔伯,從來都看不起這個父母雙亡、靠著顧明誠扶持的少年,暗地裏總在給他使絆子,耍小動作。
就像現在,他被人綁在這輛破舊的麵包車裏,身處未知的危險之中,卻依舊淡定自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樣的場景,對他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被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雨還在下,車頂的敲擊聲依舊沉悶,車內的氣氛愈發壓抑,可顧潯野的眼神,依舊沉靜得可怕,彷彿眼前的一切,都隻是他早已預料到的一場小風波。
雨還在車外瘋狂砸著鐵皮,沉悶的聲響裹著車內渾濁的煙味。
副駕駛上的男人終於緩緩開口:“小野,你醒了。”
顧潯野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副駕的男人。
少年手腕被麻繩勒得通紅髮腫,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可他沒有半分驚慌,也沒有半分示弱,隻是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卻平穩:“三叔,何必呢。”
顧明忠忽然低笑起來,笑聲粗啞,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帶著幾分扭曲的得意。
他指尖夾著的雪茄火星明滅,映得他臉上的紋路忽明忽暗,顯得格外陰狠。
“小野,你心裏清楚。”顧明忠緩緩轉回身,目光像毒蛇一樣纏在顧潯野身上,“在這個家,從來都是食物鏈。你和顧明誠站在最頂端,我們這些底下的人,不靠點手段,怎麼拿到自己想要的。”
“你應該理解三叔吧?”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刻薄:“顧明誠那個人,狡猾的很。你以為他是真心待你嗎?”
顧潯野沒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聽三叔一句勸。”顧明忠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哄,也帶著威脅,“把你父母留下的股份轉給我。你年紀還小,扛不住這麼大的家業。老爺子走得突然,家產到底留給誰,誰也說不清,偏偏全被顧明誠捏在手裏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這話,並沒有讓顧潯野心裏有多大的起伏。
父母在世時,是整個家族裏最得爺爺寵愛的大兒子,風光無二,手握重權。
可父母驟然離世,爺爺也緊跟著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偌大的家族遺產、公司實權、下落不明的股份,最後竟全都落在了二叔顧明誠的手裏。
這件事,他不是沒有疑惑過。
隻是疑惑歸疑惑,從父母離世到如今,一直是顧明誠將他帶在身邊,護著他長大,教他商場規則,教他人心險惡,說要將公司所有專案、家族所有事務一點點交到他手上。
明麵上,一切都在顧明誠手中,可暗地裏,顧明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動聲色地為他鋪路,幫他穩住那些虎視眈眈的旁支叔伯。
他被綁在這輛破舊的麵包車裏,被至親算計。
顧潯野垂眸,看著自己被捆得通紅的手腕。
“三叔,你說完了?”
顧明忠臉上那點假惺惺的溫和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顧潯野安安靜靜坐著,隻是那雙尚且帶著少年清瘦的肩膀,撐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定。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顧明忠身上,沒有怕,也沒有怒,隻有一片涼淡。
“股份不在我手上。”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爺爺留給誰,二叔握著什麼,我不清楚,也做不了主。”
“不清楚?”顧明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轉頭,眼神陰鷙,“你少跟我裝糊塗!顧明誠把你推到台前,什麼專案都讓你碰,什麼場合都帶你去,他就是拿你當擋箭牌!等你沒用了,你以為他會留著你?”
雨還在砸著車頂,劈裡啪啦。
車廂裡的空氣又冷又稠,黴味、煙味、汗味混在一起。
顧潯野垂眸,看向自己被麻繩勒得通紅的手腕。
粗糙的纖維嵌進皮肉裡,一動就牽扯出細密的疼,可那點疼,遠比不上這些年在家族裏見慣的冷。
被排擠,被暗算,被孤立,被背後捅刀,他被綁過,不止一次。
每一次,顧明誠都不會明著護著他,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人撈出來,再悄無聲息地收拾掉那些敢動手的人。
他緩緩抬眼,黑眸裡終於泛起一點極淡的冷光,少年的聲音清冽,像雨裡淬了冰。
“三叔,你這次親自動手,是下定決心要我死嗎?”
顧明忠一怔。
“你動我,就是直接跟二叔撕破臉。”顧潯野語氣平靜,“你真以為,綁了我,就能逼他交股份?或者得到你想要的繼承權?”
顧明忠臉色一沉:“你!”
“我知道,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手裏的東西。”顧潯野輕輕抬了抬被捆住的手,“你隻是恨,恨我爸媽當年風光,恨爺爺偏心,恨二叔壓你一頭,更恨我一個沒了爸媽的小子,憑什麼佔著這一切。”
“可你算錯了一件事。”
顧明忠死死盯著他,眼底戾氣翻湧。
顧潯野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直撞進顧明忠眼底。
“你知道為什麼二叔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嗎?”
顧明忠挑眉,等著他說下去。
“因為他比你聰明,比你狠心,更比你有手段。”少年一字一頓,沒有半分顫抖,“你今天就算把我綁來,就算真的殺了我,也無濟於事。你隻會少一個無關緊要的棋子,顧明誠依舊活得好好的,顧家最大的重權,會握在他手裏。”
顧明忠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又陰惻:
“對呀。少了一個競爭對手,要是萬一呢?”
他往前傾了傾身,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萬一顧明誠真在乎你這條小命,畢竟在這顧家,他把你捧得那麼高,你對他,肯定大有用處。”
顧潯野聽見這話嘴角勾出一個隱秘的笑,隨後不再說話,隻是緩緩轉過頭,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外。
車子不知何時駛離了馬路,開進一片荒無人煙的空地。
四周全是廢棄的大樓骨架,銹跡斑斑的廢棄車輛東倒西歪,雜草在雨裡瘋長,一片死寂荒涼。
而在這片廢墟中央,靜靜停著一輛巨大的封閉式貨車。
車剛停穩,顧潯野被人強行拽下車。
雨絲斜斜砸在路麵上,車上陸續下來幾個人。
他們誰也沒有打傘,任由冷雨打濕肩頭、發梢。
唯有顧明忠腳剛落地,他身側那道身影便上前半步。
戴著豬臉麵具的人抬手撐開一柄純黑的傘麵,嚴嚴實實地罩在顧明忠頭頂,將漫天風雨隔絕在外。
麵具人粗糙的手掌死死扣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拽,狠狠往前一推。
顧潯野手腕被捆得死死的,半點掙紮的餘力都沒有,踉蹌著被推到貨車尾部。
“哐當。”
貨車後門被人猛地拉開。
一股刺骨的寒氣瞬間湧了出來,裹著冰冷的風,直往骨頭縫裏鑽。
車廂內壁貼著厚厚的保溫層,裏麵赫然裝著一整套製冷裝置。
他抬眼,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不可置信。
“三叔,看來你是真想讓我死。”
顧明忠將指尖那支沒抽完的雪茄隨手丟在地上,雨水熄滅火星。
他雙手插進褲兜,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步步走近。
“小野,你知道嗎?”他慢悠悠開口,語氣殘忍至極,“雖然我們是一家人,可在家人和利益麵前,我當然選利益。”
“你還太年輕。等你失去的太多,你就會明白,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刺骨的寒氣順著敞開的貨車廂門瘋狂湧出來。
他望著那片漆黑冰冷的車廂,終於從那片死水般的淡定裡,裂開了一絲極淡的裂痕。
不是怕。
是心寒。
旁邊兩個戴豬臉麵具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顧潯野的胳膊。
少年沒有掙紮。
他任由那兩人將他往冰冷的車廂裡拖。
寒氣一層層裹上來,凍得他麵板髮麻,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顧明誠說過,真正撐得住場麵的人,是死到臨頭,也不會亂眼神的。
厚重的貨車門被狠狠關上。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隻有製冷機組低沉的嗡鳴,在耳邊不斷擴大。
寒氣從四麵八方湧來,貼著麵板鑽進骨頭裏。
顧潯野蜷縮在冰冷的鐵板上,被捆住的雙手早已失去知覺,麻木的疼順著血管蔓延全身。
呼吸越來越冷。
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一口冰碴。
他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緩緩閉上眼。
車廂外,顧明忠看著被鎖死的貨車,終於鬆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陰狠又得意:
“顧明誠,你最寶貝的那個侄子,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帶著股份來換人。”
可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片刻沉默後,一聲極輕、極冷的輕笑猝然炸開,像毒蛇吐信般貼著耳膜滑過。
那笑聲卻讓顧明忠後背瞬間爬滿寒意,汗毛倒豎。
他幾乎是本能地狠狠按斷通話,聽筒裡的忙音急促響起,才勉強壓下心頭那陣刺骨的驚悚。
此刻,雨,下得更大了。
車廂裡顧潯野依舊是那副異常平靜的模樣。
早在破舊麵包車上,他手腕上那圈勒得通紅的麻繩,就已經被他不動聲色地悄悄解開了。
隻是他沒有聲張,沒有反抗,甚至順著對方的意思,任由自己被拖進這口冰冷的囚籠裡。
低溫順著縫隙一點點吞噬空氣,他卻輕輕啟唇,在這片死寂漆黑中,慢悠悠地哼起了一段調子古怪、不成曲的小調。
聲音輕淺,在嗡嗡作響的製冷機聲裡飄散開,襯得這冰冷密閉的空間愈發詭異,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鎮定。
寒意穿透衣料,滲進骨頭裏,顧潯野隻是安靜閉上眼。
不知時間流逝了多久。
是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他已經分不清。
隻知道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僵,四肢僵硬得不聽使喚,長長的睫毛上凝上一層薄薄的冷霜,呼吸間帶出微弱的白氣,嘴唇乾裂泛青,指尖冰涼發紫,整個人像是被凍透了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就在意識快要被寒冷吞沒的剎那。
“吱呀——”
貨車門被人從外麵強行拉開。
刺眼的光線驟然湧入,撕裂黑暗。
顧潯野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
門外站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黑色衣料被夜風微微拂動,手上戴著一雙深色皮手套。
顧潯野睫毛上的冷霜微微顫動,像雪落枝頭。
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外人都道,顧明誠待顧潯野視若己出,叔侄二人同心同德,是顧家難得的一段美談。
隻有顧潯野自己知道,那層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猜忌與製衡。
在他真正放下心防、接納顧明誠之前,他們從來不是什麼至親長輩與孤苦侄子。
他們是彼此的獵手,也是彼此的獵物。
互相試探,互相猜忌,互相製衡。
十七歲的顧潯野,不相信任何一個人。
他對顧明誠的信任,遠沒有旁人以為的那樣深厚,更沒有半分毫無保留的交付。
父母驟然離世,爺爺撒手人寰,偌大一個家族,隻剩下豺狼環伺、虎視眈眈。
旁支叔伯的冷眼算計,公司老臣的陽奉陰違,一次次的暗算、構陷、綁架,早已把他的心磨得又冷又硬。
他不是不害怕,隻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被他死死壓在冷漠的外表之下,化作了更深的不安與戒備。
他怕交付真心,換來的是背後一刀。
他怕依賴依靠,最後隻被當作棋子。
他怕顧明誠今日的護持,不過是為了來日更好地利用。
所以,即便是對顧明誠,他也始終留著一道心牆。
所以他才一次次把自己推向危險邊緣。
被綁架,他不慌。
被威脅,他不動。
被關進冰冷刺骨的製冷車廂,他甚至提前解開繩索,靜靜等待。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
試探顧明誠的底線,試探顧明誠的耐心,試探顧明誠到底有多需要他,又到底有多在乎他。
他在賭。
賭顧明誠不會真的放棄他。
賭顧明誠會在他徹底凍僵之前出現。
因為顧明誠這個人,比顧潯野想像中還要難看透。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人。
強大,神秘,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你永遠看不清他笑容底下藏著什麼,
永遠猜不透他每一步安排背後真正的目的。
永遠不知道他是在護著你,還是在布一盤更大的棋。
他可以前一刻溫和地教你簽字蓋章,下一刻便不動聲色地清理掉所有障礙。
他可以把整個顧家的權力一點點交到你手上,也可以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牢牢攥緊所有命脈。
顧潯野看不透他。
也正因看不透,才更加不敢放鬆半分。
在這段名為“叔侄”的關係裏,十七歲的他,一邊渴望一點溫暖,一邊又豎起全身的尖刺。
一邊依賴著顧明誠的庇護,一邊又時刻警惕著,不被這強大又神秘的人徹底吞噬。
顧明誠,是他不得不靠近,卻又時刻提防的深淵。
他們之間,從來都是無聲的試探。
他在試探顧明誠的底線,顧明誠也在試探他的骨頭。
對方究竟在試探什麼,是韌性、是忠心、是狠絕,還是他值不值得被捧上那個位置,顧潯野說不清。
那些藏在眼神、沉默、動作裡的隱晦,像一層化不開的霧,讓他整夜不安。
可他又確切地知道一件事。
顧明誠沒有想過傷害他。
這份認知,比猜忌更讓他心慌。
不圖害命,不圖一時利用,那顧明誠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他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又想牢牢拴住什麼。
顧明誠教給他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早已刻進骨血。
教他冷靜,教他佈局,教他在人心險惡裡站穩腳跟。
也教他殘忍,教他冷漠,教他在該捨棄時絕不心軟。
那些最涼、最硬、最不近人情的東西,一半是家族逼出來的,另一半,是顧明誠親手捏進他骨子裏的。
顧潯野曾經以為,那隻是生存之道。
直到後來他才明白。
顧明誠不是在教他活下去。
是在把他,打磨成另一個自己。
而他越是活成顧明誠期待的樣子,就越是恐慌。
他怕有一天,自己連哪部分是真心,哪部分是被教出來的,都分不清楚。
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沉默的男人,睫毛上還凝著未化的冷霜。
他永遠看不透顧明誠。
可他又偏偏,離不開這道看不透的深淵。
因為他身邊隻有他了。
顧明誠立在冷櫃車的寒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蜷縮在地上的少年。
他緩緩蹲下身。
指尖一掀,將那雙深色皮質手套摘了下來,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他抬手,指腹輕輕貼上顧潯野凍得冰涼發僵的臉頰,從眉骨到顴骨,再到下頜線,描摹著。
身後兩名黑衣保鏢很快上前,想要將顧潯野從冰冷的車板上扶起來。
顧明誠輕輕抬了抬手。
一個動作。
兩名保鏢立刻噤聲,躬身退了出去。
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明誠一言不發,俯身,手臂穩穩穿過少年的膝彎與後背,親手將凍得渾身發僵的顧潯野打橫抱進懷裏。
他身上的長大衣敞開,順勢將顧潯野整個裹緊,牢牢鎖在自己溫熱的胸膛前。
下一秒,低沉、磁性、帶著幾分暗啞的嗓音,在顧潯野耳邊輕輕響起。
他哼著一段調子。
正是顧潯野剛纔在漆黑冷櫃裏,獨自哼唱的那支詭異又安靜的小曲。
一模一樣。
顧潯野渙散的視線微微一頓。
冰冷的身體被一股沉穩而持續的暖意包裹,那不是車廂裡的寒,也不是黑夜的涼,是活生生的、可靠近的溫度。
之前壓在心底所有的猜忌、試探、不安、恐慌,在這熟悉的曲調與滾燙的懷抱裡,一點點融化。
那份他一直抗拒、卻又無法抑製的依賴,在這一刻毫無防備地漫上心頭。
他再也撐不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揪住顧明誠的衣襟,死死抱住了眼前這個男人。
臉頰埋進對方溫熱的頸窩,睫毛上的冷霜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意識徹底沉下去的前一秒,他隻記得。
懷抱很穩。
歌聲很輕。
而他終於,安心地昏睡了過去。
被突然攥緊衣服的顧明誠停在雨裡,感受著懷裏小孩的依賴,他靜靜地凝視著懷裏的人。
眼神中彌散著一種難以解讀的神色。
緊接著,他的嘴角緩緩上揚,勾勒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一個邪魅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靨。
甚至還隱隱潛藏著一抹瘋狂和難以壓抑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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