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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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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的話,落在顧潯野耳朵裡,他麵上笑意半點沒變,甚至更溫和了些,可眼底那點淺淡的寒,已無聲漫上來。

對淩遠,他忽然就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明明是笑著站起身,語氣聽來再平常不過:

“還真是誤會你了,還以為你不會帶孩子。我們家阿言這麼信你,看來你帶孩子,還是有一套的。”

這話聽是誇獎,落在兩個成年人耳裡,卻再明白不過。

顧潯野周身那層壓著的戾氣尚未完全斂去,他沒料到,自己這副強裝平靜、實則暗生悶氣的模樣,盡數落進了淩遠眼裏。

淩遠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不受控製地、極輕極輕地向上彎了彎。

那笑意藏得很深,不張揚,卻分明是看穿了他的故作鎮定,帶著幾分縱容,幾分隱秘的愉悅。

顧潯野一抬眼,恰好撞進他含笑的視線裡,心頭猛地一頓,周身緊繃的氣勢驟然一滯。

他微微怔住,帶著幾分不解與錯愕,低聲開口:“你笑什麼?”

淩遠聞言,隻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沒作任何解釋。

不等兩人之間的氣氛再往下沉,一旁的顧言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拽了拽淩遠的袖口,仰著一張明媚的臉,軟聲開口:“淩遠哥哥,別站著啦,和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吧。”

顧言仰著頭,看看自家哥哥,又看看淩遠和淩近,軟聲開口:“哥哥,我們請淩遠哥哥和淩近一起吃晚餐吧,以後可能還要多多麻煩淩遠哥哥呢,對吧,哥哥?”

顧潯野伸手,輕輕將顧言拉回自己身邊,麵上笑意溫溫柔柔,半點看不出異樣,聲音也溫和得很:“好,阿言說的對,以後還要麻煩他,是該我請。”

他說得大方得體,卻半句也沒問淩遠想吃什麼。

他記得清清楚楚。

上次一起吃飯,淩遠對著那些油炸食物幾乎沒動幾口,明擺著是不喜歡、甚至有些討厭這類快餐。

顧潯野笑意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惡劣的輕快,自然而然地領著幾人,朝著上次那家漢堡店。

既然你不愛吃,那我就偏偏請你吃。

顧潯野領著幾人走進那家熟悉的漢堡店,熟門熟路地帶他們坐回了上次那張位置。

其實就算沒有淩遠這樁事,他也會帶顧言來這裏。

上次答應過小丫頭,要帶她來抽盲盒套餐裡的小兔子。

再次落座,顧潯野低頭掃開點單碼,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隨即抬眼,把手機朝對麵的淩遠遞了過去,唇角勾著淺淡的笑:“要選嗎?”

說著,還故意朝淩遠揚了揚手裏的手機。

淩遠伸手,剛要接過,顧潯野卻手腕一輕,飛快把手機抽了回去,語氣自然得像隻是順手:“我經常在這兒吃,還是我幫你選吧。”

淩遠怎麼會看不明白。

這人就是故意帶他來吃不喜歡的油炸食品。

可淩遠眼底反而漫開一層極軟的笑意,溫柔又寵溺,聲音低沉又順從:

“好,那就麻煩你了。你點什麼,我吃什麼。”

顧潯野眉梢輕輕一挑,幾分意外,幾分玩味,盯著他確認。

“真的嗎?我點什麼你吃什麼?”

淩遠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顧潯野垂眸盯著手機點單介麵。

他先給淩近和顧言挑了兩份適合孩子的兒童套餐,配著溫和的飲品和小食。

可輪到他和淩遠時,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淺淡的暗芒,指尖毫不猶豫地往下滑,點的全是淩遠最不喜歡的油炸食品。

金黃酥脆的炸雞翅、裹滿粉料的炸雞、外皮焦脆的炸雞腿,還有各式炸物小拚盤,滿滿當當列了一長串,油香厚重,偏偏是淩遠碰都不願碰的口味。

點完這些,他的目光又落在頁麵下方的盲盒套餐上,果然如他所想,這期已經上新。

顧潯野幾乎沒有猶豫,直接下單了兩份。

他就不信了,上次沒能讓顧言抽到心心念唸的粉色兔子,這一次他非要抽中不可。

若是一次抽不到,那就兩份,兩份抽不到,那就繼續點,直到抽到那隻兔子為止。

餐食陸續端上桌,送餐的還是上次那個男店員。

顧潯野下意識多看了他兩眼,對方目光依舊閃躲,視線一碰就慌忙移開,垂著眼落盤,恨不得把臉埋進衣領裡,生怕被他認出來。

顧潯野眉梢微頓,心裏隱約掠過一絲疑惑。

是因為上次那樁鬧得不小的案件?

大概是那件事對他衝擊太大,不願再和相關的人有牽扯。

既然對方刻意迴避,他也懶得戳破,隻當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淡淡收回目光。

轉眼,滿滿一桌子餐品已經堆得幾乎放不下,金黃的油炸香氣撲麵而來,餐盤疊著餐盤,熱鬧得有些誇張。

顧言早迫不及待拆開自己的盲盒套餐,小臉上滿是期待。

下一秒,小姑娘忽然眼睛一亮,驚喜地輕呼一聲。

兩隻粉白軟萌的兔子被她遞到顧潯野麵前:

“哥哥!你看你看,我運氣也太好了吧,兩個都是粉色兔子哎!”

顧潯野微微一怔,是真的意外。

這種盲盒套餐向來概率飄忽,他本做好了一直點、一直抽到為止的打算,沒想到一次就中了兩個。

對麵的淩遠目光落在顧言手裏那兩隻一模一樣的粉色小兔子上,微微挑眉,看向顧潯野。

“這個抽中的概率很大嗎?怎麼上次沒有,還是點得少了?”

顧潯野視線依舊停留在妹妹手中那兩隻軟乎乎的兔子上。

“概率很小。”

“一般這種盲盒,永遠都抽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個。”

可顧言偏偏一次就中了兩個。

這已經遠遠不是運氣好能解釋得通的了。

顧潯野沉吟片刻,緩緩將視線投向不遠處的服務台,落在那個送餐的少年身上。

他記得清清楚楚,上次他來詢問盲盒兔子的時候,對方也在場,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

身旁的淩遠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眸色微頓,瞬間想起了上次在這裏可樂打翻的那一幕。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輕聲問了句:“你認識他?”

另一邊,顧言和淩近已經湊在一起,腦袋抵著腦袋,正嘰嘰喳喳地悄聲說著屬於小孩子的悄悄話。

聽到淩遠的詢問,顧潯野語氣平淡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融進店裏的背景音樂裡:“應該算是認識,之前工作上接觸過一位原告,就是他。那場訴訟已經結束很久了。”

在他眼裏,對方還在讀大學。

儘管兩人實際年齡相差無幾,可在顧潯野這裏,依舊習慣性地把他歸為需要關照的小輩。

淩遠目光在服務台的少年身上頓了頓,再轉回顧潯野臉上,低聲確認:“所以,這兩隻兔子,是他特意選好放進去的?”

顧潯野輕輕搖了搖頭,眸色平靜:“不知道,或許是吧。”

他隻是安靜地想著。

這份突如其來的、不動聲色的善意,在他看來並不算特別。

這些年,他幫過太多人理清冤屈、他也總會收到這樣細碎又微妙的回報。

不張揚,不刻意,卻像一顆小小的糖,悄悄落在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但顧潯野不願再多想,本就是萍水相逢、沒甚交集的人。

世界那麼大,人來人往,擦肩過後,能再遇見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

可他終究是想錯了。

那天漢堡店裏,顧潯野故意點的滿滿一桌油炸食品最後剩下大半,淩遠全部打包帶走了,臨走前還說,讓他放心,自己點的東西,他會一樣不差地吃完。

自那以後,顧潯野常常在法院門口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可每當他定睛望去,那道身影便會立刻縮回去,慌慌張張地躲起來。

就連顧言也時常唸叨,說自己在法院附近玩耍時,總能看見一個陌生的小哥哥,隻是對方從來不肯進來,也不會說話。

顧言一句“他不會說話”,讓顧潯野瞬間便猜到了。

那是上次訴訟案裡的少年,林聽。

#

法院門外的長凳上,林聽抱著膝蓋靜靜坐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乖巧又有些可憐。

他安安靜靜地望著法院大門。

忽然,他的左肩被輕輕拍了一下。

林聽茫然地轉過頭,身後空無一人。

下一秒,一個小小的腦袋猛地從他右側冒出來,顧言聲音響在耳邊。

“林聽哥哥,你怎麼又在這裏呀。”

這些天,林聽總徘徊在法院門口,不敢靠近,也不想離開。

顧言能認識他、知道他的名字,全是因為林聽不會說話,隻能默默掏出一部老舊的按鍵老人機,一個字一個字按著拚音打字給她看。

顧言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種帶著按鍵、螢幕小小的手機,隻覺得新奇。

林聽急忙對著顧言比劃手勢,可顧言年紀太小,怎麼也看不懂。

他隻好又低下頭,在那部磨得發亮的老人機上笨拙地按著按鍵,一下、兩下,螢幕亮起一行帶著拚音的字。

“我來陪你玩。”

顧言一看就笑了,小手托著腮,故意逗他:

“林聽哥哥,你明明是想見我哥哥,又不敢進去對不對。”

說完,她從包裡掏出兩顆色彩鮮艷的棒棒糖,剝開一顆塞進自己嘴裏,又把另一顆完整地遞到林聽麵前。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安靜地坐在法院前的長階上,一個乖巧沉默,一個嘰嘰喳喳。

林聽指尖攥著那顆還沒剝開的棒棒糖,糖紙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他垂著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怯懦與期待。

他最初來這裏,隻是想認認真真跟顧潯野道一聲謝。

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感謝信,一筆一畫都寫得格外鄭重,隻想親手交給那人。

可日子一天一天拖過去,那封信被他揣在口袋裏、藏在揹包裡、壓在枕頭下,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丟在了哪裏。

初衷早已悄悄變了。

如今他來,早已不是為了遞上那封感謝信。

他隻是,想見他一眼。

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就夠了。

所以他每天一結束兼職,便會一路小跑著趕到法院門口。

他從顧言嘰嘰喳喳的話語裏,一點點拚湊出顧潯野的生活。

知道了他父母早逝,知道了他獨自帶著妹妹長大,知道了他強大、溫柔、又無比可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這些細碎的訊息,都讓他心裏那點隱秘的敬仰,又沉了幾分。

他開始常常留在這裏,陪著顧言玩耍,安安靜靜地照看著她。

可隻要一看見顧潯野的身影從法院大門裏走出來,他便會立刻慌慌張張地躲到樹後、牆角、遠處的長椅旁,生怕被對方發現。

他是真的想靠近。

也是真的,不敢靠近。

林聽低頭看了眼老人機上跳動的時間,天色漸晚,他也該悄悄離開了。

他剛輕輕挪動腳步,手腕卻猛地一緊,顧言小小的手死死拽著他的衣角,仰著一張狡黠又甜的小臉:“林聽哥哥,我哥哥說了,讓我把你留下來。”

這話讓林聽瞬間慌了神,臉色都微微發白,下意識想輕輕抽回手。

可顧言非但沒鬆,反而攥得更緊,指尖都扣進了他的衣袖,笑眯眯地不肯放。

下一秒,顧言直接拽著他不放,抬起另一隻手用力朝遠處揮了揮:“哥哥,快過來!”

林聽渾身一僵,順著聲音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顧潯野已經從法院門口走了出來。

一件利落的黑色大衣,內裡是貼身的灰色高領毛衣。

他步伐不急不緩,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林聽被顧言牢牢抓著手腕,想掙開,又怕力道大了推倒小孩子,進退兩難,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隻能一動不動地望著越來越近的人,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顧潯野其實已經守了這人好幾天。

對方每次都竄得比兔子還快,一見他出來就立刻躲得無影無蹤,可一連幾日的觀察下來,他早已看得明白。

這少年沒有半分惡意,隻是怯,隻是怕,隻是小心翼翼地守在門口,不敢靠近。

此刻人終於被顧言堵在了原地。

顧潯野停下腳步,垂眸看向眼前緊張得渾身發僵的林聽,指尖緩緩抬起,動作輕緩地打起了手語。

“終於見麵了。”

林聽猛地一怔,眼底瞬間炸開滿滿的意外。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亂撞,他慌亂地抬起微微發顫的手,指尖都不太利索,急切地對著顧潯野比劃。

“你想見我嗎?”

顧潯野看著他這副緊張到無措的模樣,唇角輕輕一揚。

他抬手,動作從容又清晰,一字一句地用手語回他:

“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見我嗎?”

林聽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顧潯野。

入秋的風卷著涼意。

顧潯野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一眼就看見裏麵隻穿了件短袖,外麵套著件洗得發薄的外套,連一點擋風的厚度都沒有。

他微微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對方的胳膊。

他抬手,動作輕緩地打起手語。

“不冷嗎?”

林聽回過神,臉頰微微發燙,慌忙低下頭,在胸前飛快地比了個手勢:

“謝謝,我不冷。”

顧潯野看著他,指尖微動,又緩緩問道:

“你媽媽最近還好嗎?”

林聽用力點頭,手指認真而鄭重地比劃:

“因為你的幫助,我們家,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我一直想來謝謝你,可是我不敢。”

顧潯野眉峰輕輕一皺,直視著他,手語清晰又直接:

“為什麼不敢?”

這話一出,林聽整個人都蔫了下去。

他垂著頭,睫毛蓋住眼睛,原本抬起的手也無力地垂落下來。

不敢。

因為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太普通、太渺小、太不起眼。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成了甩不掉的麻煩,怕對方會嫌他煩,怕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會因為自己的莽撞被打破。

他隻能遠遠看著,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顧潯野望著林聽垂著頭、手足無措的模樣,無助又可憐。

他清楚這孩子的處境。

父親入獄,家裏背了一身還不清的債,如今他和母親擠在一間狹小逼仄的出租屋裏,連房租都時常拖欠。

更難的是,兩個人都不會說話。

在這樣喧囂又冷漠的世界裏,無依無靠,要活下去,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

而林聽早就沒讀書了。

不是不想,是讀不起。

母親需要人照顧,家搖搖欲墜,債務壓得人喘不過氣,他連學費都掏不出來,隻能輟學打工,一分一厘地攢,一筆一筆地還。

那些債,像一座山,壓得他直不起腰,也抬不起頭。

顧潯野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的少年,心下一軟,指尖立刻抬起,鄭重又溫和地比出一段手語:

“需要我的幫助嗎?”

這句關切剛落下,林聽卻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他慌亂地連連搖頭,雙手在身前飛快擺動,手語打得急促:

“不用了,真的謝謝你。”

顧潯野眉尖微蹙,還想再開口,林聽已經急得整張臉都漲紅了,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隻拚命比著:

“我該去兼職了,我要走了,再見!”

手上的動作落下,他轉過身,幾乎是逃一般地快步離開,單薄的身影在秋風裏顯得格外倉皇。

顧潯野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顧言小小的手拽了拽他的大衣袖口,仰著腦袋好奇地問:“哥哥,你們剛纔在說什麼呀?”

顧潯野依舊望著林聽消失的方向:“哥哥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收緊,語氣裏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懊惱:

“可能是哥哥說得太直接了,讓他的自尊心受了傷。我該說得再委婉一點。”

顧言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情緒,隻是更用力地搖著他的手,天真又認真:“哥哥,林聽哥哥到底需要什麼幫助呀?”

顧潯野牽著顧言的手,慢慢走在法院外的長階上。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給顧言講著林聽家裏的事。

另一邊,林聽獨自走在長街上。

入秋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寒意,一陣一陣往骨頭縫裏鑽。

他抬手,胡亂攏了攏身上那件薄得幾乎不擋風的外套,指尖冰涼。

這樣的冷,他早就習慣了。

他走著走著,眼角不受控製地泛了紅。

他比誰都渴望,生命裡能出現一個人,伸手拉他一把。

他早就活得沒什麼自尊可言。

自尊不能當飯吃,不能還債,不能給媽媽治病,不能交房租。

為了錢,他可以給人端茶遞水,可以彎腰擦鞋,可以做最臟最累的活,隻要有錢拿,他什麼都肯做。

他早已放下身段,在生活麵前低到了塵埃裡。

可偏偏,在顧潯野麵前。

他所有的自尊,忽然被無限放大,放大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大到他連一句“好”都說不出口。

他可以接受陌生人的施捨,可以接受生活的踐踏。

卻唯獨,不想接受顧潯野的幫助。

他甚至不敢讓顧潯野再靠近一步。

怕那人一旦踏入他的生活,就會看見他日復一日骯髒不堪的模樣,看見他在泥濘裡掙紮的狼狽,看見他活得連一點體麵都沒有。

他更怕顧潯野知道,為了那點微薄的薪水,什麼低姿態都願意放。

他不想讓對方,看見他最不堪、最卑微、最藏在陰影裡的一麵。

那是他連自己都不願麵對的骯髒。

包括今天身上這套衣服,已經是他翻遍了整個狹小出租屋,最新、也洗得最乾淨的一件。

每一次鼓起勇氣來法院門口等,他都會提前特意換上這一身,反覆搓洗,生怕沾了一點汙漬與異味。

他拚盡全力,想在顧潯野麵前,保留最後一點點像樣的模樣。

可即便如此,每次一見到那個人,他依舊控製不住地侷促不安。

手指蜷縮,呼吸發緊,連站都站不自在。

彷彿他再怎麼清洗、再怎麼遮掩,骨子裏的卑微與窘迫,還是會一眼被看穿。

林聽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停在一家蛋糕店外。

櫥窗擦得透亮,裏麵擺著一隻精緻的蛋糕,奶油塑成兩隻依偎的小熊,暖黃燈光溫柔地打下來,把蛋糕照得像童話裡纔有的東西。

玻璃內側,一家人正圍在櫃枱前挑選生日蛋糕,笑聲隱約透出,氣氛融融,安穩又幸福。

他就站在窗外,像隔著一整個觸不可及的世界。

那邊是暖光、歡笑、圓滿,他這邊是秋風、冷清、孤身一人。

林聽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貼在冰冷的櫥窗玻璃上。

視線盯著那隻蛋糕,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他安靜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對著一塊玻璃、一隻蛋糕,無聲落淚。

路過的行人頻頻側目,看著這個舉止奇怪的少年。

有人好奇,有人遲疑,有人匆匆避開。

誰也不知道他在哭什麼,誰也不敢上前。

#

半年後。

顧潯野脫下外套,抬眼望見餐桌中央搖曳的燭光,唇角輕輕一揚,看向對麵的人:“怎麼是燭光晚餐?”

淩遠眼底含著淺淡的笑:“兩個小傢夥我已經派人去接了,給他們單獨安排了晚餐,今天,是我們的二人世界。”

顧潯野聞言才安心坐下,卻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給他們定了什麼?阿言有沒有鬧著要見我?”

淩遠被他這副操心模樣逗得輕笑:“我安排得很妥當,她沒有吵著鬧著要找你,是你自己多想了。”

說話間,侍從已將精緻的牛排輕輕擺上桌,暖光落在瓷盤與銀器上。

這半年裏,他和淩遠成了很好的朋友。

畢竟都有要操心的弟弟妹妹,話題自然而然就多了起來。

更何況淩近和顧言關係越來越好,幾乎形影不離,他和淩遠也就越走越近,常常約著一起吃飯、閑聊,成了彼此生活裡最穩定的陪伴。

顧潯野本就沒什麼朋友。

法院裏大多是長輩,相處多是工作,少有真心輕鬆的時刻。

整桌菜品,全是顧潯野愛吃的口味,連醬汁配比都精準得恰到好處。

暖黃燭光落在餐盤上,淩遠動作優雅地將自己麵前的牛排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切完才抬眸看向顧潯野,指尖輕叩桌麵。

“要我幫你切嗎?”

顧潯野輕輕搖頭,拿起刀叉。

“不用了,我自己來,你吃你的。”

半年朝夕相處,很多東西早已悄然改變。

淩遠從最初那個冷漠疏離、不苟言笑的商界精英,變成如今一見到他就眉眼帶笑、眼底藏著暖意的模樣。

而這份溫柔,也隻對顧潯野一人展露。

兩人待在一起的時間久了,連眉眼間的神態、說話的語氣、甚至沉默時的氣場,都越來越像。

就連淩遠和淩近的關係,也在這半年裏緩和了許多,不再是從前那般僵硬冷淡,多了幾分兄長的耐心與溫柔。

有人改變了他。

而他,也悄悄改變了別人。

用餐間,淩遠看著他,輕聲問:“這家餐廳怎麼樣?”

顧潯野握著刀叉,細細嘗了一口,淡淡點頭:“還行。”

嘴上說著還行,他卻已經一口接一口,大口吃著盤中的肉,動作乾脆,吃得格外認真。

淩遠有時都覺得,顧潯野是真的太愛吃肉了。

隻有顧潯野自己知道,是因為剩下的時間,已經隻有最後幾個月了。

現在不多吃一點,等到末世降臨,再想嘗到這樣鮮嫩的肉、這樣精緻的餐食,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一邊往嘴裏送著食物,一邊抬眼催淩遠:

“趕緊吃啊,多吃點肉,你看你瘦的。”

其實淩遠一點也不瘦,身形勻稱,平時還在健身。

顧潯野非要這樣催他,不過是想讓他多享受一點眼前的安穩時光。

等到秩序崩塌、物資匱乏的那天到來,別說是鮮嫩的牛排,就連一口熱飯,都會變成奢望。

用餐的氛圍安靜又鬆弛,燭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晃蕩。

閑聊間話題不知覺落到了資產與近況上,顧潯野單手撐著下頜,手肘輕抵在桌麵,姿態難得顯出幾分慵懶散漫,眼底含著點打趣的笑意,望向對麵的淩遠:“淩總最近這麼大方闊氣,投資版圖鋪得那麼大,一連好幾個公司都順利上市,可是在各大新聞裡大展風頭啊。”

這話半是調侃半是真心,最近不管是財經版麵還是行業快訊,到處都能看見淩遠的名字。

淩遠聞言低笑一聲,目光溫柔地落在顧潯野臉上,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你也不賴。”

短短四個字,道盡了彼此的近況。

顧潯野行事公正利落,專業能力有口皆碑,名聲一路水漲船高。

如今慕名來找他諮詢訴訟、處理案件的人絡繹不絕,幾乎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兩人相視一笑。

顧潯野抬手拿起麵前的紅酒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他抬眼看向淩遠,語氣帶著幾分隨意,又藏著一點試探:

“既然淩總這麼有錢,那有沒有興趣,也給我投點錢?”

淩遠抬眸,看向他的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意外,卻沒有半分遲疑,聲音低沉:

“你要做什麼,直接告訴我就行。想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投。”

顧潯野被他這毫不猶豫的模樣逗笑,輕抿了一口紅酒,眉眼彎彎:

“淩總出手這麼闊綽。”

淩遠沒笑,隻是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目光深邃得像深夜無波的海,直直落在他身上,看得顧潯野微微一僵,頭皮微微發麻。

這樣的眼神,他這半年來早已熟悉到麻木。

像是在哪裏見過,又像是從遇見之初,就深埋在對方眼底。

這半年來,淩遠總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專註、灼熱、毫不掩飾,帶著旁人從未有過的認真。

顧潯野放下酒杯,迎著他的目光,輕聲問了一句:

“淩總,怎麼對我,這麼大方。”

淩遠望著顧潯野,語氣裡是商人獨有的銳利,卻又裹著對他獨一份的信任:

“因為給你投錢,穩賺不賠。我信我的眼光,更信你。你要是連這點自信都沒有,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顧潯野低笑出聲,燭光落在他眼底,漾開一點淺淡又神秘的光。

他輕輕晃了晃杯中紅酒,聲音放得輕緩,帶著幾分隱秘的篤定。

“我有個秘密,隻是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隻管給我投錢,我保證,你以後,絕對不會後悔。”

顧潯野垂眸輕抿了一口紅酒,舌尖掠過微澀的酒香,心底卻一片清明。

等末世真正降臨,如今人人爭搶的鈔票不過是一堆廢紙,擦手都嫌粗糙,金銀財富更是一文不值。

這些現在看似珍貴的東西,在秩序崩塌的未來,連一塊麵包、一瓶乾淨的水都比不上。

對麵的淩遠已經收回了笑意,眼神恢復了商人的銳利,卻依舊溫和:“說吧,想讓我投多少,做什麼專案。”

顧潯野放下酒杯,指尖慢悠悠輕點著臉頰,燭光落在他眼尾,添了幾分慵懶又狡黠的意味。

“投你一半的資產給我。”

這話落下,淩遠猛地抬眸,眼底掠過明顯的驚訝。

一半的資產。

那是足以撼動整個投資版圖的數字,是旁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顧潯野卻張口就來,堪稱獅子大開口。

“一半?”淩遠確認般地看著他,聲音微沉,“你確定?”

顧潯野點點頭,神色坦然:“我知道淩總家底豐厚,我沒錢,但我要做一件很大的事,也是為我妹妹顧言打算以後。”

淩遠忽然低笑出聲,目光掃過他一身低調卻價值不菲的穿搭,又想起他開的那輛效能與價格都頂尖的車。

“顧老師,你確定你沒錢?你開的車比我的都貴,身上的衣物件件都是低調的奢品,我看啊,你比我還有錢,隻是藏得太深了。”

一聲顧老師,喊得自然又親昵。

這半年來,顧潯野也時常幫著淩遠帶淩近、教他怎麼照顧孩子、怎麼跟小孩子相處,淩遠便一直這樣笑著喊他,從最初的生疏,到如今的順口自然,顧潯野早就聽習慣了。

他彎唇笑了笑:“人嘛,總是貪心的,我也喜歡錢,總想找個地方投出去。不過你儘管放心,我保證,絕不會讓你賠一分錢。”

淩遠望著顧潯野,心底仍殘留著未散的意外。

他原本以為,顧潯野開口最多是要幾百萬、或是一個億,當作試水的小投資,卻萬萬沒料到,對方一開口,就要走他一半的資產。

那是足以撼動他商業根基的數字,分量重到任何人聽見都會猶豫再三。

顧潯野看著他片刻未語,眉梢輕挑,慢悠悠開口:“怎麼了,淩總,剛才還大方得很,現在要你一半的錢,就捨不得、不開心了?”

“沒有不開心。”

淩遠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手機,指尖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利落地下達指令,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不過短短幾秒鐘,他放下手機,抬眸看向顧潯野。

“錢已經讓人轉到你賬戶了。”

顧潯野微怔,顯然沒料到他動作這麼快,連合同、憑證、用途都沒多問一句。

他端起酒杯輕抿一口,壓下眼底的訝異,故作隨意地問:“你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拿著你的錢,直接跑路?”

淩遠深深看著他,目光沉靜又溫柔,沒有半分商人的算計,隻有全然的信任:

“你要是真想騙我的錢,早就騙了。我信你。”

顧潯野與他對視一眼,心底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並不覺得這是純粹的信任。

在他看來,淩遠能爬到如今的位置,眼光毒辣、手段沉穩,早就見慣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

別說一半資產,就算是一分錢,敢騙他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淩遠敢這麼乾脆地轉錢,從不是心軟,而是他有絕對的自信,沒人能從他手裏騙走東西。

顧潯野隻輕輕笑了笑,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關於這筆巨額投資,顧潯野自始至終沒有透露半個字去向,既沒說專案,也沒說用途。

而淩遠,自始至終也沒有多問一句。

不問用途,不問風險,不問回報,甚至連一份紙麵協議都沒有。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落在顧潯野眼裏,隻覺得詭異得讓人心頭髮沉。

他們是熟了,是有默契了,可認識也不過短短半年,遠沒到能把半幅身家雙手奉上的交情。

人心隔肚皮,他不能不往最壞處想。

淩遠知道他所有軟肋,也最清楚。

顧言就是他的命門。

萬一對方真存了什麼壞心思,捏住顧言,就等於捏住了他的全部。

這是顧潯野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

不然,他實在想不通,淩遠這樣在商場上摸爬滾打、步步為營的人,怎麼會對一個認識半年的人,大方到近乎荒唐的地步。

那不是小數目,是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資產。

顧潯野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指尖微微收緊。

信任越是乾淨坦蕩,他越覺得背後藏著看不見的線。

他隻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飯後,顧潯野看了眼時間,抬眼問淩遠:“他們那邊什麼時候結束?”

淩遠語氣平淡:“不是包場,是私人遊樂場,我送給淩近的。已經把兩個孩子送過去了,有人看著。”

這半年,淩遠對顧言是真的好。

玩具一箱一箱往家裏搬,還特意給她挑了塊能定位、能打電話的兒童電子錶,怕她亂跑、怕她找不到哥哥,方方麵麵都想得周全。

顧潯野撥了電話過去。

剛接通,小丫頭的聲音就炸了過來,隔著螢幕都能聽出瘋玩後的急促喘息:“哥哥!”

“阿言,哥哥吃完了,你們吃過飯了嗎?”

“吃過啦!”顧言的聲音甜得發膩,“我還吃了草莓布丁,超級好吃!哥哥回家給我做好不好?”

顧潯野唇角微鬆,輕輕嗯了一聲:“好。玩夠了嗎?哥哥去接你。”

顧言立刻急了,聲音軟軟地拖長:“不要嘛哥哥,我還想跟淩近再玩一會兒!他的遊樂園好大,比商場裏的好玩一百倍!你不用擔心我,你跟遠哥哥在外麵好好玩,我玩累了就給你打電話!”

顧潯野無奈,終究是妥協:“好。那你想回家了,立刻給哥哥打電話。”

掛了顧言的電話,下一秒,手機又緊跟著響了起來。

螢幕跳動著兩個字。

淮序。

顧潯野接起,那邊很安靜,不像顧言那邊鬧哄哄。

“什麼事?”

這半年,他和淮序的關係,也在對方死纏爛打式的靠近裡,一點點近了。

以前他排斥旁人靠近,現在卻慢慢覺得,有個朋友也不錯。

有人陪,有人鬧,有人有事沒事就往法院跑,他纔不至於像從前那樣,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孤身一人的冷清。

像個正常人。

電話剛接通,那頭便傳來一道低沉又隨意的聲音。

“出來玩。”

顧潯野指尖微頓。

那種異常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對他說過,語氣、節奏,甚至那股漫不經心的調子,都一模一樣。

可他偏偏想不起來是誰,隻模糊地覺得,淮序身上,藏著一個他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影子。

一個被死死刻在腦子裏、卻怎麼也撈不出來的人。

這也是他這半年來,願意接受淮序死纏爛打、漸漸和對方走近的原因。

他抬眸,目光輕輕掃過餐桌對麵的淩遠,對著電話淡淡回絕:“我有事,去不了。”

淮序在那頭低低嗤笑一聲:“有事?是在跟別人吃飯,所以來不了吧。”

顧潯野眉峰微蹙,下意識環顧了一圈餐廳內外,視線穿透玻璃窗,卻並沒有捕捉到淮序的身影。

他心頭微疑,開口問道:“你看見我了?”

“嗯。”

淮序應得乾脆。

“你一出餐廳門,就能看見門口那輛跑車,我就在車裏。再問你一遍,要不要出來玩?”

顧潯野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淩遠臉上,對方隻是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問。

片刻後,他輕輕開口,聲音平靜:

“好。”

掛了電話,兩人一同走出餐廳。

晚風微涼,夜色裹著街邊的燈光漫了過來。

顧潯野側頭對淩遠道:“你先去吧,有個朋友來找我,我等會兒過去接阿言。”

淩遠剛要開口說些什麼,一陣低沉囂張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猛地劃破安靜的夜色。

跑車一個利落甩尾,穩穩停在兩人麵前。

駕駛座上的淮序弔兒郎當地倚著方向盤,對著顧潯野吹了聲口哨。

副駕車門“哢嗒”一聲自動彈開,姿態分明是在等他上車。

而車座上,靜靜擺著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乾淨得像雪。

顧潯野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一瞬間微微失神。

“上車。”

淮序的聲音瞬間打斷了他的怔忡。

自始至終,淮序的視線都隻落在顧潯野身上,連一個餘光都沒分給旁邊的淩遠。

彷彿站在那裏的人,隻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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