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上的男人一身廉價皺巴巴的外套,身上還隱約飄著沒散乾淨的酒氣,頭髮油膩地貼在額角,可那雙眼睛卻亮得詭異,嘴角掛著一抹得意又奸詐的笑,彷彿站在這裏的不是被告,而是掌控一切的贏家。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往身前一攤,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嘲弄。
“法官,您聽聽,這叫什麼事?兒子告老子,傳出去笑掉人大牙!我養他這麼大,供他吃供他穿,他倒好,反手就把我送進這裏。”
“不孝啊!”
他聲音拔高,刻意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目光惡狠狠地剜向原告席上的少年。
“我打他?我什麼時候打他了?那是教育!孩子不聽話,管一管、教訓一下,不是天經地義?誰家當爹的不教孩子?到他嘴裏就成家暴了?”
男人越說越理直氣壯,唾沫星子飛濺,臉上那副我沒錯、我有理、你就是不孝。
“不就是幾句罵,幾下抬手?他至於這麼記仇?還賭債、喝酒,那也是為了這個家!他倒好,大學都快畢業了,前程一片光明,說放棄就放棄,反過來咬我一口,我怎麼就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審判席上,法官麵色沉冷,法袍肅穆,目光穿透空氣,落在男人那張得意又虛偽的臉上,一言不發。
而原告席上的少年,指尖死死攥著褲縫。
少年身形單薄,他不能說話,身邊坐著一位老師,安靜地等候翻譯。
他的母親就坐在一旁,同樣是無法發聲的人,眼眶通紅,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渾身都在細微地發抖。
男人在被告席上那副得意奸詐、滿口“不孝”“教育”的嘴臉,讓他覺得一陣噁心。
他再也撐不住。
少年猛地抬起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飛快地對著手語師比畫。
動作急促、沉重,一遍又一遍。
——不是我的錯。
——是他先打我媽媽。
——是他先動手打我的。
每一個手勢都砸得很重,像是把憋了十幾年的痛、恐懼、屈辱,全從喉嚨底下擠出來。
他不能哭喊,不能怒吼,隻能用這雙手,替自己、替母親討一句公道。
在場的人都看得心口發緊。
下一秒,少年猛地掀開自己的衣袖。
手臂上新舊交錯的疤痕立刻暴露在燈光下,淺的淡粉,深的褐紫,有的細長,有的塊斑猙獰,一看就不是一次留下的。
那是長期毆打、反覆受傷才會有的痕跡,冰冷、刺眼,藏不住的暴力。
他又指向自己的母親,嘴唇抿得發白,手勢幾乎是在嘶吼。
【他也打她。他喝酒,賭博,欠債,回家就打我們。】
母親早已淚流滿麵,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跟著他一起比著手勢,一遍遍重複。
【是真的……是真的……】
全場安靜。
被告席上的男人臉色瞬間僵了一下,那副得意的虛偽麵具裂開一道縫。
審判席上,法官尹正科端坐正中,神色沉肅,目光從少年手臂上的傷疤,緩緩移到那對無法發聲、卻用盡全力控訴的母子身上。
他沒拍法槌,隻目光一沉,視線從少年手臂上那片猙獰交錯的新舊疤痕上緩緩抬起,釘在被告席那張還帶著幾分無賴得意的臉上。
“被告。”
“原告當庭出示身上傷痕,其母親也在場作證,你剛才所說,隻是‘正常教育’‘孩子不聽話”
“你所謂的教育,是常年酗酒賭博、負債纍纍,是毆打無法發聲的妻子,是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打到遍體鱗傷,逼到放棄即將畢業的大學前程嗎?”
男人臉上那股奸詐得意瞬間僵住,眼神慌了一瞬,又立刻強撐著拔高聲音:“法官,我沒有!是他們汙衊我!是他們聯合起來害我!他是我兒子,告老子就是不孝!”
“閉嘴。”
尹正科一聲冷喝,打斷他的狡辯。
他看向少年和那位同樣沉默流淚的母親,又看向一旁專註翻譯的手語師。
“孝與不孝,從來不是單方麵施暴的遮羞布。他們不能說話,不代表不能受傷;不能哭喊,不代表沒有痛覺。”
法官的目光重新落回被告身上,一字一頓,清晰有力。
“你今天站在這裏,不是因為兒子不孝,是因為你為人夫、為人父,失德、失責、失度,觸犯法律。”
他微微前傾身體,宣判般的氣勢:
“現在,本庭給你機會,如實陳述。你是否承認,長期對原告及其母親實施家庭暴力?”
男人被尹正科那幾句逼問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剛才那副得意奸詐的模樣徹底崩裂,當場破了防。
他猛地一拍被告席的扶手,幾乎是嘶吼出來,酒氣混著戾氣撲麵而來。
“我沒辦法!我是真的沒辦法啊法官!”
他指著原告席上僵住的少年,眼神瘋亂又刻薄。
“你以為他是什麼好孩子?他一個啞巴,在學校裡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打架鬥毆,隔三差五就被人找上門,老師三天兩頭叫我去學校!別人都指著我鼻子罵,我丟不起這個人!”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理直氣壯地朝尹正科吼。
“這些都是屬實的!你們去學校查!去問老師!哪一次不是他先惹事?我打他、教訓他,不是我心狠,是他活該!是他不學好!我不管教他,他遲早進監獄!我這是為他好!”
少年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不能辯解,不能嘶吼,隻能拚命對著手語師比著手語,手勢亂得幾乎不成形,眼底翻湧著委屈、屈辱、和被最親的人當眾捅刀的碎裂。
母親死死捂住嘴,哭聲悶在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審判席上,尹正科眉頭緊鎖,神色冷得像冰。
他沒立刻打斷,隻是靜靜看著男人歇斯底裡的模樣,目光裡沒有半分同情,隻有沉沉的審視。
就在男人歇斯底裡、全場氣氛緊繃的一刻,被告席旁的律師忽然站起身。
一身筆挺西裝,麵色冷靜,手裏捏著一疊列印好的材料,指尖輕叩紙麵,聲音清晰。
“法官大人,我這裏有相關證明材料。”
律師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原告席上臉色慘白的少年,緩緩開口。
“根據我方提交的學校證明、班主任筆錄以及多次校方處分記錄,原告在校期間,多次與同學發生肢體衝突、打架鬥毆,長期逃課、違反校規校紀,學校不止一次將被告請到學校進行溝通,這些記錄均有蓋章與簽字,內容屬實,可以向校方直接求證。”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將所有暴力輕輕抹平。
“正因為兒子長期不學好、屢教不改,作為父親,情急之下才會動手管教。這種行為,雖有不妥,但事出有因,屬於正常家庭教育範疇,並非原告所稱的家庭暴力。”
一句話,把常年的毆打、酗酒、賭博、欠債,全都輕巧地蓋了過去。
把少年被逼到放棄大學、走投無路的絕望,歸結成一句。
因為你不乖,所以他打你是應該的。
少年渾身猛地一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鮮血幾乎要滲出來。
他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急促顫抖的手語,在空氣裡慌亂地比劃。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是他們先欺負我……
不是這樣的……
可沒人聽他無聲的辯解。
法庭之上,隻有律師的聲音,一字一句,將他推入更深的深淵。
母親早已泣不成聲,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隻能死死抓住兒子的胳膊。
審判席上,尹正科目光落在那疊所謂的“證明材料”上,一言不發。
被告律師那套“屢教不改、合理管教”的說辭剛落,旁聽席裡已經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這種案子他們見得太多了,兒子告父親,永遠是最容易被口水淹沒的那一類。
隻要父親往“孝道”“家風”“為你好”上一靠,再把孩子的一點過錯無限放大,旁人便會下意識覺得: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打幾下怎麼就算家暴?
男人立刻抓住這微弱的風向,臉漲得通紅,拍著桌子嘶吼。
“法官您聽見了!這是事實!父子之間,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我那是教育,是為他好!”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彷彿那一身酒氣、賭債、揮向妻兒的拳頭,全都被“愛”和“教育”兩個字洗得乾乾淨淨。
少年渾身發冷,他不能說話,隻能死死盯著眼前這群顛倒黑白的人,眼底一片破碎的空茫。
翻譯師看著他慌亂到近乎崩潰的手勢,鼻尖發酸,卻隻能一字一頓,把他無聲的哭喊翻譯出來。
“不是的……不是教育……是打……是一直打……”
“打到骨頭都快斷裂……”
可翻譯的聲音太輕,太弱,瞬間就被被告律師的狡辯蓋了過去。
審判席上,法官尹正科緩緩抬眼。
他麵色沉冷,目光掃過叫囂的被告,掃過拿著材料的律師,最後落在原告席上那對不能發聲、遍體鱗傷的母子身上。
沒有多餘的情緒,隻有一片壓頂的肅穆。
下一秒,尹正科拿起法槌。
“咚——”
一聲沉悶、威嚴、不容置喙的敲擊,震得整個法庭瞬間安靜。
“休庭。”
全場寂靜。
男人那副得意張狂的嘴臉僵在半空。
少年抬起頭,茫然地望向審判席。
陽光透過法庭高高的窗戶切進來,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漫長而壓抑。
暫時的安靜,不是結束,而是風暴來臨前,最窒息的停頓。
休庭的鈴聲剛響,法庭裡立刻浮起一片鬆散的嘈雜,議論聲、腳步聲、椅子拖動的聲響混在一起。
少年被母親輕輕拉到角落。
她也是啞巴,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頭髮簡單挽著,臉上還留著歲月與家暴刻下的淺痕。
她沒說話,也說不了,隻伸出佈滿薄繭、微微發抖的手,一點點覆在兒子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按著,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安撫。
無聲,卻用盡全部力氣。
少年垂著眼,他從小隱忍。
被打,忍著。
被罵,忍著。
被嘲笑是啞巴,被欺負不會說話,被父親當成出氣筒,被賭債與酒氣淹沒整個家,他全都忍著。
忍到快要大學畢業,忍到看見一點光,忍到再也撐不下去,才鼓起這輩子所有勇氣,把親生父親告上法庭。
他以為法庭會有公道。
以為法律會聽見他沒說出口的痛。
可現在,他隻覺得渾身發冷。
父親狡辯,律師歪曲,旁人竊竊私語。
兒子告父親,就是不孝。
父親打兒子,天經地義。
打老婆,也是家事。
全世界都站在會說話、會狡辯、會裝可憐的那一邊。
隻有他和母親,兩個連聲音都發不出的殘疾人,被扔在無人問津的黑暗裏。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顫,對著母親,一點點比劃。
“媽,沒有公平。”
“沒有人聽我們說話。”
“他們都覺得,他打我們,是應該的。”
每一個手勢都輕得像飄在風裏,卻重得砸在心上。
他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錯的人耀武揚威,受傷的人卻要低頭。
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連哭喊都做不到,連辯解都要靠別人轉述。
不明白為什麼世界對他們這麼刻薄。
母親眼眶瞬間紅透,淚水滾落,她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裏,緊緊抱著。
她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能說“別怕”,不能說“會好的”,隻能用體溫告訴他。
我在。
我和你一起。
就算全世界不聽,也有媽媽在身邊。
少年埋在母親肩頭,肩膀微微顫抖。
沒有哭聲,沒有嘶吼,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無聲的絕望。
他忽然覺得,這場官司,從一開始,他們就輸了。
輸給了不會說話的嘴,輸給了世人眼裏“天經地義”四個字,輸給了這對殘疾人從不曾溫柔過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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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結束。
原本鬆散的法庭忽然一靜。
所有人都望向審判席入口。
本該出庭的尹正科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沉穩挺拔的身影,緩緩從內側門走出。
來人一身莊重的黑色法袍,衣料垂落如墨,沒有多餘褶皺,每一步都穩而有力,自帶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法庭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下一秒,全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提起。
書記員立刻站直,
律師也立馬收斂起神色,
旁聽席的人紛紛起身,
沒有人提醒,卻所有人都同一動作。
起立。
所有工作人員目光齊刷刷落在來人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敬畏。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挺直脊背,連空氣中的浮躁與議論,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壓下。
少年僵在原地,被母親輕輕拉了一下,才茫然地跟著站起身。
他望著審判席上那位陌生卻氣場懾人的法官,心臟莫名一縮。
這個人一出現,整個法庭的天平,好像就悄悄偏了。
對方看起來很年輕,不過二十三四歲,一身肅黑法袍穿在身上,非但不顯老沉,反倒襯得身姿挺拔如鬆,清雋又淩厲。
明明是最莊重的裝束,卻被他穿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耀眼氣場,一出場,整個法庭的光線彷彿都被他吸了過去。
所有人都下意識起身,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帶著不自覺的恭敬與敬畏,兩旁的人自覺往後退,無聲讓出一條道來。
而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在司法界的資歷,從來不是用年歲堆出來的,而是用一樁樁鐵案、一份份公正判決硬生生砸出來的。
不過三年時間,他從一個初入法庭的新人,一路走到全院乃至整個法學界都不得不仰視的位置。
年輕得刺眼,能力卻強得嚇人。
再棘手的陳年舊案,再混亂的人情糾葛,再難取證的疑難糾紛,一經交到他手上,總能抽絲剝繭、釐清黑白。
無論民事刑事、大案小案,在他這裏沒有拖延,沒有含糊,沒有和稀泥,隻有事實、證據、法度。
他斷案極穩,下筆極準,判決一出,上訴率極低,幾乎件件經得起推敲與複核。
業內無人不服。
老一輩法界前輩提起他,多是嘆一句“後生可畏,天命之才”,欣賞裏帶著幾分真心的敬重;新人後輩看他,更是將他視作標杆與信仰,敬畏又仰慕。
無他。
隻因為對方不靠背景,不靠鑽營,不靠年齡熬資歷。
隻憑一雙看透真相的眼,一顆守持公正的心,一支筆、一柄法槌,在法庭上定紛止爭,在人心間扶正天平。
三年時間,他經手的案子無數,無一錯判,無一爛尾,無一不公。
上至高官涉案,下至平民沉冤,隻要到他手裏,便一定有結果、有交代、有公道。
漸漸地,整個法學界都形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
再難的案子,隻要他接了,就一定能解決。
他年紀輕輕,地位卻早已超然。
在這一行裡,有人熬了一輩子,隻混個臉熟。
而對方,隻用三年,就活成了所有人心中。
最可靠、最敬畏、也最不能忽視的存在。
此刻顧潯野左手穩穩捏著一疊整理齊整的卷宗檔案,右手隨意握著一隻可愛的粉色小兔子保溫杯,旁人看隻當是庭審常備的溫水,沒人知道那杯裡裝的其實是清甜的飲料。
他步履不急不緩,無視周遭所有目光,徑直走上審判席。
林聽就那樣愣愣仰望著他,心臟莫名停了一拍。
顧潯野落座的動作乾淨利落,法袍下擺輕輕垂落,他抬眼時,目光淡淡掃過全場。
林聽攥緊了手,無聲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在這片冰冷的法庭裡,生出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名為希望的顫動。
顧潯野目光淡淡掃過庭下眾人,隻微微抬了抬手,周遭原本肅立的人群便井然有序地紛紛落座,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他先是將視線落向被告席。
男人依舊歪歪扭扭地癱坐著,脊背不直,肩膀垮著,嘴角還掛著那副不知收斂的囂張與無賴,全無半分被告該有的惶恐與收斂,反倒像個看熱鬧的旁觀者,甚至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輕蔑。
顧潯野輕輕挑了挑眉,眼底沒什麼情緒。
這個案子的起因、經過、細節,早在昨天他就已經收到全部卷宗,私下裏也提前做足了調查與核實,眼前這人的嘴臉,他早已心裏有數。
片刻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原告席。
那是個極其年輕的少年,看著不過剛到大學畢業的年紀,比自己隻小上兩三歲,身形單薄得近乎清瘦。
少年身旁坐著他的母親,一雙手爬滿皺紋與老繭,指節粗糙變形,臉上遍佈深淺不一的色斑,是常年操勞、受盡磋磨、從未被善待過的痕跡,一看就是半輩子在苦難裡掙紮、連一支護膚品都不曾碰過的女人。
兩人身邊,手語翻譯師安靜端坐。
就在這時,被告方律師猛地站起身,搶先開口辯解。
“法官大人,經過剛才的庭審陳述,事實已經非常清楚。被告對其子的行為,僅僅是一位父親履行應盡的管教責任。其子身為殘障人士,天生無法說話,性格卻極其叛逆頑劣,在校多次惹是生非。”
顧潯野指尖輕輕搭在桌沿,目光平靜地聽著。
而被告席上的男人越發囂張跋扈,全然沒把法庭秩序放在眼裏,粗鄙的咒罵脫口而出,唾沫星子隨著話音亂飛:“媽的,他跟他那個啞巴娘吃我的穿我的,我辛辛苦苦供他讀書,兩個不會說話的廢物,還敢把我告上法庭。”
他的髒話還沒砸完,顧潯野身側的書記員立刻麵色一沉,厲聲嗬斥:“法庭之上,保持安靜!”
厲聲一落,男人悻悻地閉了嘴,卻依舊滿臉不服地撇著頭。
這時,顧潯野才緩緩將目光投向原告席上的林聽,沒有藉助任何人,他自己抬起手,指節乾淨利落,手勢流暢標準,輕輕對著林聽比出:你有想說的嗎?可以告訴我。
林聽整個人猛地僵住,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審判席上的年輕法官。
他從沒想過,這位一出場就震懾全場的法官,竟然會手語,而且打得無比標準、無比流利,比專業的翻譯還要自然清晰。
見林聽愣著沒動,顧潯野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又一次緩慢而清晰地比畫,語速放得極輕。
【有什麼儘管告訴我。在這裏,很多人看不懂我們說的話,而能看懂我們對話的人,也會閉嘴。】
一旁的手語翻譯看懂了這句,後背一僵,連忙低下頭,死死盯著桌麵,再也不敢抬眼看向兩人的手勢。
顧潯野視線依舊落在林聽身上,指尖輕快一動,又飛快比出一句。
【他們這群人,都是笨蛋。】
整套手語隻有林聽能看懂,在場其他人除了王英和翻譯,其他被告、律師、旁聽者,全都一臉茫然,根本不知道審判席上的法官和原告少年,正在無聲地交流。
緊繃到窒息的氣氛裡,林聽盯著顧潯野乾淨利落的手勢,看著他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溫柔與維護,壓抑了許久的心臟輕輕一顫,緊繃的嘴角終於極輕極輕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
林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了又鬆,指節泛白,長久的壓抑與委屈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指尖因情緒波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堅定地對著顧潯野打起了手語。
他先指向自己,再比劃著漫長歲月的輪廓,動作緩慢而沉重。
【從我記事起,他就喝酒,賭博,輸了錢就回家打我和媽媽。我們不能說話,連哭都哭不出聲音,隻能躲在角落裏捱揍。】
他捲起衣袖,露出那些猙獰交錯的新舊疤痕,指尖輕輕拂過傷痕,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委屈。
【我從小到大,被他打了十幾年,身上的傷就沒斷過。我拚命讀書,想考上大學帶媽媽離開這個地獄,我快畢業了,我以為我能逃出去了……可他欠了太多錢了,我一直在想辦法償還。】
手語的速度漸漸變快,藏著壓抑多年的崩潰。
【他們都說,父親打兒子天經地義,打妻子是家事。他們隻信他的狡辯,隻看得到我在學校被欺負後的反抗,卻沒人問過我為什麼打架,沒人聽我說出一句真相。我告他,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但在法庭上,依舊沒有人願意聽我說。】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顧潯野身上,那雙一直盛滿絕望的眼睛裏,此刻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林聽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用最認真、最鄭重的手勢,一字一頓地比出最後一句話。
【直到現在,隻有你,願意聽我說話。】
除了他。
除了這個人。
全場寂靜,沒人看懂這無聲的傾訴,隻有顧潯野靜靜望著他,眼底的清冷褪去,覆上一層不易察覺的動容。
他沒有打斷,隻是穩穩回望著少年,用眼神告訴他。
我在聽。
顧潯野迎著少年泛紅的眼眶,指尖穩定而清晰地打起手語。
【別擔心,隻要有我在,今天你就能贏,我會幫你。】
林聽怔怔望著高台。
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他就那樣遠遠望著。
手心不知不覺沁出薄汗,緊張得微微發潮。
他們明明隻是第一次見麵,可這句篤定的承諾,卻像一顆沉進心底的定心丸,把他從無邊的黑暗與慌亂裡,輕輕託了起來。
他忽然就不那麼怕了。
正式復庭後,顧潯野抬眸,聲音平靜開口。
那聲音清潤低沉,林聽整個人微微一怔。
對方的聲音,像盛夏裡躲在樹蔭下,身旁小溪潺潺流過,蟬鳴輕淺,風拂樹葉,安靜、乾淨、又安心。
“原告,我已提前對此案進行全麵調查。現在請問你,目前在做什麼工作?”
被告席上的林徵一聽顧潯野問起工作,立刻梗著脖子搶話,語氣虛浮又強裝理直氣壯:“我、我在幫人修車!我有幹活!”
他刻意拔高聲音,想把自己塑造成辛苦養家的父親,眼底卻藏不住慌亂。
話音剛落,顧潯野身側的書記員已雙手捧著一疊裝訂整齊的調查檔案上前,紙張厚實,封麵上蓋著清晰的覈查印章。
顧潯野指尖輕叩紙麵,慢條斯理地翻開,目光掃過上麵的記錄,清潤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裡緩緩響起,一字一句,精準得像一把量尺。
“據本院庭前全麵調查覈實,被告林徵,近三年內無任何固定職業、無穩定收入記錄,未在任何汽修機構登記就職,你口中的‘幫人修車’,純屬虛構。”
他頓了頓,視線沒有看林徵,卻讓那男人瞬間臉色煞白。
“反觀原告林聽,在校期間同時兼職四份工作,日夜奔波維持生計;其母王英,在餐館長期從事洗碗雜役,收入微薄卻全數貼補家用。一家三口,真正在支撐生活的,是這兩位連聲音都發不出的殘疾人,而不是你。”
顧潯野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此外,調查結果顯示,被告林徵長期出入非法賭場,多次參與賭博,且以個人名義欠下巨額外債,借款記錄、賭場出入監控、證人證詞均已存檔備案,證據確鑿。”
一句話落下,林徵渾身一僵,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滅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狡辯。
法庭內一片嘩然,旁聽席的議論聲壓著音量響起,看向林徵的眼神徹底變了。
林聽坐在原告席上,指尖微微蜷縮,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與不公,在這一刻終於被人清清楚楚地擺上枱麵。
顧潯野抬眸,直直射向被告席上臉色發白的林徵,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林徵,再問你最後一次,你是否長期對親生兒子林聽實施家暴?是否長期毆打、虐待你的妻子王英?”
整個法庭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林徵身子一僵,還想像先前那樣扯著嗓子喊“天經地義”“我是教育他”,可在顧潯野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裏,所有狡辯都堵在了喉嚨口,隻能臉色鐵青地死死攥著拳頭。
顧潯野沒有給他任何逃避的空隙,步步緊逼。
“都說父親打兒子天經地義。你也一直以此為藉口,聲稱一切都是管教,都是因為林聽在學校打架鬥毆、屢教不改,才逼得你無奈出手。”
他微微前傾身體,法袍的陰影覆下,壓迫感撲麵而來。
“可你敢說,這一切的根源,難道不是你嗎?”
一句話,讓林徵猛地瞪大了眼睛。
顧潯野抬手,示意書記員將新的證據呈上,聲音清晰、冷靜、字字確鑿。
“經本院庭前調查取證,事實屬實,你長期賭博欠下巨額外債,那些放貸者的子女,長期在學校內圍堵、欺淩、辱罵林聽,嘲笑他是啞巴,嘲笑家裏欠債不還,動手毆打在先。林聽所謂的‘打架鬥毆’,從來都是被迫反擊,是自保。”
“你敢說,你對此毫不知情?”
空氣瞬間凝固。
林徵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整個人癱軟在座椅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狡辯不出來。
旁聽席一片死寂,隨即傳來壓抑的倒抽冷氣聲。
所有人這才恍然大悟。
不是孩子頑劣,不是兒子叛逆,而是這個身為父親的男人,親手把自己的妻兒,推進了被欺淩、被毆打、永無寧日的地獄。
林聽坐在原告席上,渾身輕輕一顫,抬頭望向審判席上的顧潯野。
他所有沒說出口的委屈,所有不為人知的痛苦,全都被這個人一一查清了。
母親王英捂住嘴,無聲的眼淚洶湧落下,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被人看見、被人相信的、遲來多年的解脫。
被告律師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著空白的辯護詞,嘴唇動了動,卻半個字也無法辯駁。
所有的狡辯、偽裝、顛倒黑白,在顧潯野呈上的確鑿證據麵前。
賭場記錄、高利貸借條、債主子女的證詞筆錄、學校監控、林聽與母親身上的驗傷報告、鄰居多年的隱情舉報,全都像紙糊的麵具,一戳就碎。
他麵色灰敗,緩緩低下頭,徹底放棄了辯解。
顧潯野端坐審判席,法袍肅穆,目光沉靜而威嚴,每一句宣判都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法庭裡,將林徵最後一層無賴的偽裝徹底撕碎打回原形。
沒有喧囂,沒有怒吼,隻有法律最公正的聲音,一字一句,落下定論。
“本院宣判,被告林徵,長期對配偶王英、未成年及成年子女林聽實施家庭暴力,情節惡劣;且長期參與賭博、非法借貸高利貸,欠下巨額債務並轉嫁家人承受,多項罪名證據確鑿,事實成立。”
“現依法判處被告林徵有期徒刑。”
“即日起生效。”
最後一句落下,法槌被顧潯野輕輕拿起,沉穩一敲。
咚——
一聲清亮、莊重的聲響,震徹全場。
林徵麵如死灰,渾身脫力地癱在被告席上,再也沒了半分囂張與奸詐,隻剩下被揭穿後的狼狽與恐慌。
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將這個毀了妻兒半生的男人,帶離了這座終於還給他們公道的法庭。
全場寂靜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釋然的唏噓。
林聽僵在原告席上,久久沒有回過神。
陽光從高高的窗欞落下來,灑在他蒼白卻漸漸有了血色的臉上。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淚流滿麵、卻終於挺直脊背的母親王英,兩人對視一眼,無聲的淚水滾落,卻不再是痛苦,而是解脫。
他抬起眼,望向審判席上那個年輕得耀眼的人。
顧潯野也正看著他,眼底沒有審判時的冷厲,隻有一抹極輕、極溫和的示意,像是在說:結束了,你們安全了。
十幾年的黑暗、毆打、恐懼、沉默、委屈,在這一刻,終於被一道名為公正的光,徹底照亮。
對顧潯野而言,這樁案子其實微小得不值一提。
隻要願意往下查一層,隻要願意低下頭,認真聽一聽那兩個不能說話的人比劃的真相,一切黑白對錯,本就一目瞭然。
可偏偏,在之前那場沒有溫度的庭審裡,沒有人願意彎腰,沒有人願意停留,更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對殘障母子的無聲控訴。
世人總拿著孝道當遮羞布,拿著父親的權威當盾牌,把最鋒利的冷漠,對準了最無力反抗的人。
世界從來都不是公平的,可總需要有人,伸手把傾斜的天平,一點點扳回原位。
顧潯野垂眸,將保溫杯湊到唇邊,喝完了最後一口清甜的飲料,指尖輕輕擰緊杯蓋,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嗒聲。
他抬眼掃了一眼庭內的時鐘,神色平靜如常,這場對他人而言生死般的救贖,於他隻是一件該做的、分內的小事。
他拿起檔案,起身邁步,黑色法袍掠過地麵,留下一道清挺而疏離的背影,準備離開法庭。
另一邊,林聽扶著依舊眼眶泛紅的母親,慢慢走到法庭門口。
一抬頭,便看見了那道即將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
他腳步猛地頓住,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背影。
挺拔、乾淨、耀眼。
他就那樣獃獃望著,捨不得移開目光。
直到母親王英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溫柔地捏了捏,無聲地提醒他該走了。
林聽才緩緩回過神,眼底那點怔忡的光,卻久久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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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後的法官專用休息室寬敞安靜,暖光落在淺木色的辦公桌上,褪去了庭上的肅穆冷硬。
顧潯野反手帶上房門,先抬手解開法袍的係帶,黑色的外袍順著他流暢的肩線滑落,他隨手搭在臂彎,內裡隻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襯得身姿愈發清俊挺拔,少了庭審時的淩厲壓迫。
他剛將法袍仔細掛在衣架上,門外便傳來輕而恭敬的敲門聲。
“進。”
門被推開,助理躬身走進來,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語氣恭謹:“法官大人。”
顧潯野抬手揉了揉微微緊繃的眉心,目光輕掃過桌角的電子時鐘,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絲卸下工作後的鬆弛:“今天沒有其他訴訟案件了吧?”
助理連忙搖搖頭,語氣篤定:“沒有了,法官大人。”
顧潯野微微頷首,指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語氣自然地開口:“好,那我先下班了,要去接孩子放學。”
話音落下,他拿起桌上那隻裝過飲料的兔子保溫杯,步履從容地朝門外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卻少了法庭上的威嚴,多了一份屬於普通人的、溫暖的歸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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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豪車平穩行駛在城市車流裡,車窗半降,風輕輕拂進車內。
顧潯野一身剪裁極致貼合的深色正裝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氣質冷冽又矜貴。
左手腕上那支腕錶低調卻鋒芒畢露,一看便知道價值不菲。
他目光淡淡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高樓大廈。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整整五年了。
今年,他二十三歲。
窗外的城市繁華喧囂,車水馬龍,卻彷彿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
他是這裏的異鄉人,也是這場人間規則裡,手握天平的裁定者。
風掠過他額前碎發,顧潯野眼底沒什麼波瀾,隻有一片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平靜。
原主十八歲那年,一家三口驅車出行,失控的貨車撞碎了所有安穩,父母當場離世,原本的少年也永遠留在了那場火光裡。
最後活下來的,隻有一具軀殼,和穿來的他。
偌大的顧家,一夜之間崩塌,隻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當時才兩歲的小丫頭。
他的妹妹,顧言。
今年,剛滿七歲。
那場車禍奪走了原主的一切,也把這個毫無血緣的小丫頭,硬生生係在了他的生命裡。
豪車穿行在街道上,無聲的思緒在心底緩緩鋪開。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本是遂了原主的願。
原主十八歲前的人生裡,滿屋子都是法律書籍與備考資料,畢生心願就是成為一名律師。
原主殘存的執念太清晰,顧潯野一穿越過來,便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具身體渴望什麼、追求什麼。
但他是顧潯野。
要做,便不隻是站在辯護人席,而是要坐到最高、最能掌控公平的位置。
親手審判善惡,裁定命運,手握法槌,一言定是非。
於是他用了整整五年,坐上了法官之位,成了最年輕、也最讓人敬畏的審判者。
隻是這個位置,他坐不了太久了。
因為他很清楚,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現代社會,而是一本末世文。
剛穿來時,他對著腦海裡浮現的劇情茫然了片刻,不懂什麼是末世,可轉頭便去惡補了所有相關的電影劇集。
喪屍、病毒、圍城、秩序崩塌……那些冰冷殘酷的畫麵,他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都在醉生夢死,隻有他知道,一場毀滅性的災難,正在不遠處靜靜等著降臨。
他不在乎什麼世界崩塌,不在乎什麼生死存亡,唯獨放心不下顧言。
若是末世真的來臨,要怎麼在滿是喪屍與惡人的地獄裏活下去?
還好。
還好是他來了。
秩序崩塌前,他是維護公正的法官,末世降臨後,他便是護著妹妹活下去的絕對力量。
這五年,他不隻是在打官司、坐法庭,更是在為那場即將到來的末日,悄無聲息地鋪好所有後路。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穿書,數不清的世界在生命裡更迭、身份置換,他早就淡定得近乎漠然。
隻是不知道在第幾段被塵封的歲月裡,曾經的經歷磨去了他骨子裏全部的尖銳冷硬,讓他學會了對弱者溫柔,學會了堅守公平,學會在手握權柄時,仍願意低頭聽一句無聲的委屈。
也正因如此,做法官這件事,對他而言意義格外不同。
執掌正義,為像林聽母子那樣被世界拋棄的人撐腰,把傾斜的天平扳正,每一次落槌,都能讓他心底生出一種踏實而乾淨的滿足感。
隻是這具身體,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
突如其來的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顱內穿刺。
深夜糾纏的奇怪夢境,碎片模糊,醒後隻剩一身冷汗。
更可怕的是毫無徵兆的心悸,心臟猛地一縮,尖銳的疼順著血管蔓延,有時重到讓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不止一次問101,對方反覆覈查,隻給出一個無解的答案。
查無異常,身體指標全部正常。
連繫統都找不到緣由。
後來101才支支吾吾坦白,他曾主動選擇刪除過往記憶,說現在可能是受到其他世界影響。
係統甚至調出了存檔視訊。
畫麵裡的人眉眼與他一模一樣,神情冷淡果決。
顧潯野看著視訊裡的自己,隻淡淡勾了下唇。
刪除記憶…倒也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那些其他世界的記憶想必太過沉重,或是鮮血淋漓,留下隻會拖累前行,刪了反倒清凈。
至於身體這一陣陣說不清的異樣,頭痛、心悸、窒息般的悶痛……
他權當是原主十八歲那場車禍留下的隱疾,是舊傷,是後遺症,是這具軀殼自帶的瑕疵。
他輕輕吸了口氣,按壓著心口的指尖緩緩鬆開,不適感短暫退去。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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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暖得恰到好處,金金色斜斜灑在車身上,連風都帶著軟乎乎的溫度。
顧潯野靠在駕駛座上,指尖輕點方向盤,安靜等著。
一晃五年,他從一個連抱孩子都生疏的人,把這個才兩歲的小丫頭一點點拉扯到七歲,上了小學。
沒當過父親,卻在這日復一日的接送、做飯、哄睡裡,嘗遍了為人兄長、為人父母的細碎溫柔。
這種被人依賴、被人惦記的感覺。
讓他感到很熟悉。
他想肯定是在別的世界經歷過。
顧潯野低頭看了眼腕錶,剛要下車。
忽然,車窗被輕輕敲了兩下。
顧潯野立刻抬眼,指尖飛快按下車窗升降鍵。
窗外站著的正是顧言。
小丫頭揹著小小的書包,雙手揣在衣兜裡,小嘴抿得緊緊的,臉頰微微鼓著,明晃晃寫著我不開心四個大字。
顧潯野微微俯身,靠近車窗,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笑意:
“怎麼了?我們家小公主,誰惹你生氣了?”
顧言別過臉,硬是不吭聲。
他低笑一聲,語氣故意沉了沉,帶著點護短的認真:
“來,告訴哥哥。學校裡哪個不長眼的,把我們家小公主氣成這樣?哥哥替你撐腰。”
小丫頭終於轉過頭,圓溜溜的眼睛一瞪,氣鼓鼓地瞪著他,小奶音又脆又響。
“還不是你!”
顧潯野一怔:“我?”
顧言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腕錶,小嘴一撇,理直氣壯又委屈:
“你自己看,你又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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