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開車送顧言去學校。
也不知道顧言小小的身子裏藏著多少活力,每天都笑得眉眼彎彎,像朵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小太陽花,活潑又討喜,渾身總有使不完的勁兒。
顧潯野向來耐心,無論顧言嘰嘰喳喳說些什麼,他都認真聽著,從不敷衍,句句都是溫柔的誇讚與肯定,給足了小傢夥滿滿的情緒價值。
抵達學校後,顧潯野推開車門站在一旁,目光溫柔地目送著顧言小小的背影往校門方向走去。
不遠處,一個小男孩正朝著顧言用力招手,顧言眼睛一亮,立刻甩開小短腿,屁顛屁顛地朝著對方跑了過去。
顧潯野的視線順勢落在那小男孩身上,男孩身旁靜靜停著一輛氣場十足的黑色豪車,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黏在顧言身上,一瞬不瞬。
顧潯野微微打量,那孩子長的確實帥。
身上的衣物雖然低調但細看全是名牌,舉手投足間透著幾分富家小少爺的矜貴,看著安安靜靜的,倒顯得十分老實乖巧。
顧潯野心想,這大概,就是顧言天天掛在嘴邊的好朋友淩近了。
隻見顧言走在前麵,雙手往胸前一抱,小模樣拽得像個小老大。
淩近就乖乖跟在後麵,步子邁得不大,卻一步並作兩步,不緊不慢地追著,輕聲喊著她的名字。
顧潯野靠在車旁,看著這一前一後兩道小小的身影,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失笑:“這小子。”
等他坐進車裏,目光還黏在窗外那兩個孩子身上,心裏莫名泛起一陣彆扭。
他暗暗琢磨,以後得好好教教顧言什麼叫男女有別,少總跟男孩子黏在一起。
念頭剛落,顧潯野自己先愣了愣,隨即失笑。
他這哪裏是擔心,分明是吃醋了。
在顧言的世界裏,從前大多是他;而在他的世界裏,也幾乎全是顧言。
直到顧言和淩近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校門後,顧潯野才收回目光,轉身上車,緩緩驅車離開了校門口。
顧潯野的車剛駛離校門口,校園裏的小道上,顧言依舊邁著小步子走在前麵,一副小老大的派頭。
淩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小小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枚蝴蝶發卡,心裏反覆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送出去。
就在這時,顧言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住了腳步。
淩近一時沒反應過來,小小的身子徑直撞了上去,額頭輕輕碰到顧言的後背,他立刻往後縮了縮。
顧言慢悠悠轉過身,抬眼看向身後的人,小眉頭一皺:“淩近,你怎麼那麼笨。”
淩近下意識地將握著發卡的手飛快背到身後,指尖藏得嚴嚴實實,眼神慌亂地飄向別處,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顧言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小身子微微前傾,好奇又狡黠地盯著他:“你身後拿著什麼呢?鬼鬼祟祟的。”
淩近被看得手足無措:“我、我有東西想送給你。”
“送給我?”顧言眼睛一亮,伸手朝他比劃,“拿出來啊。”
淩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將手從身後伸出來,一邊遞,一邊小聲解釋:“這是謝謝你,幫我趕走欺負我的人。”
他掌心躺著的,是一枚精緻耀眼的蝴蝶發卡,不是普通的飾品,翅膀上密密麻麻鑲滿了細小的鑽石,在陽光下折射出華麗的光。
顧言伸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眼,又湊近淩近,仰著小臉認真問道:“這上麵的鑽石,是真的還是假的?”
淩近眼神微微閃躲,他其實也不清楚。
顧言見狀,歪了歪頭,語氣帶著幾分小調皮:“你家那麼有錢,不會拿個假鑽石發卡吧。”
“不會的!”淩近立刻急了,連忙用力擺手,緊張地解釋,“我們家的鑽石都是真的,這個也一定是真的!”
顧言盯著他看了兩秒,又晃了晃手裏的發卡,慢悠悠開口:“那你的意思是……這是你偷的,從家裏偷偷拿過來的?”
淩近愣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怕顧言生氣,又連忙補充道:“你放心,我下次一定、一定自己賺錢給你買。”
顧言將握著蝴蝶發卡的手悄悄背到了身後,小小的手指卻緊緊攥著那枚冰涼又精緻的飾品,不肯鬆開。
她抬著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看向淩近,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你家那麼有錢,你哥哥怎麼不給你卡?”
說著,她伸手從自己的小包包裡掏出一張卡片,在淩近麵前晃了晃:“這是我哥哥給我的卡,裏麵有好多好多錢,我想買什麼就能買什麼。”
隻是從沒有真正用過一次。
隻要顧潯野在身邊,她從不需要自己花錢。
顧言說完,又繼續昂首挺胸往前走去,手依舊背在身後。
淩近立刻邁開小步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安安靜靜地聽著。
“哎,這麼一想,你哥哥根本沒我哥哥好。”顧言邊走邊小聲嘀咕,小臉上寫滿了篤定,“我哥哥,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淩近連忙跟著點頭,說話依舊帶著一點點結巴,語氣真誠又羨慕:“對……雖然我沒見過你哥哥,但是、但是你哥哥對你真的特別好,我總是聽你誇他,我、我也好羨慕你有這樣的哥哥。”
顧言側過頭,看了一眼淩近這副小心翼翼、畏畏縮縮的模樣,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
她在心裏默默想著,以後她找男朋友,一定要找像哥哥這樣溫柔又厲害的,纔不要找淩近這樣膽小又小結巴的呢。
顧言嘴上心裏都嫌棄著淩近膽小又結巴,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幾分。
可真等淩近落得稍遠一點,她又立刻停下,回頭皺著小眉頭朝人招呼:
“喂,你能不能走快一點?”
淩近猛地抬頭。
顧言仰著小臉,理直氣壯:“你是男孩子,明明長得比我還高,怎麼走那麼慢?跟緊我。”
說完,她又轉回去,繼續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前麵,隻是那步伐,到底是貼心地慢了下來。
校園小路上,兩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後。
顧言像個小領頭人,背脊挺得筆直;淩近乖乖跟在後麵,不遠不近,一步一步,安安靜靜地追隨著那道背影。
把顧言送進學校後,顧潯野便驅車趕回了法院,投入到案件的申訴審理中。
一整個下午,法庭上都充斥著原告與被告毫無章法的爭吵,喧鬧雜亂。
顧潯野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能鬧到對簿公堂、甚至牽扯上命案的人,本就沒多少人還能保持體麵與剋製。
他隻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冷靜地把控著庭審節奏,直到這一輪程式暫時告一段落。
二次申訴還需要一段時間,顧潯野收拾好東西,先離開辦公室,驅車前往學校接顧言。
見到哥哥的那一刻,顧言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小臉上滿是開心。
可顧潯野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她的頭上。
那是一枚他從未見過的蝴蝶發卡。
顧言向來不喜歡這些小玩意兒,發箍、蝴蝶結、頭飾之類的東西,她一向沒什麼興趣,連碰都很少碰。
可今天,她的頭頂上,卻清清楚楚別著一枚精緻的蝴蝶發卡。
反常得刺眼。
顧言自然而然地把書包遞到他手裏,顧潯野微微歪頭,目光落在那枚發卡上,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你頭上這個,哪裏來的?”
顧言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發卡,笑得眼睛彎彎,毫無隱瞞地仰起臉:“淩近送我的,他說,這是謝謝我的禮物。”
顧潯野的目光落在那枚蝴蝶發卡上,越看越是刺眼,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與不安翻湧上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輕輕一摘,就將顧言頭上的發卡取了下來。
發卡一離頭,顧言立刻急了,小短腿在原地蹦跳著,伸手去夠:“哥哥!還給我!那是我的!”
顧潯野微微抬手,便讓她夠不著。
指尖捏著那枚小巧的發卡,翻轉間,他清晰地看到了發卡內側刻印的奢侈品牌標識,翅膀上鑲嵌的碎鑽在陽光下折射出冷銳的光。
以他的閱歷,一眼便能估算出價格。
這小東西,少說也要幾百萬。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垂眸看向顧言,聲音冷了幾分,帶著平日裏少有的嚴肅:“阿言,哥哥是不是教過你,不可以隨便收別人的東西。”
先不說這東西價值幾何,單是一個小孩子,送另一個小孩子如此貴重的禮物,未經家長同意,甚至連來路都不清楚。
顧潯野的語氣重了些,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那些最壞的可能。
居心叵測的靠近、帶有目的的討好、別有用心的誘騙……每一樣,都是他不敢賭、也絕不能讓顧言去碰的危險。
顧言被哥哥驟然沉下的臉色嚇住了,眼眶微微泛紅,連忙小聲解釋:“哥哥,你是不是生氣了……那我不帶了好不好,你先還給我,這真的是淩近送我的,他們家很有錢的,這個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顧潯野聽到這話,心頭的火氣與擔憂更甚,語氣也嚴厲了幾分:“阿言,我從小怎麼教你的,不管對方是貧窮還是富有,不管禮物貴重還是便宜,都不能輕易收下。就算要收,也必須先問過哥哥,得到我的同意。”
他並非真的要對顧言發火,也不想把成年人的猜忌與惡意,強加到一個天真的孩子身上。
可他改不了。
改不了那刻入骨髓的警惕,改不了那根時刻緊繃的神經。
人一旦有了軟肋,便再難做到真正的無所畏懼。
顧潯野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應對過暗流湧動的陰謀詭計,向來冷靜自持,從無半分慌亂。
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顧言闖入他的生命,成了他刻進骨血裡的牽掛,他便多了無數惶恐與不安。
顧言,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
從此他做任何決定,最先考慮的永遠是顧言的安危。
外界再多風雨、再多兇險,他都要一力擋在身前,將顧言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把所有黑暗與算計隔絕在外,將她安放在最乾淨、最安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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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一片安靜。
顧潯野沉默地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車速平穩得近乎刻意。
顧言乖乖坐在副駕,小身子綳得緊緊的,一聲不吭。
他極少跟顧言紅臉,更別說吵架。
小孩子本就是懵懂無知,哪裏談得上真正的爭執,好好教、慢慢說,總會聽的。
隻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慌與戾氣衝上頭,語氣重了,現在看著身旁安安靜靜的小丫頭,心口又一點點軟了下去。
顧潯野先鬆了口,聲音放得輕緩:“阿言,剛剛是哥哥說話太重了,哥哥給你道歉。”
顧言聞言,鼻子輕輕吸了一下。
顧潯野側頭瞥了一眼,以為她哭了,心瞬間揪緊。
可小丫頭隻是鼻子有點堵,眼眶都沒紅,隻是低著頭,小聲音軟軟地、認真地認錯:
“不對,哥哥不用跟我道歉……都是阿言的錯。”
“阿言不該亂收別人的東西,才惹哥哥生氣。”
“都怪阿言,是阿言不好。”
一句話拆成好幾句,每一個字都在往自己身上攬,乖巧得讓人心疼。
顧言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小臉蛋望著窗外,看上去像是在發獃,腦子裏卻亂糟糟的,全是後悔。
哥哥從來沒有對她發過那麼大的火,至少在麵對她的時候,從來沒有。
一想到是自己讓哥哥生氣了,她心裏就又酸又悶,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收下那個禮物,她應該一直乖乖的,乖乖聽哥哥的話。
而那枚鑲滿碎鑽的蝴蝶發卡,被顧潯野安靜地放在了中控台旁。
車廂裡的氣氛緩和下來,顧潯野放緩了語氣,耐心地跟身邊的小丫頭解釋:“阿言,以後別再隨便收別人的禮物了,不管東西貴不貴重都不行。更何況淩近送你的這個,太過貴重,他一個小孩子,怎麼可能拿得出手,一定是偷偷從家裏拿的,他的家人不知道,萬一知道了,不僅會責怪他,也會多想,對你也不好。”
顧言立刻用力點點頭,小眉頭皺得認認真真,乖巧地順著話說道:“哥哥說得對,不怪哥哥,也不怪我,都怪淩近。”
顧潯野原本還因剛才的事心頭髮悶,聽見這奶聲奶氣又一本正經的甩鍋,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緊繃的神色徹底化開。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顧言的頭頂,聲音溫柔又寵溺,順著她的話應道:“對,就怪淩近,不怪你,也不怪我。誰讓他拿這麼貴重的東西出來,還偷偷摸摸的,一點也不聽話。我們阿言最乖、最聽話了。”
剛剛的緊繃與不悅,在那一唱一和的孩子氣對話裡煙消雲散,車廂裡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溫馨和諧。
顧潯野伸手將那枚價值不菲的蝴蝶發卡收進了包裡,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親自聯絡對方家長把東西還回去。
這滿是碎鑽的飾品,價值遠超幾百萬,絕不能讓兩個孩子這般隨意收送。
氣消了,心也軟了,顧潯野索性調轉方向,決定帶顧言去商場散心。
一提到去商場,顧言立刻眉眼彎彎,剛剛的低落一掃而空,兄妹倆徹底和好如初。
顧潯野帶她去的,是顧言最喜歡的那家六層綜合商場,一層美食小吃,二層飲品甜品,三層兒童樂園,四層正餐餐廳,五層服飾零售,六層休閑體驗,區域劃分清晰,規模也格外寬敞。
入秋的風已經帶了涼意,顧潯野來時便換了一身薄款長款大衣,身姿挺拔,氣質清冷又出眾,剛一踏入商場,便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可當大家注意到他手裏緊緊牽著的顧言時,又紛紛收回了躍躍欲試的心思,隻當他是已經有了家庭的人,不敢輕易上前打擾。
顧言纔不管周圍的目光,小手用力拽著顧潯野的食指,迫不及待地往商場深處拽,小聲音滿是興奮:“哥哥,我們去三樓!去遊樂園!”
三樓的兒童樂園裏設施齊全,旋轉木馬、海洋球池、積木區一應俱全,還有專為小朋友設計的矮款攀岩牆,安全又有趣。
顧潯野被顧言軟乎乎的小手牽著往前走,剛抵達一樓大廳準備扶梯上樓,小丫頭卻忽然猛地拽了拽他的手指,轉向一旁裝飾著白色玫瑰的角落。
那裏用半圈盛放的白玫瑰圍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正中央靜靜擺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在明亮的商場燈光下泛著光澤。
來往行人皆是步履匆匆,鮮少有人為它駐足,唯有花香與琴身的優雅靜靜流淌。
顧言拉著顧潯野徑直走到鋼琴旁,仰著亮晶晶的小臉問:“哥哥,你會彈鋼琴嗎?”
顧潯野垂眸看著那架漆黑的鋼琴,眉梢微挑:“會啊。”
顧言一聽,小手興奮地攥緊他的衣角:“哥哥,那你能彈一首給我聽嗎?”
顧潯野從來都不會拒絕顧言任何一個小小的請求。
他微微彎腰,順勢坐在了柔軟的鋼琴椅上,指尖輕輕搭在琴鍵上:“好啊,你想聽什麼。”
顧言立刻將小手撐在鋼琴邊緣,小小的身子才和琴台齊高,像隻努力踮腳的小貓咪。
她微微仰著頭,故作認真地思索了半天,小眉頭輕輕皺著,卻實在想不出曲子的名字。
最後她乾脆放棄:“哥哥彈你最擅長的。”
儘管她從未見過顧潯野彈鋼琴,可在顧言小小的心裏,哥哥本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沒有任何東西能難倒他。
顧潯野輕點下頜,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驕傲:“好,哥哥今天就給你露一手。”
話音落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下。
流暢優雅的旋律瞬間從琴鍵間流淌而出,清澈、舒緩、又帶著動人心絃的溫柔,在喧鬧的商場裏辟出一方安靜的美好。
顧言聽不懂複雜的曲調,卻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仰頭望著被白色玫瑰簇擁著的顧潯野。
光影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指尖在琴鍵上跳躍,整個人溫柔又耀眼。
小丫頭在心裏悄悄幻想著。
如果她是小公主就好了,那哥哥,一定就是專屬於她的、全世界最好的白馬王子。
悠揚的琴聲在商場大廳裡回蕩,不知不覺間,顧潯野的身邊已經圍了一圈駐足的人。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驚艷。
潔白的玫瑰花叢中,坐著身形挺拔、眉眼俊朗的青年,他指尖落在琴鍵上,動作流暢而優雅,那一雙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琴聲綿長溫柔,卻無人能辨出曲名,隻覺得入耳舒心,不少人悄悄舉起手機,安靜地拍攝著這難得一見的畫麵。
顧潯野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垂眸專註彈奏。
顧言安安靜靜站在琴邊,小臉上滿是崇拜,一瞬不瞬地望著彈琴的哥哥。
人群外,一道小小的身影擠了進來。
淩近一眼就看見了琴邊的顧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可週圍人太多,他不敢大聲叫喊,隻能踮著腳,著急地往裏麵望。
與此同時,一道沉穩冷冽的氣息從人群後方壓來。
一個穿著深色正裝、氣質淩厲的男人邁步走來,周身自帶壓迫感,圍觀的人下意識紛紛避讓。
來人正是淩遠,他一眼就逮到了亂跑的淩近,伸手一把攥住弟弟的胳膊,臉色微沉,示意他別再亂跑。
淩近被他突然一拽嚇了一跳,卻立刻緊緊抓住淩遠的手臂,小聲又急切地喊:“哥哥,是顧言!我們……我們可以過去打個招呼再走嗎?”
淩遠右手正舉著手機貼在耳邊,通話還在繼續,左手則牢牢牽著淩近,生怕這小傢夥再一轉眼就沒影。
直到聽見弟弟反覆唸叨“顧言”兩個字,他才順著淩近的目光望過去。
這一眼,他的視線卻沒有落在顧言身上,而是牢牢定格在了那片白玫瑰花叢中。
彈琴的人側臉線條幹凈利落,指尖輕躍,琴聲如水,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耀眼又安靜。
淩遠的目光驟然一凝,早已將周遭的喧囂盡數隔絕。
深邃的瞳孔深處,靜靜倒映著白玫瑰花叢中的身影。
那個垂眸彈琴、指尖落鍵的青年。
暖光落在青年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白玫瑰簇擁著黑色鋼琴,琴聲溫柔,人影清雋,所有光影與溫度,全都被他收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手機聽筒裡,母親還在不停詢問他有沒有接到弟弟,聲音清晰傳來,可淩遠像是完全沒有聽見,螢幕依舊亮著,他卻早已忘了回應。
兄弟倆就像被釘在原地一般。
淩近癡癡望著琴邊小小的身影,挪不開目光。
淩遠則望著那個彈琴的人,久久回不過神。
顧潯野指尖落下最後一個音符,悠揚的琴聲緩緩收尾。
他其實早就察覺到了四周圍攏的人群,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比不上他開庭時前來旁聽的人多。
他抬眼朝著周圍的人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瞬間引得掌聲此起彼伏。
顧言站在琴邊,小手拍得通紅,蹦蹦跳跳地大聲喊:“哥哥真棒!哥哥最厲害!”
她還驕傲地仰著小臉,向身旁圍觀的人炫耀介紹:“這是我哥哥!”
小模樣得意又可愛,惹得周圍人紛紛輕笑。
一曲終了,人群漸漸散去,很快便恢復了商場原本的熱鬧。
很快,也有陌生人坐上了鋼琴椅,新的鋼琴曲再次流淌而出,卻再也沒有一人駐足圍觀。
不遠處,淩近輕輕扯了扯淩遠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踮起,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輕聲徵求著自家哥哥的意見:“哥哥,我可以過去找顧言嗎?”
換作平時,淩遠行程繁忙,根本不可能允許弟弟在商場裏隨意停留交朋友,多半早就直接帶人離開。
可今天,他握著淩近胳膊的手指卻緩緩鬆開,沉默片刻,低沉地應了一聲:“嗯,去吧。”
淩近瞬間眼睛一亮,小臉上綻開滿滿的歡喜,立刻甩開小短腿,屁顛屁顛地朝著顧言跑了過去。
他跑到顧言麵前,微微喘著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歡喜:“阿言!”
顧潯野牽著顧言站在一旁,目光輕輕落在跑過來的小孩身上,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不就是白天學校門口那個小男孩嗎。
淩近滿心滿眼都隻有顧言,壓根沒留意到旁邊的顧潯野,隻顧著湊到顧言麵前。
可顧言卻輕輕哼了一聲,彆扭地把小臉一偏,不理他。
她還在心裏怪淩近呢,要不是他非要送什麼蝴蝶發卡,哥哥也不會那麼生氣。
這小彆扭的模樣落在顧潯野眼裏,他輕輕揚了揚牽著顧言的手,無聲提醒她要有禮貌。
隨即,顧潯野才低頭看向眼前的小孩。
“你好,你就是淩近吧,我們家阿言,時常提起你。”
淩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立刻站直身子,規規矩矩朝他鞠了一躬,聲音小小卻恭敬:
“哥哥好。”
這話剛落,顧言立刻甩開顧潯野的手,小身子一擋,站在顧潯野身前,雙手往腰上一叉,仰著小臉氣鼓鼓地宣佈:
“你不許叫哥哥,這是我的哥哥!”
淩近見顧言鬧著小脾氣,非但沒有半分尷尬,反而彎著眼笑了起來,乖乖順著她的話輕聲應道:“好,那我不叫他哥哥,那我應該叫他什麼呀。”
顧言皺著小眉頭想了想,理直氣壯地開口:“你不許叫!”
顧潯野無奈又寵溺地蹲下身,輕輕揉了揉顧言的頭頂,溫聲提醒:“好了阿言,要有禮貌。”
他又抬眼看向淩近,語氣溫和:“你叫我小野哥哥就好。”
淩近立刻揚起一張甜甜的笑臉,聲音清脆又乖巧:“小野哥哥好!”
顧潯野微微頷首,隨即輕聲問道:“你家家長呢?你是一個人在這裏嗎?”
淩近這纔想起身後的哥哥,立刻轉過身,朝著遠處揮了揮手,大聲喊道:“哥哥!快過來!”
顧潯野的目光也隨之緩緩投向後方。
對方身著一身黑色西裝,外套沒有係扣,身姿挺拔冷硬,每一處都透著嚴謹規整。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質沉斂鋒利,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顧潯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兄弟倆生得倒是有幾分相似,顏值都出眾。
淩遠是鋒芒畢露、極具攻擊性的俊朗,而淩近,則是軟萌乾淨、人畜無害的可愛。
淩遠緩緩朝著這邊走來,周身帶著冷硬氣場。
顧潯野出於禮貌,對著他微微頷首示意,可對方卻視若無睹,連眼神都未曾分給他,徑直走到了淩近身旁。
一大一小站在一起,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反差。
弟弟乖巧懂禮,哥哥冷淡疏離,連最基本的客套都懶得維持。
顧潯野心底剛掠過一絲訝異,覺得這人未免太過倨傲,下一秒,一隻手忽然伸到了他麵前。
“你好。”
低沉磁性的嗓音落下,顧潯野抬眸,撞進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眸裡。
淩遠沒了剛才那副漠視一切的模樣,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
顧潯野緩緩伸出手,與他指尖輕輕虛握了一下,隻是短暫觸碰便迅速收回。
兩個小傢夥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大人打招呼。
顧言向來活潑大方,立刻揚起小臉,對著淩遠甜甜地開口問好:“哥哥你好!我叫顧言,他是我哥哥,我跟淩近是同學,也是同桌,還是最好的朋友!”
她頓了頓,小胸脯一挺,又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淩近也是我小弟!”
這話一出,顧潯野瞬間失笑,連忙伸手捂住顧言喋喋不休的小嘴,對著淩遠露出一抹無奈又不失禮貌的淺笑,低聲打圓場:“抱歉,小孩子隨口開玩笑的,別當真。”
顧言被捂住嘴,隻能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臉不解地仰起頭望著顧潯野,不明白自己明明說的是實話,哥哥為什麼要攔著她。
顧潯野看著眼前這兄弟倆,總覺得他們生疏得不像一家人,一個冷淡疏離,一個乖巧膽怯,氣場完全不合。
可淩近卻認認真真地點頭,笑著附和:“阿言說的沒錯,她確實是我老大。”
這話一出,顧潯野隻能尷尬地乾笑兩聲。
小孩子不懂事隨口說說,他自然不當真,可又怕淩遠心裏不舒服。
看這家境就非富即貴,自家弟弟被人喊作小弟,換做誰多少都會介意。
可淩遠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淡淡一眼掃過,彷彿根本沒把這句玩笑放在心上,這件事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顧潯野見狀,才從隨身的包裡取出那枚被他收好的蝴蝶發卡,遞了過去。
淩近一看到那發卡,立刻心虛地低下頭,不敢去看自家哥哥。
淩遠的目光落在顧潯野手中的飾品上,眼神微頓。
顧潯野語氣平和地解釋:“之前我們家阿言幫過你弟弟,小孩子想討好朋友,隨手拿了件東西。我知道這個很貴重,也希望你別責怪他,特意拿來還給你。”
淩遠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枚發卡,沒有伸手去接。
顧潯野心裏暗自揣測,是不是自己這番舉動讓對方多想了,豪門人家大概覺得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又或是嫌被退回沒麵子。
淩遠忽然蹲下身,視線與顧言齊平,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卻直直地看向她:“你喜歡嗎?”
顧言知道他問的是這枚蝴蝶發卡。
她其實並不喜歡這些頭飾,可一想到這是淩近送她的、又讓哥哥彈了琴、心情正好,便輕輕點了點頭:“喜歡。”
淩遠沒再多說,從顧潯野手中拿過發卡,遞給顧言。
“那就送給你,當作謝謝你保護他。”
一旁的淩近徹底愣住,不可思議看著自家哥哥。
哥哥對他向來嚴厲冷淡,可對顧言,卻有著連他都從未得到過的耐心。
顧言看著遞到麵前的蝴蝶發卡,第一反應不是伸手,而是怯生生望向顧潯野,眼神裡全是“我能不能收”的小心翼翼。
這一幕也出乎顧潯野的意料,他一時摸不透淩遠這番舉動的用意,隻能在心裏暗自歸類。
大概是有錢人的體麵,送出去的東西嫌收回晦氣,乾脆做個順水人情。
他回過神,對著顧言輕輕一笑,語氣鬆快:“既然人家真心送你,那就收下吧,哥哥同意了。”
顧言這才歡歡喜喜接過發卡,小心翼翼握在手裏。
兩個孩子瞬間都笑開了,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能心滿意足。
顧言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哥哥,我可以和淩近一起去三樓遊樂場嗎?”
顧潯野微微偏頭,語氣帶著分寸:“這要問他哥哥,他纔是家長。”
顧言立刻轉向淩遠,小聲音又軟又乖:“哥哥,可以嗎?”
淩近也在一旁緊張又期待地望著自家哥哥,小手微微攥著衣角。
淩遠淡淡點頭:“可以。”
兩個孩子立刻歡呼一聲,一前一後,蹦蹦跳跳地朝著扶梯方向跑去。
顧潯野和淩遠並肩走在後麵。
顧潯野在左,一身薄款長大衣,眉眼乾淨,可那份清冷又自然地隔出距離,讓人隻敢遠觀。
淩遠在右,黑色正裝筆挺,周身氣場沉斂強勢,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自帶壓迫感。
兩人一溫一厲,一清一銳,走在寬敞的商場通道裡,格外惹眼。
路過的人頻頻側目,目光在他們身上打轉,又看看前麵跑著的兩個孩子,眉眼間隱約有幾分相似,都在心裏暗自猜測。
沒人知道,這兩個氣場完全不同的人,才剛剛認識不到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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