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聽見淮序這番話,唇角輕輕一抿,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剛才臉上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他知道淮序是故意在逗他。
兩人這般一唱一和,顧潯野往前輕輕踏近一步。
“這次放你一馬。”
一旁還死死捂著腦袋的陳瑜,聽見這話,手指猛地一顫,顫巍巍地指著他們兩人:“你們……你們欺負人!”
陳瑜又細細咀嚼起剛才淮序那番話,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他終於反應過來,這人竟然是法官。
那一瞬間,他隻覺得渾身發冷,清清楚楚意識到,自己這是得罪了根本惹不起的人。
一旁的沈嬌嬌也瞧出了眼前這兩人氣場懾人,不是好招惹的角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當即就想脫身。
她慌忙伸手,去拉身邊站著的幾個閨蜜,連帶著旁邊那幾個原本看熱鬧的男生,也敏銳察覺到氣氛不對,神色紛紛緊張起來。
淮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慢悠悠開口叫住了陳瑜:“怎麼,錢不想要了?這就想走?”他頓了頓,語氣輕佻卻淬著冷意,“不是張口就要賠償嗎?我賠你啊,三百萬。”
話音落下,顧潯野又往前輕踏一步,與淮序並肩而立。
他眉眼微彎,笑意清淺,語氣卻淡薄:“隻怕你拿了這筆錢,沒命花。”
輕飄飄一句話。
陳瑜嚇得猛地往後連退幾步,額頭上的傷口被牽動,尖銳的疼意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
他望著顧潯野,眼神裡隻剩恐懼,如同看見了索命的閻王,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隻慌亂地朝沈嬌嬌擺手,催著她趕緊帶自己離開
而顧潯野與淮序兩人沒有對視,沒有示意,卻十分默並肩站著。
一個張揚帶刺,一個沉靜冷厲,一明一暗,一唱一和,明明隻是安靜站在那裏,卻像兩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自帶一股令人心驚的壓迫感。
顧潯野原本也隻是隨口嚇唬陳瑜幾句,可看對方被嚇得屁滾尿流、魂都快飛了的模樣,心底暗自覺得有些好笑。
陳瑜那群人慌不擇路地一鬨而散,最後場中竟隻留下了傅錦安一人。
他和剛才那群人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一身乾淨的白襯衫,氣質文質彬彬,看著就像是做技術、搞開發的人,和程式設計師的形象格外貼合。
傅錦安身形很高,站起時幾乎比淮序還要高,兩人看著差距不大,隻是他腳上穿了雙厚底皮鞋,若是脫了鞋,身高應當與淮序相差無幾。
傅錦安緩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向顧潯野身後縮著的林聽,語氣平和地開口道歉:
“抱歉,我朋友剛才為難你了。”
淮序雙手隨意插在褲兜裡,聞言低笑一聲,語氣裡半點情麵都不留。
“剛才怎麼不見你出來說話?現在反倒跑過來裝好人?你朋友都是那副德行,你又能是什麼好東西,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他半點不給台階。
傅錦安卻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對淮序的回應,目光依舊溫和地落在顧潯野身後的林聽身上。
林聽緊緊縮在顧潯野身後,一言不發。
顧潯野的目光緩緩落在傅錦安身上,心裏微動。
他在猶豫,要不要提前點醒對方,讓他趁早遠離那群烏合之眾。
等傅錦安從他身側走過時,顧潯野終於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直白的提醒。
“你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難不成你喜歡被人當成冤大頭嗎?”
傅錦安腳步猛地一頓,轉過身看向顧潯野。
一旁的淮序也瞬間抬眼,目光落在顧潯野身上,有些意外。
顧潯野直視著傅錦安,語氣沒有半分遮掩。
“你那些朋友,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跟他們混在一起,格格不入。別再被人當冤大頭耍了。”
他沒有拐彎抹角,更沒有虛與委蛇,字字句句,都是**裸的警示。
傅錦安望著眼前神色清淡卻氣場沉冷的人,一時微微失神。
淮序幾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將顧潯野不動聲色地拉到自己身後護住。
其實連淮序也覺得,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和剛才那夥人根本不是一路。
那幾個滿臉寫著算計、陰險、狡詐,惡人相一覽無餘。
偏偏這堆渾濁汙水裏,立著一枝幹乾淨凈的白蓮。
氣質、層次、氣場全都格格不入,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和那群人攪到一起的。
傅錦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顧潯野,聲音輕而穩:
“謝謝提醒,我知道了。”
顧潯野會開口提醒,隻是讓他忽然想起,眼前這個乾淨溫和的人,在原本的軌跡裡,最終會變成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喪屍王。
縱然那時的他強大到無人能敵,可那樣非人非怪的模樣,又有誰真心願意變成那種怪物?
他此刻這一句直白的提醒,不過是心底一絲微弱的善意。
至於劇情最終會走向何方,世界線會不會因此偏移,他能改變的,終究太少太少。
而這場鬧劇落幕,到頭來,替所有人收拾爛攤子的,依舊是傅錦安。
他為朋友的蠻橫無理買單,為這場荒唐的衝突買單,最後還要低聲下氣,站在這裏替人道歉。
傅錦安再次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溫和有禮:
“還是說聲對不起。毀壞的東西,包括那瓶被砸碎的酒,這裏的一切都由我來賠償。”
顧潯野抬眼,直視著傅錦安:
“你不用說對不起,做錯事的又不是你。”
“擦亮眼睛看人,當然,我隻是個陌生人,你可以不用把我這個陌生人的話放在心上。”
傅錦安看著眼前的人,看著對方眼底映著頭頂的細碎燈光。
這些問題,他不是沒有問過自己。
為什麼要與那樣一群人為伍,為什麼明明看清了他們的卑劣,卻依舊一次次縱容、一次次替他們收場。
答案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
隻因他的人生,過得太順、太平淡了。
天賦出眾,學業事業一路坦途,彷彿世間所有的好運都毫無保留地堆在了他身上。
沒有波折,沒有坎坷,沒有意外,更沒有半點風浪,安靜得像一片終年不起波瀾的海麵。
他知道自己是旁人眼中規規矩矩的好人,恪守底線,不會去做陳瑜他們那些混賬事。
可也正是這份極致的安穩,讓他漸漸麻木,讓他心底生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求。
渴求一點混亂,一點出格,一點脫離正軌的刺激。
於是他放任自己靠近那群人。
他清清楚楚地看得到他們的貪婪、齷齪、自私與算計,看得到他們骨子裏的骯髒,卻依舊心甘情願地留在他們身邊,替他們買單,替他們收拾所有爛攤子。
因為他心裏,藏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病。
那是一顆埋在平靜皮囊下的、邪惡的種子,正藉著這份麻木與放縱,悄無聲息地滋生、發芽。
他和陳瑜他們認識,一晃已經五年了。
從青澀校園走到如今社會,從最初真心相待、無話不談,到後來漸漸變味,隻剩下利用與被利用。
他不明白,人怎麼說變就變,變成這副陌生又刻薄的模樣。
明明看透了一切,卻偏要裝作不懂;明明知道那群人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卻依舊放任自己和他們混在一起。
但好在他這一路一帆風順、平淡到麻木的人生裡,那片死寂了太久的平靜海麵,忽然被一道巨大的身影狠狠砸入。
風來了。
浪翻了。
他忽然明白,原來從前的風平浪靜,不過是因為生命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那個該出現的人。
而一旦那個人真的出現,他這片沉寂已久的海,便會瞬間風起雲湧,波濤萬丈。
突兀響起的手機鈴聲劃破了片刻的沉默,顧潯野垂眸掃了一眼螢幕上的備註,原本沉在傅錦安身上的目光瞬間淡了下去。
他沒再理會對方眼底尚未散去的震動,隻冷冷扯了下唇角,語氣乾脆得不帶一絲拖泥帶水:“再見。”
兩個字落下,他直接伸手,牽過一直縮在身後的林聽,轉身便朝俱樂部外走去。
淮序挑眉,沒多問,也懶得多看傅錦安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而顧潯野那句輕描淡寫的再見,從不是真正的告別。
他心裏清楚,他和這位會成為喪屍王的男主,往後還會再見,而且見麵的機會,多得是。
一出俱樂部,顧潯野才準備按下接聽。
站在他左後方的林聽下意識想悄悄離開,手腕卻被他一把握住,力道不大,卻讓他根本掙不脫。
淮序在一旁看著兩人相觸的手腕,眉頭輕輕一皺,忽然上前,不動聲色地把顧潯野的手扯開,自己伸手扣住林聽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不滿。
“你接電話,我幫你看著他。”
顧潯野微微點頭,這才將手機接通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道軟糯稚嫩的小嗓音,帶著點委屈的撒嬌:
“哥哥,你怎麼還不回來?已經很晚了,我們不回家嗎?”
剛才還冷硬淡漠的顧潯野,瞬間換上一身溫柔:
“阿言玩累了嗎?哥哥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哥哥騙人。”
顧潯野低笑一聲:“哥哥沒有騙你,哥哥很快就到。”
電話那頭,顧言悄悄抬眼,和身旁的淩遠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丫頭立刻心領神會,對著電話軟軟道:
“哥哥,你快點回來吧,阿言累了,阿言想回家。”
顧潯野立刻柔聲應下:
“好,哥哥馬上來,等哥哥。”
“嗯。”
顧言乖巧應了一聲,飛快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遞迴給淩遠,仰著小臉得意道:
“遠哥哥,我哥哥說了,他馬上就回來!”
淩遠伸手,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眼底帶著幾分溫柔:
“阿言做得不錯。”
“那遠哥哥你說的禮物呢?”
淩遠起身,輕輕牽起顧言的小手,往樓上走去,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神秘:
“禮物當然準備好了。不過一會兒,你還得再配合遠哥哥一次。”
顧言眼睛一亮,立刻用力點頭:
“好呀好呀!”
另一邊。
顧潯野掛掉電話,轉頭看向旁邊兩人。
林聽正拚命想把手抽出來,淮序卻一臉不耐煩地攥著他,兩人拉拉扯扯,像在鬧彆扭。
顧潯野連忙上前,把淮序的手拽了回來。
林聽立刻捂住被捏得發疼的手臂,怯怯看了淮序一眼。
淮序一個眼神都不想給他,拉著顧潯野就要走。
顧潯野反手按住他:
“你先回車裏等,我跟他有幾句話要說。”
淮序沒多問,冷冷瞥了林聽一眼,便轉身走向停車的地方。
他一走,林聽立刻垂下頭。
顧潯野自始至終都想不明白。
是自己哪裏做錯了,還是之前說了什麼話惹他不快,為什麼這人一見到自己就眼神閃躲,像在刻意躲避。
他耐著性子,抬手輕輕打著手語:
“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林聽看著他的手勢,頭垂得更低。
顧潯野又慢而清晰地比劃:
“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以告訴我。是我之前說錯話,惹你不高興了嗎?”
這一次,林聽終於有了反應。
他急促地抬起手,用力打著手勢回應:
“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也沒有做錯什麼,我們之間沒有誤會。”
顧潯野看著他的動作,眉頭越皺越緊,滿心疑惑更重。
沒有誤會,他也沒做錯什麼,那林聽為什麼是這副態度。
他從不是那種上趕著要別人親近的人,可林聽的反應實在太奇怪。
像犯了什麼天大的錯,又像在拚命逃避,明明兩人本就沒什麼交集。
顧潯野看著始終低頭的林聽,又一次緩慢而認真地打著手語:
“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是因為你父親案子的事,還是……我上次在法院門口說的話,傷了你的自尊?”
林聽看著他的手勢,指節猛地攥緊,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一樣,一陣酸澀哽咽。
他想告訴眼前這個人。
他隻是想靠自己變得更好,不想再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幫助,那樣的施捨感,讓他難堪到無地自容。
他多希望,自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開口和他說話。
從前的日子裏,身為啞巴,他早已習慣了沉默。
不會說話就不說,這世上從不缺會說話的人。
他從不覺得自己有多沒用,也從不因失聲而自卑。
隻要心地善良,總有一天會有好報,身體上的殘缺,從來沒真正打倒過他。
可此刻麵對顧潯野,他生平第一次,恨透了自己不能說話。
他怕自己這副殘缺的樣子,站在那樣耀眼的人身邊,會格格不入。
自卑、惶恐、多餘……這些從未有過的情緒,密密麻麻纏上他,讓他心慌意亂。
隻要靠近顧潯野,他那顆一向堅強勇敢的心,就會被輕易牽動,所有偽裝的平靜,都會在對方溫柔的注視下,碎得一乾二淨。
顧潯野打完最後一個手語動作,便見林聽僵在原地,怔怔出神,像是陷進了什麼沉得拔不出來的思緒裡。
隻是片刻的沉默,他眼眶便一點點泛紅,眼角很快凝起細碎的淚光,眼看就要落下來。
顧潯野看著,心裏輕輕一軟。
他隻當是這孩子年紀還小,那些話太重,需要時間慢慢消化。
林聽從小苦到大,經歷過太多同齡人不曾承受的東西。
這世上對他的惡意、冷眼、輕視、排擠,從來都沒少過,就像今晚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不過是他漫長委屈裡的又一筆。
他不是不懂事,隻是太懂事,懂事到一被人認真對待,就忍不住紅了眼。
顧潯野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快要滾落的淚珠,抬起手,落在林聽柔軟的髮絲上,指腹輕輕拍了拍。
動作溫柔,和平日裏安撫顧言時一模一樣。
他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頂,才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又抬起手,慢而清晰地打著手語,一字一句,都放輕了力道。
“不要難過,我知道你今天很委屈,我也沒有非要逼著你說一些你不愛聽的話,別往心裏去。”
顧潯野之所以一直追問,是因為他清清楚楚看見了林聽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猶豫與掙紮。
隻是他不懂,為什麼這孩子永遠是這副模樣。
明明眼底寫滿了渴望,明明身處困境需要幫助,卻膽怯、退縮,渾身都透著戒備與害怕。
明明最初,他分明已經得到過這孩子一絲微弱的信任。
可到了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他往前靠近一步,林聽就會往後退上一百步。
想要走進一個人的內心本就很難,而想要得到林聽的認可與信任,更是難上加難。
顧潯野指尖微抬,還想再輕輕碰一碰他的發頂,給予一點安撫。
可下一秒,林聽突然猛地抬手,狠狠拍開了他的手。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驟然橫在兩人之間。
剛才那點脆弱的柔軟瞬間褪去,林聽情緒激動得指尖都在發抖,他抬著手,動作急促而用力地打著手語。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我也不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需要!”
他每一個手語都打得極重,手掌切過空氣,竟帶出輕微的聲響,光是看那力道,就知道他此刻情緒已經崩到了極點。
顧潯野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淡去,不再是剛才那副縱容的模樣,他抬手,認真而急促地回比劃:
“我沒有可憐你,我是真的想幫你。我可以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包括你媽媽,我不是白白給你,我是想讓你自己……”
他的手語還沒做完,林聽忽然猛地抬指尖,對著他用力比出:
“不要說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一顆接一顆,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急促地打手語:
“我不要你的幫助,你不要再講這些話了,我靠自己可以讓媽媽過上更好的生活,我會努力的,再苦再累我都不怕,給我一點時間,我自己會做到的!”
“所以……你別再管我了。”
“我也不想得到你的幫助…”
顧潯野望著眼前哭得渾身發顫又急促打著手語的林聽,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從沒想過,自己一句好意的幫助,竟會把這孩子逼到這麼崩潰的地步,他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傷心到這種程度。
林聽就站在路燈下,眼眶早已紅腫不堪,淚水怎麼抹都抹不幹凈。
他拚命偏過頭,不想讓顧潯野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可越是強忍,眼淚越是控製不住地往下掉。
第一次見到顧潯野,是在法庭上。
那個高台上的人,冷靜、耀眼、強大。
從那一眼起,林聽心裏就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
他想成為那樣的人,想站到和他一樣高的地方,想和他一樣,活在光亮裡。
可比起成為他,他更貪心,更想靠近他。
他們之間的身份差距,像隔著翻不完的山、跨不盡的河,遠得看不見盡頭。
那時候林聽隻敢偷偷奢望,能和這個人認識,能遠遠看他一眼就夠了。
就像粉絲仰望遙不可及的偶像。
可日子越久,那份藏在心底的念想就越重,重到連夢裏都會出現他的身影。
在狹小潮濕的出租屋裏,在累得直不起腰的兼職裡,在被人欺負、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唯一支撐他熬下去的,隻有媽媽和心底這個不能說的人。
他一直咬牙撐著,幻想著有一天苦盡甘來,媽媽身體好轉,家裏欠的債務還清,他們能過上安穩日子,而他,也能有資格站在顧潯野身邊。
可那句溫柔的幫助,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會成為他的累贅,他不想打擾他幸福的生活,他怕給他的生活帶來汙點。
所以他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縮短過。
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所有偷偷藏起來的心動,全都紮進心底最自卑的地方。
此刻的顧潯野望著眼前徹底崩潰的人,一時竟手足無措,連一句安慰都不知該如何安放。
他已經被那樣明確、那樣尖銳地拒絕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是多管閑事。
別人的人生,別人的命運,本就不是他該強行插手的。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抬手,輕輕捏住林聽的臉頰,把他埋著的臉慢慢轉了過來。
滾燙的眼淚順著林聽的臉頰滑落,沾濕了顧潯野的指尖,溫熱的、帶著澀意的溫度。
林聽就那樣仰著頭,淚眼朦朧,被迫直視著他。
顧潯野指腹輕輕擦去他不斷滾落的淚水。
隨即放開了他的臉,他抬手,緩慢而清晰地打著手語:
“我很抱歉,我不會再管你了。”
“那麼希望你以後,和你媽媽生活越來越好,越來越幸福。”
這句承諾般的告別,非但沒有讓林聽解脫,反而整個人都綳得更緊,哭得快窒息。
顧潯野看完他最後一眼,收回手,轉身,邁步離開。
大街上,兩人徹底走向了兩個世界。
顧潯野朝著前方燈火璀璨、車水馬龍的光亮處走去。
而林聽,獨自僵立在路邊漆黑角落,像被全世界遺忘的影子。
他望著顧潯野漸行漸遠的背影,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在哭,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瘋狂湧出。
心臟尖銳的疼順著血管蔓延全身,疼得他胃裏一陣翻湧,控製不住地泛著噁心,幾乎要彎腰乾嘔。
情緒徹底崩斷的眩暈感襲來。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黏在那個走向光亮的背影上。
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快要徹底融進夜色與燈光裡。
林聽急得渾身發抖,張著嘴拚命想要呼喊,喉嚨裡連一絲氣音都擠不出來。
他慌亂地抬起顫抖的手,對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一遍又一遍,瘋了似的打著手語:
“你再等等我。”
“我會想辦法站到你的身邊去的。”
“請給我一點時間。”
漆黑的巷口,隻有他一個人,在無聲的絕望裡,對著早已遠去的光,苦苦哀求。
就在當晚,林聽蜷縮在冰冷狹小的出租屋裏,在無聲的淚水中,做下了一個決絕的決定。
他要掙到足夠多、足夠多的錢。
隻有錢,才能讓他在這個冰冷現實的世界裏站穩腳跟。
隻有錢,才能把他從泥濘裡拔出來,不再活得卑微、無助、任人踐踏。
隻有錢,他才能挺直腰桿,不再因為一點善意就潰不成軍,不再因為身份懸殊就隻能自卑退縮。
而藏在這一切最深處的,是他不敢說出口的貪心。
隻要有了錢,他就能擁有那個人的目光。
就能堂堂正正站到顧潯野麵前。
這一夜,少年心底那株脆弱的嫩芽,被淚水與自卑澆灌,悄然長成了一把鋒利的、向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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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裡,莊園燈火通明。
淩遠的莊園裝潢偏老式復古,帶著幾分沉澱下來的舊貴氣派。
莊園旁還連著一座小型私人遊樂場,此刻早已熄了燈,靜悄悄的,想來是兩個孩子玩累了。
客廳裡暖光柔和。
顧言趴在地毯上,小身子蜷成一團,淩近趴在她對麵,兩個小腦袋緊緊挨在一起,小手握著彩筆,在紙上塗塗畫畫,時不時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而淩遠坐在單人沙發上,指尖滑動著手機螢幕。
一條剛衝上來的熱搜詞條撞進視線。
#演員淮序鬧事,與人起衝突,現場視訊曝光#
淩遠點了進去。
畫麵晃動間,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儘管不算清晰,淩遠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沒有絲毫猶豫,淩遠直接點開與助理的聊天框,指尖飛快打字。
“把網上所有關於今晚淮序鬧事的視訊、照片,但凡出現顧潯野的,全部清理乾淨,不要留下一點痕跡。”
訊息傳送成功,淩遠將手機丟在一旁,抬眼望向不遠處嬉笑的兩個孩子,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幾分。
大門的門鈴忽然響了兩聲,響得有些突兀。
站在門外的顧潯野按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他明明知道密碼,根本用不著按門鈴。
他這才自己輸了密碼推門而入,輕車熟路地彎腰換鞋。
顧言一聽見動靜,立刻從地毯上蹦起來,小短腿屁顛屁顛地朝著門口跑。
顧潯野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小丫頭,順手抱著她原地轉了一圈。
顧言被轉得咯咯笑,可抱著他脖子沒幾秒,又小眉頭一皺,滿臉不滿地上下打量他。
“哥哥,你跑哪兒去了?還穿得這麼帥。”
顧潯野低笑出聲:“哥哥跟淮序哥哥出去了一趟,回來晚了。”
“淮序哥哥嗎?”顧言眼睛一亮,立刻噘起嘴,“哥哥怎麼不帶我一起,淮序哥哥可有意思了,他肯定找到了好玩的東西。”
顧潯野回想了一晚上的鬧劇,沉默了一瞬,輕輕“嗯”了一聲,無奈道:
“你淮序哥哥啊,就是太能鬧了。”
顧言卻立刻搖頭,笑得一臉燦爛:
“纔不會!淮序哥哥特別有意思,跟他待在一起超開心的!”
顧潯野單手穩穩抱著她,空出的手指輕輕颳了下她的小鼻尖,語氣寵溺:
“因為你和他一樣貪玩。”
顧言嘻嘻一笑,小腦袋往他頸窩一埋,抱著他的脖子輕輕晃:
“哥哥下次也要帶我一起嘛!把遠哥哥也帶上,把淩近也帶上,我們一起出去玩,不可以再偷偷一個人跑掉啦。”
顧潯野被她逗笑答應著,又抱著軟乎乎的小丫頭,轉身往沙發走去,彎腰輕輕坐下。
顧潯野抬眼看向淩遠。
淩遠已經端著桌上剛泡好的熱茶走了過來,順勢在他身旁坐下,將溫熱的茶杯遞到他麵前。
顧潯野抬手接過,低頭喝了一口,又隨手遞迴給淩遠。
這一連串動作,簡直是把他當成了順手的傭人使喚。
淩遠也不在意順從地接過杯子,放回茶幾上。
這時淩近也小步跑了過來,乖乖站在沙發邊,仰著小臉輕聲喊:
“小野哥哥。”
顧潯野伸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你們今天玩什麼了?開心嗎?”
顧言立刻從他懷裏蹦起來,搶著回答:“我們玩得可多了!哥哥你看!”
顧潯野這才抬眼掃了一圈四周,眉頭微微一皺。
大廳裡亂得一塌糊塗,滿地玩具、油畫棒、彩紙,還有不少輕飄飄的白色絨毛亂飛。
“這毛是哪裏來的?”
淩近小聲接話:“小野哥哥,我們今天玩枕頭大戰了。”
顧潯野失笑一聲:“哦……枕頭大戰。”
想來這滿天飛的白色,就是枕頭裏的鵝毛了。
看著這一片狼藉,他心裏已經有了數。
能把屋子造成這樣,最皮的絕對是顧言。
淩近不是鬧騰的性子,會跟著瘋成這樣,一定是顧言出的鬼主意。
顧潯野靠坐在沙發裡,懷裏抱著軟乎乎的顧言,淩近乖乖站在一旁,淩遠則安靜地挨著他坐下,一屋子暖光。
他低頭揉了揉顧言的頭髮,輕聲開口:
“阿言不是玩累了嗎?我們回家吧,哥哥今天也累了,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學。”
顧言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不要,我還想再玩一會兒,哥哥,我們就在這裏睡吧,遠哥哥這裏有好多房間,還有公主房間,遠哥哥說了,那是專門給我的禮物!”
顧潯野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淩遠,眼神裏帶著疑惑。
淩遠迎上他的目光:
“是專門收拾出來的客房。兩個孩子玩得太累,偶爾需要地方休息,就給阿言佈置了一間,也給你收拾了一間,累了隨時可以上去休息。”
“對呀對呀!”顧言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們想在遠哥哥這裏睡就睡,都不用回家啦。”
顧潯野輕輕皺眉,耐心哄道:
“不行,不能隨便住在別人家,會打擾到別人的。”
顧言立刻歪過頭,看向淩遠:
“遠哥哥,我們會打擾你嗎?”
淩遠對上顧言天真的眼睛,瞬間彎起唇角,笑得溫柔:
“當然不會。我特別希望阿言留下來,我很喜歡和阿言玩,淩近也很喜歡。”
他轉頭看向淩近,淩近立刻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對!我也想讓阿言留下來,我們住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樣。”
“一家人”三個字輕飄飄落下來。
顧潯野臉上原本溫和的笑意,一瞬間僵住了。
腦海裡再次傳來尖銳的刺痛,那熟悉又難耐的感覺,讓顧潯野驟然皺緊了眉。
淩近見狀一怔,以為是自己剛才說錯了話,一時有些無措。
顧言也立刻抬頭看向顧潯野,小手輕輕晃著他的手臂,仰著小臉小聲問:“哥哥,怎麼了?”
顧潯野飛快斂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難受,強行壓下顱內翻湧的刺痛:“哥哥沒事。既然阿言想留在這裏,那就聽阿言的,不過隻許今晚,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顧言瞬間開心起來,得到允許便在沙發上蹦蹦跳跳,緊跟著跳下沙發,拉著淩近就跑回桌邊,又拿起畫筆繼續畫畫,小嘴巴嘰嘰喳喳地說著,可以玩到很晚都沒關係。
一旁的淩遠微微歪頭,目光落在顧潯野略顯蒼白的臉上,輕聲問道:“你臉色怎麼突然這麼差。”
說著,他便伸手輕輕碰了碰顧潯野的額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身體是不是不舒服。”
顧潯野立刻錯開一點,淡淡回道:“沒事,剛剛就是突然出神,想到了點事情。”
其實什麼都沒想。
腦袋時不時的刺痛,每次就像是擰開了某個開關。
顧潯野將腦袋重重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闔上眼,強行忍耐著顱內那陣細密的刺痛。
隻要刻意放空思緒,不去觸碰那股尖銳的不適感,痛感便會一點點淡去。
他緩緩放鬆緊繃的神經,任由那陣針紮般的疼緩緩褪去,直到腦海中重新恢復平靜。
可當他終於睜開眼睛,視線裡猝不及防撞進一道身影。
他仰躺著,頭頂是客廳垂落的水晶吊燈,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淩遠近在咫尺的臉。
男人單手撐在他身側的沙發上,微微彎腰俯身。
顧潯野下意識想要偏頭躲開,對方卻先一步輕聲開口:“別動,你頭上沾了根鵝毛。”
顧潯野僵住想躲開的動作,看著那張臉越靠越近。
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不自在,可偏偏,在這極近的距離裡,又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像早已刻進骨血裡的印記,讓他一時忘了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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