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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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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別墅立在青峰邊緣,落地窗框住一整片漫山蒼翠,風掠過林梢時帶起細碎的浪聲,本該是極安穩的風景,卻因連日的等待浸滿了沉滯的空寂。

這是顧潯野千挑萬選留給家人的避世之地,隱秘、安全。

幾人在這裏安安靜靜住了數日,日日盼,夜夜等,隻等一個叫顧潯野的人推門歸來。

餐桌早已擺好溫熱的飯菜,瓷碗瓷盤擦得鋥亮,菜色都是顧潯野最愛的口味。

慕菀坐在主位,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碗沿,每一次動筷都心不在焉。

她總想著,萬一呢,萬一下一秒門就開了,他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笑著說他回來了。

桌上坐著顧衡與顧清辭,氣氛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碗筷整齊,飯菜溫熱,可那道最該出現的身影,依舊空著。

慕菀望著滿桌香氣,心口細細密密地發緊,眼底藏不住的牽掛,全是她放心不下的小兒子。

就在這時,門鈴突兀地響了一聲。

短促,清晰,刺破了屋裏凝滯的安靜。

慕菀幾乎是瞬間抬起身,眼底驟然亮起光。

她唇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揚,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回頭朝顧衡和顧清辭輕聲提醒:“別吃了別吃了,等弟弟回來,我們一起吃。”

她快步走向玄關,伸手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顧潯野。

是沈逸。

他一身常服被風吹得微亂,雙手鄭重捧著一枚鋥亮的獎章。

他身後齊刷刷站著一排基地軍人,墨綠色軍裝筆挺整齊,肩章利落,神情肅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沉重。

沈逸的眼睛通紅,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像是強忍了許久的淚。

他左手死死攥著一枚平安符。

可在看見慕菀滿臉期待、滿眼歡喜的那一刻,沈逸猛地低下頭,喉結狠狠滾動,連抬眼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身後的杜鵑與一眾隊員,也齊齊垂下了眼簾,無人敢去觸碰那位母親此刻滾燙的希望。

慕菀臉上的笑,在看清這一幕的瞬間,僵在了唇角。

她臉色一點點發白,聲音輕飄飄地飄出來:“小、小野呢……他怎麼沒回來?”

顧衡與顧清辭早已快步走到她身後,兩人在看見門外那列肅穆軍裝、沈逸通紅的眼與懷中冰冷獎章的剎那,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窗外原本暖煦的日光,像是被突如其來的烏雲徹底遮蔽,天地驟然暗了一截,連山間的風都停了,整座別墅被一種窒息般的沉默籠罩。

下一秒,屋外所有身著軍裝的人,齊齊彎腰,對著慕菀深深鞠躬。

軍靴碰撞地麵的聲音沉悶而沉重。

沈逸終於抬起通紅的眼,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愧疚與無力,一字一句。

“對不起……阿姨,真的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他。”

慕菀整個人晃了一下。

剛才眼底那點還沒來得及熄滅的光,瞬間滅得乾乾淨淨。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唇瓣不受控製地發顫,連呼吸都變得尖銳而稀薄。

身後餐桌還擺著她做的菜,她每天都多擺一副碗筷,每天都在等待。

等他的小兒子推門進來,笑著喊她一聲媽。

可現在,站在門口的不是她的小兒子。

是一枚冰冷的獎章,是一身肅穆的軍裝,是一群人紅著眼不敢看她的模樣。

“不……不可能……”

她輕輕搖頭,腳步虛軟地往後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著門框。

“他答應過我的……他說過會回來的……”

顧衡在她身後,伸手穩穩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

男人一貫沉穩如山的脊背,在此刻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骨節凸起,青筋在手腕下綳起,連呼吸都壓得極沉。

他從不流露的情緒,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此刻正翻湧著劇痛與暴戾。

就連顧清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眼底一片水光,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沈逸捧著獎章,一步一步走近,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阿姨,他是個英雄,他完成了任務,他保護了所有人,他到最後都在想著你們……”

“我不要他做什麼英雄!”

慕菀突然失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她捂著嘴,哭聲壓抑而破碎,從指縫裏漏出來,聽得人心尖發疼:“我隻要他回來……我隻要我的小野平平安安回來……我不要獎章,不要功勛,隻要他……”

“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對我的孩子。”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轉身,茫然地看向空蕩蕩的餐椅。

一副碗筷,安安靜靜擺在那裏。

人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烏雲壓過山峰,風卷著涼意撲進屋裏,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一屋溫暖飯菜香,卻裹著化不開的悲涼。

所有軍人依舊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沉默肅穆。

沈逸捧著那枚獎章,跪在了慕菀麵前。

“對不起。”

顧衡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的紅。

顧清辭別過頭,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慕菀猛地攥緊了掌心,指節掐進肉裡,疼意卻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死寂。

“他的屍體……在哪裏?”

她抬眼,目光死死釘在沈逸身上,沒有淚,隻有一片刺骨的涼。

沈逸垂著眼,聲音啞得破碎:“阿姨…屍體交給上麵了,會以最高榮譽進行。”

聽到這話慕菀隻是麵帶冷光。

窗外烏雲徹底壓垮山峰,狂風拍打著落地窗,發出沉悶的巨響。

一屋溫熱的飯菜早已涼透,那副空著的碗筷,在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慕菀緩緩閉上眼,兩行淚無聲砸在地上。

沈逸緩緩站起身眼底一片空洞,隻是機械地捧著那枚勳章,朝慕菀遞過去。

金屬勳章,那是用顧潯野的命換來的榮耀,可在這一家人眼裏,比刀尖還要傷人。

慕菀垂眸,看著那枚遞到眼前的勳章,指尖猛地攥緊。

她沒有伸手去接,隻是猛地抬手,一把揮開沈逸的手臂。

勳章滾出去好遠,像被拋棄的殘片。

從前顧正邦離世時,她尚能強撐著冷靜,以醫生的理智剋製所有悲慟,可此刻麵對小兒子的死訊,那層堅硬的外殼徹底碎裂,潰不成軍。

眼淚洶湧地砸落,她捂住臉,哭聲破碎又絕望,全是剜心的自責。

都怪她……

不該讓他去冒這個險的,應該把他鎖在家裏,應該死死拉住他,不該讓他離開的……

又是因公殉職……又是這樣……

她哭得幾乎窒息,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連日來的等待、期盼、不安,在這一刻全數崩塌,化作撕心裂肺的崩潰。

沈逸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滿心都是愧疚。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抬起左手,將那枚被掌心捂得發燙、滿是鮮紅的平安符,輕輕、鄭重地遞到慕菀麵前。

那是她千叮萬囑讓顧潯野帶在身上的東西。

是她所有的牽掛,所有的祈願。

慕菀看著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緩緩伸出顫抖不止的手,所有的情緒再次決堤。

這一次,她沒有推開。

隻是緊緊、緊緊地將平安符攥在手心,她哭得渾身發軟,再也站不住。

像是瞬間被拉回了許多年前。

顧正邦離世的那一年。

隻是那年,他們都還年少,失去的是父親。

而這一次,倒下的是他們從小護到大的弟弟。

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灰暗,熟悉的剜心之痛,原封不動地砸回了這個家。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別墅裡沒有開燈,隻留一片濃稠的昏暗。

顧衡獨自一人,他們回到了熟悉的家,他站在了顧潯野的房間。

他沒有開燈,就那樣立在陰影裡,緩緩環顧四周。

書桌上還擺著顧潯野的檔案,床頭放著他常用的水杯,衣櫃縫隙裡露著他沒來得及收拾的睡衣,空氣裡還殘留著屬於他的、清冽又乾淨的氣息,一切都熟悉得讓人心臟發疼。

彷彿下一秒,那個張揚又倔強的少年就會從門外走進來,笑著喊他一聲哥。

顧衡緩緩掏出手機,指節不受控製地發抖,連螢幕都按不亮。

他指尖顫抖著滑開相簿,定格在那張唯一的合照上。

視線模糊的前一秒,顧衡雙腿一軟,重重無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蓋撞地的悶響,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脊背綳得筆直,卻撐不住胸腔裡崩裂的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像在懺悔,又像在折磨自己。

“早知道……我就該多管著你一點……”

“就算你不聽我的話,就算你恨死我,就算你恨我一輩子……”

“我也應該把你管得緊緊的,我應該把你鎖在身邊,我不該讓你走的……”

“當初就不該讓你走上這條路。”

昏暗吞沒了他所有的表情,隻留下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

顧潯野離開的第二天,這個家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衝破層層阻攔,硬生生將他的遺體從基地手中要了回來。

沒有告別儀式,沒有喧囂人群,隻有一輛密閉的黑色車輛,悄無聲息駛入顧清辭名下的絕密研究所。

厚重的玻璃門緩緩合上,將外界所有的光線與聲音隔絕在外,隻剩下冷白的燈光,鋪滿整個無菌空間。

顧潯野靜靜躺在冰冷的操作檯上,一身乾淨整潔的衣服。

他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沒有半分血色,往日裏鋒利張揚的眉眼,此刻安靜得讓人心碎,再也不會抬眼,再也不會笑,再也不會喊一聲媽,喊一聲哥。

慕菀站在操作檯旁,指尖輕輕拂過兒子冰冷的臉頰,那溫度涼得像寒冬裡的雪,紮得她心臟劇痛。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無菌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曾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醫生,解剖過無數軀體,見過無數生死,可此刻麵對自己的小兒子,她所有的理智盡數崩塌,隻剩下母親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疼。

她不敢哭出聲,隻死死咬著唇,任由淚水模糊視線。

而顧清辭,一步步走到操作檯邊。

他沒有十足的把握,沒有萬全的方案,甚至連成功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可那是他的弟弟。

他會試。

不管花多少時間,耗多少心血,付出多大代價。

隻要還有一絲希望,他就不會放棄。

隻要他能回來,這個家,就還能撐下去。

玻璃門隔絕了世界,冷光籠罩著軀體。

冰冷的研究所內,厚重的玻璃門徹底隔絕了內外,氧氣罩穩穩罩在顧潯野毫無血色的臉上,儀器發出單調而微弱的滴滴聲,像在為一場註定徒勞的掙紮倒計時。

沒有人知道顧清辭究竟要做什麼,是逆天改命,還是僅僅抓住一縷虛無的希望。

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那不過是自欺欺人,是絕望之下給自己寫的一紙溫柔訃告。

失去的人,早已回不來了,再怎麼拚命,也隻是徒勞無功。

#

顧潯野離世的第五天,遠在另一邊的江屹言,對此一無所知。

他依舊像往常一樣,抱著最後一點期待,反覆點開聊天框,手指飛快地敲下一行又一行訊息,傳送、等待、落空,再傳送。

螢幕上綠色的對話方塊孤零零地排列著,沒有一條得到回應,沒有一個電話被接通。

他不知道,那個永遠會回他訊息、會跟他互懟、會拍著他肩膀說“放心”的人,早就永遠沉默了。

七天後,一段突如其來的採訪視訊,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全網。

視訊的畫麵背景是顧潯野曾出席過的校園活動,鏡頭裏的他身姿挺拔,眉眼鋒利,一身利落氣場,是所有人仰望的顧長官。

而這段視訊,是他早在出事之前,就親自安排好、設定了定時釋出的後手。

鏡頭前,記者的聲音沉穩緩緩提問。

“顧長官,對於目前基地內部的運轉與隱患,你有什麼看法?”

顧潯野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卻平靜得可怕,字字隱晦,卻句句戳心。

“基地很乾凈,但暗處藏著蛀蟲。它們啃食根基,蠶食信任,我會親手把它們一一拔除。”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隻是這條路,總要有人犧牲,總要失去一些東西。”

話音落下,鏡頭裏的記者沉默了,隨即緩緩低下頭。

視訊末尾,是後期合成的、記者對著鏡頭的鄭重宣告,聲音帶著哽咽。

“很遺憾,得到訊息顧長官為國家鞠躬盡瘁,已因公殉職。”

短短一句話,瞬間引爆全網。

視訊被現場的學生瘋狂轉發、擴散,短短幾分鐘便衝上熱搜頂端。

顧潯野帶領的小隊,向來零敗績、零傷亡,是全軍最耀眼的尖刀,可身為隊長的他,卻離奇殉職。

而視訊裡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的死絕非意外,是基地內部的蛀蟲,故意將他推入死地。

輿論瞬間炸開了鍋。

#顧潯野殉職真相#

#基地內部蛀蟲#

#顧長官被陷害送死#

詞條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

網友們憤怒嘶吼,輿論徹底失控。

有人扒出高層與境外勢力勾結,有人曝光機密檔案被私自販賣,有人指控上級欺瞞國家、草菅人命,將一位忠心耿耿的長官,當成棄子推入深淵。

原本原本安靜的網路,徹底淪為憤怒的海洋。

而這一切,都是顧潯野用生命佈下的最後一局。

他用自己的死,撕開了基地最黑暗的一角。

江屹言盯著螢幕上刷屏的視訊與謾罵。

他死死攥著手機,嘴角還僵硬地扯著一絲不信的笑,聲音輕得發飄,一遍遍地喃喃自語:“瘋了……這些人全都瘋了吧……又在造什麼謠……”

可他自己都沒察覺,話音裡的顫音細得像根快要崩斷的弦,連牙齒都在輕輕打顫。

他幾乎是手抖著點開通話框,指尖哆嗦得連號碼都按不準,一遍又一遍撥打顧潯野的電話。

忙音,無人接聽,再打,還是忙音。

一次,兩次,五次,十次……

十幾通電話撥出去,聽筒裡永遠隻有冰冷的機械女聲。

江屹言的心跳越跳越快,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滑,那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

就在他指尖快要失去知覺時,電話突然被接通了。

“喂!”

江屹言猛地鬆了一大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劫後餘生般笑出聲,語氣裡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語速飛快:“還好還好,你可算接了!你看網上那群人有病吧,居然說你死了,我看他們是瘋了!還好你沒事,不然我真要被嚇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可電話那頭,卻隻有一片死寂。

沒有熟悉的懶懶散散的笑,沒有那句不耐煩的“吵死了”。

江屹言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心猛地一沉,聲音陡然繃緊:“你怎麼不說話?我給你打了這麼多通,你怎麼現在才接?顧潯野?你說話啊!”

下一秒,一道低沉、沙啞、冷得像冰的聲音,從聽筒裡砸了出來。

不是顧潯野。

是顧衡。

男人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網上說的沒錯。”

“他因公殉職。”

“死了。”

那一刻,江屹言臉上的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猛地一捏,心跳驟停。

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耳邊自己轟鳴的血液聲。

他張了張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近乎哀求:“顧衡……這個時候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別咒他……”

回應他的,隻有一聲冰冷的忙音。

顧衡掛了電話。

江屹言僵在原地幾秒,下一秒猛地回過神,抓著手機瘋了一樣衝出門外。

車門被他甩得巨響,引擎轟鳴著衝出去,車輪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嘯,他一路狂飆,朝著顧家別墅的方向瘋趕。

他不信。

他死都不信。

可當他衝到別墅時,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大門緊閉,庭院空寂,整棟房子黑漆漆一片,沒有燈光,沒有人氣,安靜得像一座被遺棄許久的空宅,連一絲煙火氣都沒有。

江屹言渾身發冷,手指抖得連手機都握不住,再次瘋了一般撥通顧潯野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

那頭的人語速極快,聲音疲憊又沉重,不帶任何感情,直接砸下一句話。

“位置發給你,你自己過來。”

“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電話再次被結束通話。

江屹言站在空曠冰冷的別墅前,手裏的手機“哐當”砸在地上,螢幕碎裂。

#

草坪上,早已擠滿了人。

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人人胸前別著素白的小花,手裏捧著一束束潔白的菊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令人窒息的哀思。

人群裡大多是基地身著軍裝的士兵,站姿筆挺,麵色肅穆,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學生,眼眶通紅,沉默地排著長隊。

偌大一片草坪,十分安靜。

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墓碑,碑身上早已被層層疊疊的白菊花覆蓋,幾乎看不見字跡,隻餘下一片刺心的白。

人們安靜地排著隊,輕輕將花放在碑前,動作輕得怕驚擾了長眠的人。

慕菀就站在墓碑一側,麵色慘白如紙,眼底是化不開的憔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獃獃地立在那裏,連淚都流幹了。

江屹言衝進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血液瞬間衝到頭頂,又在下一秒徹底凍僵。

他死死盯著那塊被鮮花淹沒的墓碑,雙腿沉重,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瘋狂的吶喊。

不可能。

明明前幾天還能說話,還能開玩笑,怎麼就突然不在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滾燙,卻涼透了心。

下一秒,江屹言像是瘋了一般,猛地衝破人群,朝著墓碑沖了過去。

他一把狠狠推開正要上前獻花的人,不顧對方踉蹌倒地,雙目赤紅,狀若癲狂。

“不準放!都不準放!”

他嘶吼著,雙手發瘋似的刨開墓碑上層層疊疊的白菊。

花瓣被揉碎,花莖被折斷,一束束鮮花被他狠狠甩在地上,踩爛,砸飛。

他不管不顧,將碑前所有的祭品、所有的輓聯、所有寄託哀思的東西,通通掃落在地,砸得稀爛。

“他沒死!你們都在做什麼!”

“顧潯野沒死,他沒死!!”

他嘶吼得嗓子徹底劈裂,聲音嘶啞破碎,眼淚糊滿整張臉,狀若瘋魔。

他砸著,吼著,像是要把這虛假的一切全部毀掉,彷彿這樣,那個人就能重新站回來。

可週圍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所有士兵,所有學生,所有前來悼唸的人,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他發瘋。

目光裡有同情,有心疼,有惋惜,卻無一人出聲,無一人動作。

風卷著碎掉的白色花瓣,飄落在江屹言的肩頭。

他跪在滿地狼藉裡,望著空蕩蕩的墓碑,失聲痛哭。

而江屹言這一番瘋癲衝撞,在所有人眼裏,已是徹底崩潰失常。

就在人群之外,遠處一棵高大的樹下,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盛夏正午的日頭毒辣刺眼,空氣悶熱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所有人都穿著單薄的素衣,唯有他,裹著一件厚重的黑色長大衣,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在陰影裡,與這片滾燙的世界格格不入。

謝淮年手裏捧著一束乾淨素雅的白菊,他在這裏站了很久,卻自始至終,沒有上前一步。

臉上平靜得近乎詭異,沒有淚,沒有顫抖,沒有絲毫外露的悲慼,彷彿眼前這場盛大的葬禮,與他毫無關係。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早已為顧潯野跳動的心,早已空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沒有痛呼,沒有崩潰,連悲傷都沉到了底,變成了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沒能見到顧潯野最後一麵。

連告別,都來得這樣晚,這樣倉促,這樣遙不可及。

顧潯野死了。

這幾個字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他僅剩的神智。

他忽然就沒了活下去的意義。

沒了牽掛,沒了執念,沒了光,沒了歸途。

此刻站在這裏的,不過是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他遠遠望著那塊被鮮花與淚水淹沒的墓碑,望著崩潰嘶吼的江屹言,望著憔悴失神的慕菀,目光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寸草不生。

這是他來見顧潯野的,最後一麵。

見過了,他便再也沒有牽掛了。

無淚,無聲,無息。

隻剩一片死寂的絕望。

謝淮年不知是怎麼挪回那座別墅的。

還是他與顧潯野曾經一同生活過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熟悉得要命,可此刻踏進來,整座房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依舊穿著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悶熱的空氣裹在身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絲毫溫度,整個人了無生氣,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幹了所有靈魂,隻餘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軀殼。

腳步輕飄飄的,沒有重心,沒有方向,隻是機械地往裏走。

茶幾上放著兩人用過的杯子,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一切都在無聲地提醒他。

這裏曾經有光,有溫度,有那個人的身影。

可現在,隻剩下死寂。

謝淮年緩緩走到客廳中央,停下腳步。

沒有淚,沒有聲,沒有任何錶情,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眼底是一片荒蕪的空茫,像被烈火焚燒過的荒原,連悲傷都燒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徹底的麻木與絕望。

他站在滿屋子的回憶裡,卻覺得自己比窗外的風還要輕,還要冷。

客廳裡昏昏沉沉,光線透過薄紗窗簾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淺淡的光斑。

光潔的桌麵上,靜靜擺著幾隻藥瓶。

謝淮年端坐在沙發正中央。

他目光緩慢地掃過客廳裡的每一處角落,牆上的掛畫,轉角的擺件,半開著門的廚房,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那個人留下的痕跡。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見顧潯野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聽見他低低的笑,感受到他靠近時帶著清冽氣息的溫度。

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而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校園,陽光明亮,公告欄前人來人往,他無意間抬頭,便看見了那張貼在校園榜上的少年照片。

眉眼鋒利,意氣風發,隻是一眼,便撞碎了他整個青春的平靜。

像電影裏最俗套卻最動人的橋段,一見鍾情。

他把這份心動悄悄藏了好幾年,藏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卻在再次與顧潯野重逢的那一刻,徹底潰堤。

那時候他隻想把人留在身邊,不管對方帶著什麼樣的目的,不管靠近是真心還是利用,他都認了。

因為是他。

隻要是他。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心動成空,等待成灰,連最後一點念想,都隨著那個人的離開,徹底埋葬。

謝淮年緩緩抬起手,擰開藥瓶。

白色的藥片嘩啦啦倒在掌心,小小的一捧,輕得像塵埃,卻足以結束這具空殼所有的痛苦。

他閉上眼,正要抬手。

一陣微風掀動窗簾。

謝淮年抬眼,望向窗外的花園。

那一片他從未仔細留意過的小綠苗,正迎著微光,肆意地、蓬勃地、倔強地茁壯成長。

金黃的花盤朝著光的方向,枝葉挺拔,充滿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在這滿室死寂裡,它們是唯一的活氣。

謝淮年握著藥片的手猛地一頓。

原本空洞灰暗的眼眸,在這一刻驟然亮起一絲微光,像黑暗裏驟然點燃的星火。

他怔怔望著那片向日葵,嘴唇輕輕顫動,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像恍然驚醒的呢喃,一字一頓,輕輕吐出。

“……原來是向日葵啊。”

掌心的藥片,悄然滑落了一顆。

窗外的花還在生長,而窗內的人,那顆早已死去的心,好像在這一刻,被輕輕碰了一下。

謝淮年望著窗外那片在風裏輕輕搖晃的向日葵,死寂的心口,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忽然懂了,懂了顧潯野種下這一片向日葵的意義。

向著光,活著,好好活著。

他緩緩垂下了手。

掌心那些冰冷的藥片,嘩啦啦全數滑落,砸在地板上。

那道差點踏出去的深淵之門,在這一刻,被他硬生生關上了。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向日葵那樣向陽而生。

他能做的,隻有拖著這副空蕩的軀殼,在暗無天日裏繼續活下去,活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荒蕪,都要煎熬。

謝淮年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一步步走向那片向日葵園。

每一株花都長得挺拔又旺盛,金黃的花盤朝著天空,葉片鮮綠。

這是顧潯野親手種下的,一土一肥。

他走到花田中央,雙膝重重跪在了泥土裏。

指尖撚起一捧帶著濕氣的塵土,溫熱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落在乾裂的泥土中,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哭出聲,隻有肩膀在風裏微微顫抖。

他緩緩俯身,將整張臉輕輕貼在柔軟的向日葵花瓣上。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金黃的花盤上,融進細密的紋路裡。

風輕輕拂過,捲起他的髮絲,拂過他淚痕未乾的臉頰,溫柔得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像是安撫,又像是無聲的勸阻,勸他別再絕望,別再走向黑暗。

這是顧潯野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是花,是念想,是活下去的理由。

卻也是他往後餘生,每一次呼吸都會想起的、剜心的痛。

他抱著那株向日葵,像抱著顧潯野最後一點溫度,在整片向陽的花田裏,哭得無聲而絕望。

另一邊的城市依舊喧囂,黎離握著手機,螢幕上炸開的訊息,讓她難以置信。

她和楚今朝本已約好一同外出,此刻對方就坐在她身旁,指尖還搭在門把上,一眼便瞥見了女孩驟然慘白的臉。

黎離握著手機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連螢幕都快要握不住。

網上鋪天蓋地的詞條、視訊、悼念文字,每一個字都在重複同一個名字。

顧潯野。

楚今朝察覺到她劇烈的顫抖,眉心猛地一皺,迅速湊過身看向她的手機。

隻是一眼,素來沉穩的臉色驟然劇變,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黎離顫抖著點開一個沉寂了許久、從未敢輕易打擾的聊天框,指尖哆嗦得連字都打不完整,胡亂髮送了一句訊息,可對話方塊安靜得死寂,沒有“正在輸入”,沒有回復,什麼都沒有。

全網的噩耗如同潮水,將她狠狠淹沒。

下一秒,眼淚再也綳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手機螢幕上,水漬迅速暈開,滑得她連螢幕都劃不動。

模糊的視線裡,全是那個耀眼的身影,揮之不去。

楚今朝看著她眼底破碎的絕望,心猛地一沉,明白了一切。

不等黎離開口,她便伸手,將女孩緊緊擁進懷裏,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試圖輕聲安撫。

可話到嘴邊,她自己的聲音也啞得發顫,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溫熱的液體在眼底翻湧。

黎離埋在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哭聲破碎又哽咽,一字一句,全是剜心的遺憾。

“怎麼可能呢……我那天明明還見到他了……他怎麼會沒了……”

“頒獎禮上,我清清楚楚看見他了……那居然是……最後一麵……”

“我還有好多話沒問他,好多事沒來得及告訴他……”

“一切都來不及了嗎……”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起伏。

楚今朝緊緊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她悄悄偏過頭,用指背快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淚,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麼耀眼、那麼鋒利、那麼鮮活的一個人。

說沒了,就真的沒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可整個房間,卻被一種無聲的悲痛徹底淹沒。

原來這世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

明明見過最後一麵,你卻不知道那是最後一麵。

#

黑夜鋪天蓋地的黑,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整片天地死死裹住。

一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拖著一把沉重的鐵鍬,一步一踉蹌地從黑暗深處緩緩走來。

江屹言左手攥著一瓶喝掉大半的烈酒,右手僵硬地托著鐵鍬,渾身散發著濃烈刺鼻的酒氣,顯然已經喝得酩酊大醉。

腳步虛浮不穩,在漆黑死寂的夜裏走得搖搖晃晃,隨時都可能摔倒在地。

他走到墓碑前,將酒瓶輕輕放在碑座旁,隨即哐的一聲悶響,把鐵鍬重重插進泥土裏,鐵刃深深沒入地麵,震起細碎的土粒。

慕菀把顧潯野的墓選在了一片開闊寬廣的草地,旁邊立著一棵參天古樹,枝繁葉茂,替長眠的人遮風擋陰。

這裏視野遼闊,風景絕佳,整片土地都是顧衡親手包下的,專屬於顧潯野的墓園,安靜又敞亮。

江屹言抬眼,死死盯著墓碑上照片裡的少年。

照片裡的人笑得燦爛耀眼,眉眼張揚鋒利,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樣。

江屹言瞬間熱淚盈眶,眼眶紅得發燙,他抓起那瓶酒,仰頭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燒著喉嚨,他聲音沙啞發顫,一字一頓地低吼。

“騙子,你就是個騙子。”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輕撫著墓碑上照片裡的少年,隨後輕輕彎下腰,將額頭緊緊抵在冰冷堅硬的碑麵上,聲音輕得像一縷破碎的風,帶著卑微到極致的期盼。

“喂,你能不能像電影裏那樣,突然詐屍爬起來嚇我一跳。”

可回應他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響,空曠又冷清。

江屹言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絕望漫遍全身。

“我就知道你不會理我。”

“我江屹言瘋到什麼程度,顧潯野,你是領略過的吧。”

話音落下,他猛地站直身體,一把攥緊了身旁的鐵鍬。

醉意與崩潰交織,讓他整個人陷入了徹頭徹尾的瘋魔。

“你都走了,把我也帶走吧。”

“我把這墳挖開,我再看你一眼……”

“看完,我就跟你一起躺進去。”

江屹言長這麼大,從來沒拿過鐵鍬這種粗重笨拙的東西。

他雖然從未用過,卻在電視、電影裏看過無數次,而今天,他偏要親手挖開這座墳。

他要跟著顧潯野一起躺進去,不然他一個人躺在裏麵。

黑漆漆的又沒人陪,該多孤單。

這是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念頭,瘋到離譜,瘋到不顧一切,也隻有江屹言,會為了顧潯野做到這種地步。

他像是徹底入了魔,鐵鍬握在手裏僵硬生澀,怎麼用都不順手,他乾脆狠狠將鐵鍬甩到一邊,直接跪趴在墳前,赤手空拳刨起了土。

堅硬的泥土混著碎石,狠狠磨著他的指尖,不過幾下,細嫩的麵板便被劃破,鮮血一點點滲出來,染紅了泥土。

可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隻是機械地、瘋狂地刨著、挖著、抓著。

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

不管十指如何刺痛,不管鮮血如何流淌,他都毫不在意。

就這麼瘋了似的挖著,直到墓碑兩側的土被他盡數挖空,鬆軟的泥土堆在一旁,混著刺目的血跡,觸目驚心。

而那座墳,並沒有江屹言想像中那麼容易開啟。

顧衡為顧潯野修得牢固規整,層層石磚壘砌,工藝紮實完美,本是想讓他從此安安穩穩長眠。

可再堅硬的墳墓,也抵不住他赴死般的執念。

江屹言就憑著一股瘋魔的勁,從深夜硬生生挖到天邊泛白,直到晨光刺破黑暗,他才喘著粗氣,將最後一塊沉重的石磚狠狠搬開。

那座修繕完美的墓園,就這樣被他赤手空拳、瘋癲執拗地,徹底挖開了。

當那具安靜的棺材完整地出現在眼前時,江屹言早已滿身狼狽,渾身上下糊滿了濕冷的泥土,灰頭土臉。

他的雙手慘不忍睹。

十指血肉綻開,鮮血淋漓,傷口深到幾乎能看見底下嫩肉,鮮紅的血浸透了指縫,沾在鐵鍬上,染在四周新翻的泥土裏,遍地都是刺目的暗紅血跡。

他疼得渾身發顫,卻依舊死死盯著那具棺材。

他伸出那雙血肉模糊、還在不斷滲血的手,指尖顫抖得幾乎無法彎曲。

他忍著皮肉綻開的劇痛,死死扣住棺材邊緣,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將沉重的棺蓋緩緩推開。

可當棺蓋徹底掀開的那一刻,謝淮年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

棺材裏,空空如也。

沒有軀體,沒有衣物,沒有他想像中安靜沉睡的顧潯野,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層冰冷的襯布,平整地鋪在裏麵。

江屹言懵了,眼前陣陣發黑,隻覺得一夜的瘋魔與痛苦,全都變成了荒誕的幻覺。

他狼狽地揉了揉佈滿塵土與淚痕的眼睛,再次猛地低頭看去。

裏麵依舊空蕩蕩,連一絲痕跡都沒有。

不是幻覺。

是真的,空的。

“怎麼會這樣……?”

他失聲輕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震驚、茫然、難以置信,混雜著一夜疲憊與劇痛,轟然砸在心頭。

可下一秒,一道近乎瘋狂的亮光,猛地從他死寂的心底炸開。

空的……棺材是空的!

那顧潯野……是不是根本沒有死?!

他的家人一定知道什麼!他們全都在瞞著他!瞞著所有人!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瞬間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屹言手腳並用地從挖開的墳坑裏狼狽爬出來,泥土與血糊了滿身,他渾然不覺,顫抖著摸出口袋裏的手機。

他要打電話,打給顧衡,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棺材是空的!

是不是顧潯野還活著!

他剛伸出手,指尖一碰觸到螢幕,鮮紅的血瞬間糊滿了整塊顯示屏。

綻開的皮肉不斷滲血,指紋模糊,螢幕根本無法解鎖,連數字都按不準,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紅。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指尖抖得厲害,血珠一滴滴砸在手機上,暈開大片濕痕。

江屹言喘著粗氣,再也顧不上別的。

他攥緊那雙慘不忍睹的手,踉蹌著站起身,不顧渾身的傷與痛,像瘋了一般,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空棺材。

沒有屍體。

那顧潯野……

是不是還活著?

清晨的天光越來越亮,淡白的光線灑在空曠的別墅庭院裏。

江屹言跌跌撞撞衝到顧家門前,再也撐不住那股搖搖欲墜的瘋癲,抬起血肉模糊、沾滿泥汙的手,重重砸向大門。

砰砰砰——

砸門聲粗暴又急促,他渾然不在意自己渾身是泥、衣褲染血,更不在意十指綻開的傷口每一次撞擊都痛入骨髓。

他隻想知道答案,隻想找到那個人。

門,應聲而開。

出現在門口的是顧衡。

男人麵色憔悴到了極致,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胡茬雜亂地冒了出來,一身疲憊掩都掩不住。

江屹言幾乎是撲上去,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內,聲音嘶啞破碎,一句句逼問。

“顧潯野呢?你們是不是把他藏起來了?為什麼我沒找到他?他在哪!你們把他藏到哪去了!”

顧衡垂眸,目光落在他滿身泥汙、鮮血淋漓的模樣上,指尖微微一顫,瞬間明白了昨夜發生了什麼。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又疲憊,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與冷意。

“你就不能讓他安生一點嗎?人都死了,你還要去挖他的墳?”

江屹言像沒聽見一般,上前一步,瘋了一般揪住顧衡的衣袖,嘶吼道。

“我問你,他人在哪!你們把他藏起來了對不對!告訴我,他在哪!”

顧衡緩緩抬眼,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火化了。所以,沒有屍體。”

“你騙人!”

江屹言猛地發力,一把將顧衡狠狠推開,後退一步,狀若瘋魔地搖頭,眼淚混著泥土糊滿臉龐。

“你根本就是在騙人!他沒死對不對?棺材裏什麼都沒有,火化了?那骨灰呢!你把骨灰拿出來給我看看啊!”

“為什麼放個空棺材!”

顧衡被他推得踉蹌一步,臉色驟然一沉,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悲痛。

“江屹言,他在世的時候,可以陪你瘋,可以陪你鬧,可以慣著你。”

“可他不在了。”

“沒人再願意陪你瘋,陪你鬧。”

“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再也沒有人,替你擦屁股。”

天光大亮,照亮了江屹言滿身的血與泥,也照亮了他徹底崩塌的、絕望的臉。

就在這時,慕菀從樓梯上緩緩走了下來。

她臉色蒼白,整個人憔悴得像是一碰就碎,連日的悲痛早已把她抽幹了所有力氣。

她一眼就看見了門口渾身是血、沾滿泥土的江屹言。

江屹言也瞬間注意到了她。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顧衡,跌跌撞撞地衝過去,雙腿一軟,“咚”的一聲重重跪倒在慕菀麵前。

不等慕菀開口,他埋下頭,開始拚命地磕頭。

一下,又一下,沉悶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額頭很快磕出紅痕,混著臉上的泥汙與淚水。

他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破碎,一字一句,全是卑微到極點的哀求。

“阿姨……我求你了。”

“我想見見他……就讓我見一麵。”

“你們是不是把他藏起來了……我求你了……讓我見他最後一麵……”

他一遍遍地磕,一直哭,額頭磕得通紅。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驕縱活潑的少年,隻是一個弄丟了光、走投無路的孩子。

慕菀看著眼前磕頭磕到額頭紅腫、滿臉血泥、崩潰到不成人形的江屹言,心底猛地一揪,再也綳不住滿心的心疼。

她強撐著發軟的腿,緩緩蹲下身,伸出微涼的手,輕輕捧起江屹言沾滿塵土與淚痕的臉。

她怎麼會不知道他有多痛。

他和顧潯野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是彼此生命裡最特殊的存在。

如今天人永隔,最瘋最痛的,莫過於眼前這個少年。

而這世上的悲痛從不是獨屬於他一人,她身為母親,早已痛得五臟俱裂。

慕菀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終究是不忍心再瞞。

她沒有多說,隻是輕輕拉過江屹言血肉模糊的手,撐著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帶著他朝樓梯另一側走去。

顧衡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最終隻是沉沉閉上眼,沒有阻攔。

慕菀帶著江屹言,徑直走進了顧潯野的臥室。

房間依舊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模樣,乾淨整潔,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清。

誰也不會想到,這看似普通的臥室裡,竟藏著另一番天地。

靠牆的位置被悄悄隔出了一道隱蔽的暗門,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慕菀指尖按在一處不起眼的花紋上,暗門無聲滑開。

一條狹窄、昏暗的短廊出現在眼前,像是精心佈置好的密道。

她牽著江屹言,一步步走了進去。

黑暗短暫掠過,再往前推開一道厚重的門,眼前驟然亮起一片光。

裏麵竟是一間規模不小、佈滿高階精密器械的秘密研究室。

各種儀器滴滴運轉,管線交錯,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試劑混合的氣息。

巨大的玻璃隔離艙內,顧清辭正低頭專註地除錯著綠色的試劑,一旁的金屬架上,整齊擺滿了裝著綠色液體的試管與容器,一排排泛著冷光,看得人頭皮發麻。

而玻璃室正中央,

一個透明的氧氣艙靜靜躺在那裏。

艙內躺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顧潯野。

他雙目緊閉,胸口沒有絲毫起伏,看上去了無生氣,像是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隻剩一副安靜沉睡的軀殼。

江屹言站在原地,看著裏麵躺著的人。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剩下滿眼破碎的震驚,和不敢置信的顫抖。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與冰冷試劑的味道,四周儀器的微光明明滅滅,映得每個人的臉都蒼白得沒有血色。

慕菀望著氧氣艙裡一動不動的顧潯野,帶著連自己都騙不過的無力,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很震驚,他二哥會想辦法救他的。”

可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江屹言聽,不如說是她在拚命安慰自己,是在場所有人,親手給自己埋下的一根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稻草。

沒有人敢承認那近乎渺茫的可能,隻能靠著這一點點念想,撐著不垮掉。

研究室中央,顧清辭背對著眾人,專註地擺弄著手中的試管,綠色的試劑在玻璃管裡緩緩晃動,泛著詭異而冰冷的光。

他看上去冷靜得近乎冷漠,彷彿外界的崩潰與哭喊都與他無關。

可沒有人看見,他垂在桌下、緊緊攥著試管的那隻手,正控製不住地細微顫抖。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十足的把握。

起死回生,逆天續命,這早已逆轉了世間生死的法則,是連天道都不容的瘋狂。

可他不能怕,不能退,更不能沒有信心。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將這件事進行到底。

冰冷的儀器還在運轉,江屹言死死貼在冰冷的玻璃門上,掌心的傷口被硌得生疼,可他卻半點感覺都沒有,所有的知覺都被玻璃艙裡的那個人抽走了。

那個永遠眉眼張揚、會對著他笑、會陪他鬧的人,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儀器裡,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沒有呼吸,沒有溫度,了無生氣。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可哪怕是這樣一具毫無生機的軀體,對此刻的江屹言而言,也像是黑暗裏唯一的光,是所有人給他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

他願意等。

一年,十年,一輩子,他都願意等。

等顧潯野再次睜開眼睛,等他重新笑著看向自己,等他們回到從前。

他願意,用餘生所有時光,等一個奇蹟。

————————

千裡之外的荒漠戈壁,狂風卷著黃沙呼嘯而過。

曾經固若金湯的基地,在民眾的努力下轟然崩塌,一片狼藉之中,眾人齊齊俯首,將一道身影推上了最高的指揮台。

是沈逸。

顧潯野不在了,這片疆土、這支隊伍、這個搖搖欲墜的基地,總得有人撐起來。

而這份千斤重擔,毫無懸念,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身著筆挺挺括的上將製服,肩章冷硬,身姿挺拔,站在所有人麵前,耀眼得如同破曉的光。

底下人聲嘈雜,議論紛紛,猜忌著基地內是否還有未除的蛀蟲,擔憂著未來的前路。

可沈逸目光平靜,對這一身榮光、權位、擁戴,全都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什麼少將,什麼上將,什麼權柄高位。

他隻記得一件事。

這是顧潯野豁出性命,用命去守護的東西。

是他的信仰,他的家國,他的隊伍。

顧潯野不在了,他便替他守著。

守著這片疆土,守著這支軍隊,守著他用生命換來的一切。

在沈逸心底,顧潯野從來不是什麼戰友,不是什麼英雄。

是他藏了半生、不敢言說的愛人。

他的愛人死了,死在了戰火裡。

風掠過戈壁,捲起他的衣角。

男人望著遠方,眼底無悲無喜,隻有一片沉入骨髓的死寂與堅守。

他的愛人走了。

他便替他,活成他的模樣,守著他用命去交換的東西。

#

日子在無聲的等待裡,一年又一年緩緩淌過。

江屹言再也沒有踏足過那家貓咖一次。

他現在連靠近那條街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一看見柔軟的小貓,就想起那個也會溫柔摸貓的少年。

怕一踏進熟悉的店麵,回憶就會將他徹底淹沒。

他早已自顧不暇,連自己都活得搖搖欲墜,哪裏還敢分神去照顧一隻小生命。

他隻是撐著,一日復一日,機械地活著,麻木地等待。

江屹言每天都會準時去往顧家,雷打不動。

不為別的,隻為去地下研究室,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靜靜地看一眼躺在氧氣艙裡的人。

他在等一個奇蹟,一個所有人都不敢輕易言說、卻又死死攥著的奇蹟。

順著顧潯野的離開,曾經那個張揚愛笑、活潑跳脫、整日在外嬉笑打鬧的江屹言,徹底消失了。

他常常對著玻璃艙輕聲自語,像是在對顧潯野說話。

“你看,我變乖了,變穩重了,不再惹麻煩了。”

“等你回來,看見這樣的我,會不會為我高興?會不會誇我一句。”

如果不是心底還攥著那最後一絲希望,他早就在挖開墳墓的那個夜晚,就跟著顧潯野一起長眠地下了。

能支撐他一年又一年熬下來的,從來不是什麼堅強,隻是研究室裡,那個躺在氧氣罩下、了無生氣的身影。

而艙內的顧潯野,永遠被定格在了二十二歲。

試劑日復一日地調理著他的身體,傷口早已癒合如初,肌膚光潔,容顏不曾衰老半分,沒有腐化,沒有衰敗,依舊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隻是,他始終沒有呼吸,沒有溫度,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

連顧衡也不例外。

顧潯野的驟然離世,讓他再次體會到當年顧振邦去世時的錐心之痛。

可他不能垮,這個家需要他撐著,顧氏的一切需要他守著。

他逼著自己振作。

因為他怕,萬一哪天顧潯野真的醒了,回來一看,家沒了,人散了,他該有多難過。

他最在乎的就是這個家。

於是,歲月沉默流淌。

有人守著一副不會動的軀殼。

都在等,等一個違背生死法則的奇蹟。

#

而黎離早已在時光裡蛻變成了萬眾矚目的模樣。

她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中央,聚光燈環繞,紅毯加身,成了圈內最耀眼、最無可替代的大明星。

鏡頭前的她明艷大方,從容優雅,隻是在無人看見的深夜,偶爾會對著那個聊天框,沉默許久。

謝淮年,公開宣佈永久退圈,從此遠離喧囂繁華,在城市一條安靜的街角,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不大,裝修乾淨溫暖,卻隻賣一種花。

向日葵。

金黃燦爛的花盤永遠朝著陽光,滿滿當當地擠滿整個店麵,像把一整個夏天的光,都藏在了屋裏。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隻賣向日葵,隻有謝淮年自己清楚,這是顧潯野留在世間,最後一點向陽而生的念想。

他守著一店向日葵,也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在漫長歲月裡,安靜地、沉默地,替那個人,好好活著。

有人在漫長時光裡沉默等待,有人在失去後茫然地活著,有人被溫柔治癒過,有人被渺茫期望支撐過。

而這所有人,都曾被同一個人深深照耀過。

縱使此後歲月漫長,再也沒能親眼見到那個耀眼的身影,可他早已像一顆滾燙的種子,在無聲的時光裡生根、發芽,在記憶裡明明滅滅,永遠無法磨滅,更無法遺忘。

他是人民口中的英雄,是撐起過一方天地的信仰,也是藏在每個人心底、不可替代的光。

值得被一輩子惦記,值得被所有愛過他的人,珍藏一生。

他們堅信,奇蹟終將降臨。

而終有一天,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二歲的少年,會衝破生死的界限,踏著光,重新回到他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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