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遊樂場被一圈透明玻璃圍起來,暖白燈光落在軟包地麵上,鬧哄哄的孩童笑聲隔著一層玻璃傳出來,模糊又熱鬧。
顧言牽著淩近的手一頭紮了進去,小身影立刻在滑梯與海洋球池裏上下竄動。
外麵休息區擺著一張小圓桌,桌邊自然而然分成了兩組。
兩個孩子在裏麵瘋玩,兩個大人在外頭安靜等候。
顧潯野手肘撐在桌沿,指尖輕輕抵著下頜,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玻璃那頭。
顧言跑到哪兒,他的視線就跟到哪兒,生怕漏看一眼。
對麵的淩遠則完全是另一幅模樣。
他垂著眼,指尖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螢幕,對遊樂場裏瘋跑的淩近不聞不問,彷彿弟弟的“死活”與他無關,隻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一靜一動,一緊一鬆。
小圓桌兩邊,兩個大人,兩種心事,隔著同一片玻璃,望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小圓桌旁的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顧潯野和淩遠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沒動過的溫水,連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找不到落點。
兩人本就是因孩子才勉強湊在一處的陌生人,沒有交情,沒有交集,更沒有半句能聊得下去的話題。
顧潯野不是會主動搭話的人,他的主動向來帶著目的,而非無謂的社交。
對麵的淩遠顯然也沒有交流的意願,一副疏離冷淡的模樣,他自然更不會自討沒趣。
見淩遠一直低頭盯著手機,顧潯野也索性效仿,慢悠悠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
螢幕亮起的瞬間,一條新的好友申請彈窗突兀地跳了出來,佔據了視線中央。
頭像是一張復古唱片機。
申請備註一欄寫著:家長群—淩遠,淩近的哥哥。
顧潯野指尖頓在螢幕上,目光緩緩從手機移開,抬眼望向對麵的人。
恰好這時,淩遠終於放下了手機。
他看向顧潯野,神情端正得刻板,坐姿筆直,明明隻是在遊樂場等候孩子玩耍的間隙,卻硬生生擺出了一副正式談判的姿態,語氣平穩又客氣:
“你好,我剛剛加你好友了,麻煩申請通過一下。”
顧潯野靜靜看著眼前一板一眼、過分正式的人,心裏莫名掠過一絲怪異的念頭。
這人,好像有點不太正常。
顧潯野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一頓,目光直直落在對麵的淩遠身上,一時竟有些發怔。
他剛才低著頭埋在手機裡那麼久,難道全程都在家長群裡翻找自己的賬號?
像是看穿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疑惑,淩遠依舊維持著那副端正刻板的模樣,語氣平淡卻禮數周全:“他們兩個關係很好,以後我們接觸的時間還長,我加你好友,應該不會太冒犯吧。”
顧潯野聞言,唇角極淡地扯起一抹笑。
人都已經把申請發過來了,這會兒才客客氣氣問會不會冒犯。
倘若他現在點下拒絕,反倒顯得是他小家子氣、故意冒犯了眼前這個人。
顧潯野輕輕搖了搖頭,禮貌說到:“沒有。你好,還沒正式介紹,我叫顧潯野。”
話音落下,他指尖利落點下“同意”,鍵盤輕響,三個字,顧潯野,發了過去。
淩遠的視線立刻落回手機螢幕,黑色頭像旁彈出的驗證通過提示,與那行剛發來的名字重疊。
他盯著“顧潯野”三個字看了兩秒,薄唇無聲地翕動,默唸了一遍。
隨即,他指尖輕點,同樣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淩遠。
顧潯野看著聊天框裏跳出的名字。
他當然知道他叫淩遠。
畢竟顧言嘴裏就沒停過,一口一個“淩近哥哥”,連帶把人家親哥的名字也順帶著提了無數次。
加完好友,顧潯野心裏還微微發懵。
明明從頭到尾沒說上幾句正經話,就這麼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好友,多了一串聯絡方式。
淩遠在他通過之後,便乾脆把手機熄了屏,隨手放在桌沿。
這個動作,反倒坐實了顧潯野剛才的猜測。
他之前低頭盯著手機半天,根本不是在忙別的,就是在家長群裡翻找、新增自己。
沉默沒持續多久,淩遠忽然抬眼,語氣平淡地開口。
“你跟你妹妹很熟嗎?”
顧潯野愣了一下,差點沒當場笑出來。
他看向淩遠,眼底帶著幾分無奈又好笑的意味,輕聲回:
“她是我妹妹,我難道跟她不熟嗎?又不是陌生人。”
淩遠聞言隻是目光輕輕一轉,望向玻璃裏麵的遊樂場。
他在看淩近,那個正和顧言湊在一塊兒、玩得投入的小孩。
顧潯野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兩個小小的身影擠在積木區,低頭認真地搭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認真又專註。
就在氣氛再度趨於平淡時,淩遠忽然抬手,從貼身的西裝內袋裏抽出一張黑色名片,隔著小圓桌輕輕推到了顧潯野麵前。
黑色的卡片在淺色桌麵上一落,突兀又正式。
顧潯野眉梢微挑,完全看不懂他這一套突如其來的操作,眼底浮上幾分茫然。
下一秒,淩遠沉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語氣依舊刻板得近乎嚴肅:“我跟我弟弟關係不是很好,他很怕我。你看起來很會帶孩子,我們認識一下吧。”
顧潯野抬眼,撞進淩遠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裏。
對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神認真,彷彿此刻不是在兒童遊樂場,而是在寫字樓的會議室裡。
他緩緩將目光落回那張冰冷精緻的名片上,心裏隻剩一個念頭。
這人,簡直比談合作的客戶還要死板正經。
顧潯野忍不住低笑一聲,指尖輕點桌麵,語氣帶著戲謔:“那你為什麼要把名片遞給我,我又不是去你公司入職,也不是和你談生意。”
淩遠卻絲毫沒有覺得不妥,神色依舊端正,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因為我想讓你瞭解我,當然,我也會去瞭解你。”
一句話落在安靜的空氣裡。
原來他說的“認識一下”,不過是最普通、最世俗的那種。
家長之間互相摸底,你是做什麼的、我是做什麼的,心裏有個數,方便以後照看孩子。
道理他都懂,可真落到自己身上,隻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
前一秒還在說孩子,下一秒對方就遞來一張冷冰冰、規規矩矩的名片,姿態比談專案、簽合同還要正式。
沒有寒暄,沒有過渡,連認識都認識得這麼涇渭分明、目的明確。
明明隻是陪小孩來遊樂場打發時間,卻平白無故多了一層莫名其妙的交集。
顧潯野看著桌上那張名片,又看了一眼對麵坐姿筆直、神情一絲不苟的淩遠,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連交朋友,都像在談生意。
顧潯野指尖輕輕一推,把那張精緻的名片又原樣推回了淩遠麵前,目光卻沒再看他,輕飄飄落回玻璃那頭的遊樂場裏。
“你看著就像大老闆,家裏應該是開公司的,規模還不小。”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我不用瞭解你,我看人一向很準,你們家很有錢,豪門子弟。”
說到這兒,他才淡淡瞥了淩遠一眼,唇角勾著點似有若無的弧度。
“至於我,我相信以你的身份,真想查,一查就能查到。我就不主動說了,你自己去查吧。”
他也清楚,自己和淩遠,往後肯定免不了扯上關係。
就因為顧言和淩近玩得好。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經歷。
顧言上幼兒園那會兒,班裏不少家長都想方設法要他的聯絡方式,理由全是“孩子在一個班,方便聯絡”。
可每一次,顧潯野都隻覺得奇怪。
明明隻是孩子之間的玩伴,大人卻要先把身份、背景、家底都擺上枱麵,像核對資訊一樣確認彼此。
他不喜歡,也不習慣。
此刻看著對麵坐姿筆挺、一身精英氣場的淩遠,顧潯野緩緩收回目光。
“你和你弟弟關係不好,大概是因為你們兄弟倆從來沒有真正互相瞭解過。你甚至不會對他笑,沒有誇獎過他,我猜得沒錯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精準戳中了淩遠從未細想過的問題。
淩遠沒有反駁,隻是順著他的話,再次望向玻璃圍欄裡的遊樂場,看向那個正和顧言蹲在積木區裡、笑得眉眼彎彎的淩近。
他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是真的。
他對這個弟弟,印象實在淺得可憐。
父母常年定居國外,淩近直到四歲才被接回身邊。
自那以後,兄弟倆同住一個屋簷下,卻隔著一層化不開的生疏。
淩近每次見到他,都是一副縮手縮腳、畏畏縮縮的模樣,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生怕惹他不快。
淩遠不是沒有察覺,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
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淩近會那麼怕他。
看著淩遠眉宇間不自覺浮起的茫然愁緒,顧潯野便篤定,自己方纔那番話,一字不差全說中了。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輕敲了兩下光滑的桌麵,隨即手肘撐桌,手掌輕抵著下頜,唇角彎起一抹溫和又通透的笑,看向眼前這位連親近都不懂的哥哥,輕聲提點。
“帶孩子啊,本來就是件極需要耐心的事。你要學著去誇獎他,鼓勵他,讓他知道你是在意他的。他是你親弟弟,不是需要你嚴肅對待的下屬,更不是生意場上的合作物件。”
顧潯野的目光軟了下來,落在玻璃那頭跑得滿頭是汗、笑眼彎彎的顧言身上,語氣不自覺放得輕緩。
他想起自己和顧言平日裏的相處,轉頭看向淩遠,聲音裏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偶爾,可以抱抱他。讓他知道,你的親近不是惡意,沒有壓迫感。”
“別那麼僵硬,別那麼冷漠。溫柔一點,細心一點。總有一天,他不會再對你小心翼翼。”
淩遠聽著顧潯野這番話,像是忽然被人點醒了一處從未留意的死角,隻沉默地點了點頭,目光沉沉落在遊樂場裏的淩近身上。
從小到大,他好像真的一次都沒有認真誇獎過這個弟弟。
平日裏對待淩近,他始終帶著一股不自覺的冷漠,姿態像對待工作上的下屬,頂多比下屬多幾分責任,卻半分親近也無。
淩近想要的東西,他從不吝嗇,都會一一送到麵前,他偶爾也能從淩近臉上看見收到禮物時的歡喜,可那點開心太淺、太短,像被風吹滅的火星,轉瞬就消失在怯生生的神情裡,從沒有真正舒展過。
“哥哥!過來!”
顧潯野一聽見顧言清亮的喊聲,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遊樂場裏走去。
顧言正站在高高的滑梯洞口,小身子扒著邊緣,躍躍欲試要往下跳。
顧潯野停在下方,微微歪著頭,目光溫柔又穩。
淩遠也跟著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側。
跟在顧言身後的是淩近,兩個小孩並排站在高處。
顧言興奮得眼睛發亮,朝下喊:“哥哥,接住我!”
顧潯野輕輕點頭:“好,哥哥接住你,跳吧。”
顧言深深吸了一口氣,半點害怕也沒有,眼睛一閉,直直朝他撲下來。
那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整個人都交付出去的模樣。
她不怕這個高度,不怕摔,因為她知道,哥哥一定會穩穩接住她。
顧潯野伸手一撈,穩穩將人抱進懷裏。
顧言立刻轉頭,朝上麵的淩近揮著小手喊:“淩近,跳啊!你哥哥也在下麵,他會接住你的,怕什麼!”
上麵的淩近卻僵在滑梯口,小身子微微發抖,盯著下麵的淩遠,站在邊緣,半步也不敢往前。
他怯生生望著下麵的淩遠,眼神裡全是猶豫,身子微微發抖,卻始終不敢往前一步。
而淩遠,就那麼愣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手都沒有伸一下。
顧潯野懷裏抱著顧言,一看這情形,立刻湊近淩遠身邊,壓低聲音提醒:
“伸出手,讓他看見你要接他,不然他會更怕。”
淩遠卻像沒聽懂,依舊四肢僵硬。
他抬頭望著滑梯上縮成一團的淩近,眉頭微蹙,語氣冷了下來:
“你是男孩子,怎麼還沒有人家女孩子勇敢。”
這話一落,淩近的肩膀猛地一縮。
他慢慢低下頭,眼圈瞬間紅了,非但沒敢跳,反而怯怯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顧潯野懷裏的顧言都愣了一下,小聲嘟囔:“他哥哥好凶。”
見這情形,顧潯野隻好輕輕把顧言放到身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淩遠道:
“你現在不是在談生意,也不是在開會,他是你弟弟,不是你的員工。你先把姿態放軟。”
他伸手,輕輕抬起淩遠的胳膊,幫他把雙手張開,舉到合適的高度。
“像這樣,伸手。讓他一眼就能看見,你在這裏,你會接住他。”
淩遠的手臂僵得像塊鐵板,被顧潯野這麼一碰,才遲鈍地跟著張開。
顧潯野抬頭,看向滑梯上快要哭出來的淩近。
“淩近,別怕。你哥哥已經伸手了,他在等你。你慢慢過來,不用急。”
顧潯野又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靠近淩遠,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
“說句軟話,鼓勵他,別凶他。”
淩遠整個人微僵,茫然地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說什麼?”
顧潯野又往他耳邊湊了幾分,氣息更輕更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淩遠的耳廓:
“就說。”
“別害怕,哥哥在這裏。”
那一點溫熱像細小的電流,猝不及防擦過耳邊,淩遠耳尖猛地一熱,往後輕退了一下,睫毛急促地顫了顫。
他垂眸壓了壓心頭莫名的慌亂,再抬眼看向滑梯上的淩近時,緊繃的聲線終於鬆了一絲,笨拙卻認真地重複:
“跳吧,哥哥在這裏。”
滑梯上的淩近,聽見這句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話,小小的身子頓了一下。
他怯怯地抬起頭,看向下麵的淩遠。
淩遠的手臂還僵著,可眼神不再是冷冰冰的,也沒有皺眉,就那樣看著他,一遍又一遍:
“跳吧,哥哥在這裏。”
顧潯野站在一旁,輕輕朝淩近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顧言也在下麵揮著小手:“淩近,跳下來,不會摔的!”
淩近咬了咬下唇,小手慢慢鬆開,腳尖一點點挪到邊緣。
他閉緊眼睛,吸了一大口氣,身子一輕,直直往下跳。
淩遠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雙臂用力一攏。
淩近穩穩落進他懷裏。
很輕,很小,還在微微發抖。
淩遠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抱住淩近。
小孩子的身子軟乎乎的,心跳快得像小兔子,臉埋在他頸窩,帶著一點哭腔的呼吸輕輕灑在他麵板上。
他僵在原地,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淩近揪著他的衣服,小聲抽噎了一下,卻沒有推開。
原來……被哥哥抱著,是這樣的。
淩遠就那樣僵硬地抱著淩近,手臂一點點收緊,從一開始的不知所措,慢慢變得穩當。
懷裏的小孩還在輕輕發抖,卻把臉埋在他懷裏不肯鬆開,小手緊緊揪著他的襯衫,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顧潯野在一旁看著,沒說話,隻安靜地笑了笑。
淩遠垂眸,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懷裏的弟弟。
眉眼柔軟,睫毛濕漉漉的,明明和他流著一樣的血,卻一直活在對他的害怕裡。
他喉結微動,低聲,笨拙地說了一句:
“不怕了。”
淩近埋在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
顧言跑過來,拉了拉顧潯野的衣角,仰著頭小聲說:“哥哥你看,淩近也變勇敢啦。”
顧潯野揉了揉她的頭,目光卻不自覺落在淩遠身上。
那人一身冷硬氣場,此刻卻抱著個軟乎乎的小孩,渾身都透著一種生硬又溫柔的違和感。
淩遠抱著淩近,慢慢站直身體,一抬頭,就對上顧潯野的視線。
顧潯野眼裏帶著淺淺的笑意,是真的在為他們高興。
淩遠的耳尖,又悄悄熱了一瞬。
他抱著淩近,沒放下。
淩近也沒掙紮,安安靜靜趴在他懷裏,小腦袋靠著他的肩膀,不再是之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顧潯野走上前:“你看,隻要你伸手,他就敢朝你跑過來。”
淩遠“嗯”了一聲,視線落在顧潯野臉上,沒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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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場裏的喧鬧漸漸淡下去,兩個小身影跑得額頭冒汗,終於蔫蔫地靠了過來。
顧言第一時間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哥哥,我要吃漢堡~”
顧潯野伸手,輕輕颳了下她的小鼻子,無奈又好笑:“怎麼又是漢堡,你就吃不膩啊?打算天天吃?”
顧言立刻撅起小嘴:“我一天要吃十頓!”
顧潯野被她逗笑,聲音軟下來:“那我可不同意。漢堡可以吃,但不能多吃。”
“那我就吃一頓!”
“你這小丫頭……”他寵溺地嘆了口氣,算是妥協。
顧言立刻轉頭,看向一旁的淩近,小手一揮,熱情邀請:“淩近,跟我們一起去吃漢堡吧。”
淩近下意識抬頭,怯生生望向淩遠。
淩遠輕輕點了下頭,示意他答應。
兩個孩子瞬間笑開,小手一牽,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
顧潯野自然地牽住顧言,淩遠則伸手,握住了淩近的另一隻小手。
他的動作很僵硬,指尖都繃著,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可淩近沒有躲開,反而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靠。
兄弟倆的關係,就這麼悄無聲息,近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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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潯野領著一行人進了熱鬧的漢堡店,燈光裹著食物香氣撲麵而來。
他挑了個靠牆的小方桌,不大不小,四個人坐下剛剛好。
顧言和淩近挨著坐一邊,兩個小腦袋已經湊在一起,盯著牆上的選單嘰嘰喳喳。
顧潯野和淩遠麵對麵坐另一邊,桌子不大,手肘一不注意就會碰到一起。
淩遠坐姿依舊端正,卻沒再像之前那樣渾身緊繃,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又輕輕掃過對麵的顧潯野,空氣裡沒有尷尬,隻有一種剛熟悉起來的、安靜又微妙的默契。
顧潯野拿起手機掃碼點餐,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著。
兩杯冰可樂,兩杯常溫,四個漢堡,又加了幾份薯條和炸雞拚盤,隨便選了些穩妥不出錯的款式。
畢竟今天多了淩遠和淩近,他也不清楚對方口味,最要緊的還是先顧著兩個孩子。
點餐頁麵彈出來時,他注意到漢堡店今天在做活動,有盲盒套餐。
旁邊的顧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死死盯著海報上那個粉色兔子,小嘴巴微微張著,一臉渴望。
可這種東西全靠運氣,不是想要就能拿到的。
顧潯野瞥了一眼顧言那副眼巴巴的模樣,嘴角輕輕一彎,默默在點餐欄裡,多添了一份帶盲盒的套餐。
餐品陸續端上桌時,顧潯野先注意到了那名服務員。
對方一身標準的漢堡店製服,戴著口罩,頭上扣著一頂紅色的漢堡帽,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端著托盤走近,托盤上放著兩杯可樂、兩個漢堡,動作明顯有些慌亂。
“砰——”
托盤沒放穩,整杯可樂直接摔在地上,杯子裏的冰塊四濺,滾得到處都是。
店員慌忙彎腰去撿,眼神卻下意識閃躲,不敢和桌前的人對視。
顧潯野坐在原位,他沒去看滿地狼藉,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
那雙躲閃的眼睛、刻意壓低的姿態。
都讓他生出一種熟悉感。
好像在哪裏見過。
而那個摔了可樂的服務員,竟一句道歉都沒有,攥著托盤匆匆轉身就走。
旁邊立刻趕過來另一位女店員,連連鞠躬,語氣滿是歉意:“抱歉抱歉各位,真的對不起,馬上給你們重新做一杯!”
顧潯野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沒關係。”
可他的視線,依舊鎖在剛才那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衣角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
顧言仰著小臉,眨著眼睛看他:“哥哥,怎麼了?你認識剛才那個人嗎?”
顧潯野收回神,低聲道:“好像在哪裏見過。”
顧言聞言,也好奇地伸長脖子往後廚方向望了一眼,什麼都沒看到,又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嘴巴微微一撅:
“哥哥別想啦,快吃漢堡吧,再不吃就冷掉不好吃了。”
顧潯野隻好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位置上,伸手從餐盤中拿起一個小小的盲盒,遞到顧言麵前。
顧言立刻伸手小心翼翼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裏,小臉蛋貼著盒子,小聲又虔誠地唸叨:
“是粉色兔子……一定要是粉色兔子……”
那副又期待又緊張的模樣,看得一旁的淩近都忍不住悄悄看了過來。
顧潯野目光一轉落到淩近身上,才猛然想起旁邊還有個孩子,自己剛才光顧著顧言,竟把人忽略了。
他立刻溫聲問:“淩近,你有喜歡的嗎?我再點一份套餐,你也抽一個盲盒。”
淩近輕輕搖了搖頭,小聲道:“這些是女孩子喜歡的,把我的那份給阿言就好。”
顧潯野心裏一軟,這孩子也太懂事乖巧了。
另一邊,顧言已經迫不及待拆開盲盒,小臉蛋剛揚起來,下一秒就垮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紅,失望地小聲嘟囔:“哥哥……我運氣不好,不是我想要的那隻兔子。”
“沒關係,哥哥再給你點一份。”
顧潯野立刻拿起手機,可點進頁麵時,螢幕上清晰顯示,剛才那一份,是最後一份。
他把手機遞給顧言看了一眼,輕聲說:“真的沒有了。”
顧言頓時沒了胃口,小嘴巴撅得老高,整個人都蔫了。
女孩子一旦執著上一樣東西,沒得到就是滿心的不開心。
顧潯野看著她低落的樣子,實在不忍心,隻好起身道:“你們先吃,我去服務台問問。”
他徑直走向前台,想問問店員,今天還有沒有剩下的盲盒,哪怕多買幾份餐也行,隻要能讓顧言拿到那隻粉色兔子。
顧潯野走到服務台前,目光剛落上去,心下便是一頓。
台前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剛才慌慌張張打翻可樂、連句道歉都沒有的男店員,另一個則是剛才過來致歉的女店員。
他的視線停留在前者身上,那人依舊低著頭,寬大的漢堡帽壓得很低,雙手反覆摩挲著桌上的餐票,刻意迴避著所有視線。
顧潯野總覺得熟悉,可偏偏對方不肯抬眼,他隻能將目光落在對方垂在桌沿的手上。
他幾乎是憑著這雙手,瞬間鎖定了對方的身份,卻沒有點破,隻轉過頭,對著一旁的女店員溫和開口。
“你好,請問店裏的盲盒套餐還有剩餘嗎?剛才手機上顯示是最後一份了,我妹妹很想要裏麵的粉色兔子,想再幫她抽一份。”
女店員聞言立刻點開後台頁麵核對,指尖快速滑動幾下,隨即麵露歉意地搖了搖頭:“實在不好意思先生,今天的盲盒套餐確實已經售罄了,係統裡已經自動下架了。好多客人都是衝著粉色兔子來的,線上線下一早就搶空了,要是喜歡的話,隻能下週早點過來。”
顧潯野聞言輕輕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卻也禮貌地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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