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低頭瞥了眼腕間的腕錶,銀白錶盤上的秒針剛輕巧跳過一格,他抬眼望向車外,眼底先漫開一層淺淡的笑意。
顧言小小的身子立在路邊,唇瓣不滿地嘟著,像顆氣鼓鼓的小櫻桃,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瞪著他這輛剛停穩的車。
顧潯野推開車門,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幾分無奈:“阿言,我隻來晚了一分鐘,連一分鐘都沒有,就幾秒鐘。”
顧言立刻蹬了蹬腳下的小皮鞋,小身子站得筆直,腮幫子鼓得更圓,氣哼哼地揚著下巴:“哼,我不管!哥哥就是來晚了,幾秒鐘也是來晚了!”
她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掰著小指頭講道理,:“哥哥說了,時間就是金錢,一分鐘能做很多事情,幾秒鐘都能完成一件大事!我每次都按時間到這裏,哥哥的車總是晚幾秒、晚一分鐘,就是哥哥不守時!”
顧潯野被這小丫頭一本正經算賬的模樣逗得心頭髮軟,伸手輕輕揉了揉她被風吹亂的發頂,低笑著問:“誰教你的?時間掐得這麼清楚。”
顧言立刻挺起小胸膛,理直氣壯地仰頭看他:“哥哥教的呀!哥哥是青天大老爺,每分每秒都把握的很好。”
“青天大老爺?”
顧潯野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胸腔微微震動,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溫柔。
他彎下腰,與小傢夥平視,語氣裡滿是好奇:“誰告訴你這些的?青天大老爺是什麼意思?”
顧言眨了眨大眼睛,一副“這你都不知道”的小神氣,回答:“淩近告訴我的,淩近說,哥哥就是青天大老爺!你沒看過包青天嗎?哥哥你,就是包青天那樣的青天大老爺!”
話音落下,她又立刻皺回小眉頭,不忘追究剛剛的遲到:“所以,青天大老爺更不能不守時!”
顧潯野看著眼前又氣又認真的小丫頭,再也忍不住,輕輕覆在顧言柔軟的發頂揉了揉,指腹蹭過她微涼的發梢,語氣裡裹著寵溺:“淩近是誰?在學校交好朋友了?”
顧言仰起小臉,下巴微微揚起,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滿是藏不住的小傲嬌,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對呀!”
她小胸脯一挺,神氣十足地補充:“淩近是我的小弟,還是我的跟屁蟲!”
顧潯野被她這小老大的模樣逗得低笑出聲,眉眼彎起溫柔的弧度,指尖屈起,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個不輕不重的腦瓜崩,:“小弟?我們阿言在學校還當上老大了?”
“哎呀!”
顧言立刻伸出小手,緊緊捂住被彈的額頭,鼓著腮幫子瞪他,卻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像隻氣呼呼的小奶貓。
她捂著額頭嘟囔:“哥哥壞!”
隨即又驕傲地揚起臉,一本正經地炫耀:“哥哥不知道,我在學校跟哥哥一樣厲害,他們都得聽我的,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她眼睛倏地一亮,小手也從額頭上放了下來,嘰嘰喳喳地繼續說:“這個淩近可有意思了,他也有一個哥哥,他哥哥居然叫淩遠,一個淩近,一個淩遠。”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彎著眼睛咯咯地大笑起來,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在風裏飄出好遠,小身子都跟著笑得輕輕晃悠。
顧潯野瞧著小丫頭剛才氣鼓鼓的模樣早散了大半,腮幫子雖還微微鼓著,眼底卻已沒了真惱意,便順手從她肩上摘下了雙肩包。
小孩子的書包塞得滿滿當當,課本、畫冊、小文具擠在一起,分量著實不輕,他指尖掂了掂重量,轉身彎腰將書包穩穩放進了車後座。
顧言小短腿利索地一抬,熟門熟路地爬上副駕駛,屁股一落座就自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顧潯野俯身過來,溫熱的氣息輕輕掃過她的發頂,一邊伸手拉過安全帶扣住,一邊低笑著逗她:“怎麼不生氣了?這就原諒哥哥了?”
這話瞬間點醒了顧言,她小眉頭一皺,剛剛舒展開的嘴角立刻又嘟了起來,小臉蛋綳得緊緊的,氣哼哼地別過臉:“我還生氣呢,都怪哥哥遲到,不許扯開話題。”
顧潯野忍著笑直起身,鑰匙發動車子,引擎輕輕嗡鳴起來,他側頭看向副駕上鬧彆扭的小不點,:“那哥哥帶你去吃你最愛的漢堡。”
顧言的眼睛“唰”地一下睜大,圓溜溜的杏眼亮得像落了星光,小腦袋猛地轉過來盯著顧潯野,聲音都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真、真的嗎?!”
顧潯野被她這瞬間變臉的小模樣逗得輕笑出聲,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小鼻尖:“你哪次不是這樣?故意揪著哥哥遲到找茬,不就是惦記著漢堡了?”
顧言被戳中心思,也不臉紅,小短腿在副駕下開開心心地前後晃悠著,腳尖輕輕踢著軟墊,一臉滿足又認真地宣佈:“漢堡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顧潯野目視前方,指尖輕輕搭在方向盤上,車子平穩地滑向車流,嘴角還噙著對身旁小丫頭的縱容笑意,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溫柔之下,正壓著一片沉如寒鐵的黑暗。
他之所以這般無底線地慣著顧言,是因為末世來了這些東西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離末世降臨,隻剩下最後一年。
這個世界看似光鮮安穩,車流不息,空氣清新,孩童嬉笑,可隻有他這個帶著劇情的人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整個人類文明的災難,正在雲層背後悄然醞釀。
不久後的某一天,天空會降下詭異的血雨,不是天災,不是神罰,而是長年累月環境汙染、空氣毒素堆積到臨界點後的爆發。
血雨沾膚即染,被淋到的人會在劇痛中扭曲、嘶吼、失去神智,最終變成沒有感情、隻知撕咬吞食的怪物。
也就是劇情裡,人人聞之色變的喪屍。
更可怕的是,血雨過後,極少數人會在生死邊緣覺醒異能,成為人類對抗喪屍的唯一希望。
可覺醒者萬裡挑一,絕大多數人,都隻能淪為喪屍的口糧,或是在恐懼中苟延殘喘。
而他所接收的劇情,更是荒謬又冰冷,與他認知裡的一切完全相悖。
故事裏的男主。
沒有異能,沒有光環,甚至連自保之力都在最絕望時被人親手剝奪。
他被曾經信任的人背叛、算計、推入屍潮,在撕咬與劇痛中變異,一步步從最底層的喪屍,吞噬、進化、登頂,成為令所有喪屍臣服、令人類恐懼的喪屍王。
他活著的唯一執念,隻剩復仇。
他帶著喪屍王的身軀潛入人類研究基地,在黑暗與陰謀中徘徊,直到遇見劇情裡的女主。
兩人在絕境中相愛,女主拚盡一切,翻遍所有研究資料,終於研製出能夠逆轉喪屍病毒、讓變異體恢復人類意識的藥劑。
最終,女主成了末世裡的救世主。
救了男主,救了世界。
最後還收穫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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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燈光透過漢堡店的玻璃窗漫進來,將小小的圓桌暈成一片暖黃。
顧言踩著小短腿,整個人坐在高腳椅上,雙腳懸空,一顛一顛地輕輕晃悠。
桌上擺滿了她愛吃的東西,金黃酥脆的薯條堆成小丘,雞翅泛著油亮的光澤,還有幾盒小零食散在一旁,一杯冒著冰涼水珠的可樂穩穩立在桌邊。
顧言兩隻小手捧著一個大大的漢堡,腮幫子塞得圓鼓鼓的,像隻囤糧的小倉鼠,吃得鼻尖都微微發亮。
顧潯野手肘撐在桌麵,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指尖捏著一張柔軟的紙巾,等她稍微停下喘氣的間隙,便小心翼翼擦去她嘴角沾到的沙拉醬和麵包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別噎著。”
小丫頭含糊地嗚嗚兩聲,嘴巴裡依舊塞滿食物,眼睛彎成兩道甜甜的小月牙,好不容易嚥下口中的漢堡,才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帶著滿滿的炫耀:“哥哥,我在學校交了好多好多朋友,可是我最喜歡淩近,因為淩近長得最好看。”
顧潯野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終於稍稍提起了興緻,指尖輕點桌麵,故意逗她:“有多好看?你這小嘴巴,十句話裡有九句都在提他。”
顧言立刻咯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清脆透亮,晃悠的小腿蹬得更歡快了,她湊上前一點,小臉上滿是狡黠的小得意:“哥哥是不是吃醋啦?”
她拍著小胸脯,一本正經地保證,聲音又軟又認真:“放心吧!等我長大了,我隻嫁給哥哥!因為在我心裏,哥哥纔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誰都比不過!”
童言無忌。
他望著眼前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丫頭,低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我們是兄妹。等你真的長大了,哥哥早就老了。”
顧言小聲音軟乎乎帶著點小得意:“你放心啦,我隻和淩近做朋友,纔不會喜歡他呢。”
顧潯野又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個不疼不癢的腦瓜崩,語氣無奈:“你小小年紀,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你懂什麼是喜歡嗎?”
顧言乖乖搖了搖頭,腮幫子還鼓鼓地塞著食物,眼睛卻瞪得圓溜溜,理直氣壯:“我不懂啊,可是我知道誰長得好看呀!他長得好看,我就喜歡跟好看的人玩。當然啦,要是有人比哥哥還好看,那我興許可以考慮一下,讓他嫁給我。”
這話一出,顧潯野險些失笑。
這小丫頭,連人稱都沒捋明白,明明是她嫁別人,到了嘴裏反倒成了別人嫁給她。
他看著她毫無形象、大口大口啃著漢堡的樣子,麵包屑沾在嘴角也不在意,半點淑女模樣都沒有。
顧潯野覺得女孩子就該這樣,不用過多去約束管教。
顧言一邊嚼著東西,小嘴巴還嘟嘟囔囔不停,含糊不清地繼續分享她的小秘密:“還有哦,淩近的哥哥跟哥哥一樣大呢,我就見過一次,長得特別帥。淩近還說,他哥哥特別有錢。”
顧潯野默默抽過紙巾,在她說話的間隙,替她擦了擦沾著醬汁的嘴角,又拿起那杯冰涼的可樂,細心地插上吸管,推到她小手夠得到的地方。
“哦?那跟我比呢,誰更有錢?”
顧言立刻停下啃漢堡的動作,小手掌輕輕托著下巴,小眉頭微微皺起,認認真真地思考起來,小模樣嚴肅得可愛。
過了幾秒,她才歪著頭小聲回答:“我不知道……可是淩近說,他哥哥送了他一個超級大的遊樂場,他隨時都能去玩,家裏還有好多傭人,全都叫他少爺。”
顧潯野聽著,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眼底笑意溫和,沒有半分比較之意,隻淡淡道:“那確實很厲害。”
可話音剛落,顧言又立刻用力搖頭,小身子往前湊了湊,像是怕他不開心一樣,聲音又脆又認真:“但是我覺得哥哥也很有錢,哥哥有很多很多車,有大房子,哥哥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不管我想要什麼,哥哥都會給我買。”
她說得無比篤定,彷彿在她小小的世界裏,顧潯野就是全世界最厲害、最無所不能的人。
顧潯野看著眼前吃得臉頰鼓鼓的小丫頭,暖黃的霓虹燈光落在他眼底,暈開一片溫柔到極致的笑意。
他聲音放得極低,一字一句認真地告訴她:“阿言,不要去和別人家比,哥哥有的,都會給你;你沒有的,哥哥也會想方設法給你。不管你想要什麼,隻要是錢能買到的,對哥哥來說,都不是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些許,輕輕補充:“你要記住,錢在這個世界上,是最不重要的東西。隻要是錢能買到的東西,都很容易被實現。”
顧言叼著一根薯條,小短腿還在椅子下慢悠悠地晃著,聞言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像隻小狐狸似的咯咯笑起來,語氣天真又直白:“那是因為哥哥不缺錢,才會這樣說呀。”
她把薯條嚥下去,小手托著下巴,一本正經地模仿著平日裏聽到的話,奶聲卻透著幾分不符合年齡的通透:“可是那些沒有錢的人,都會覺得,錢是世界上最萬能的東西。”
她頓了頓,仰起小臉,眼睛在店裏暖黃的燈光下亮閃閃的,繼續說道:“隻要有了錢,他們就會覺得開心,覺得快樂。不管到底幸不幸福,隻要手裏有錢就好。他們覺得,錢能解決所有讓他們不開心的事,什麼煩惱,什麼難過,隻要有錢,就全都能消失。”
話音落下,她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彷彿對自己說的話深信不疑。
這話落下,顧潯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整個人都愣了一瞬。
他看著眼前不過幾歲大、滿嘴還沾著麵包碎屑的小丫頭,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他從沒想過,這樣一句話,會從顧言這樣小的孩子口中說出來。
她明明還在為一個漢堡滿足,為遲到幾秒鬧脾氣,心裏卻藏著這樣一份不幼稚的認知。
暖黃的燈光裹著滿室甜軟的氣息,顧潯野垂眸望著眼前眨巴著大眼睛的小丫頭,指尖輕輕抬起,溫柔地揉了揉她頭頂蓬鬆柔軟的髮絲,語氣是化不開的寵溺:“阿言說的對,每個人身份不同,處境不一樣,看重的東西自然也不同。有人缺它,便覺得錢是頂重要的;有人不缺,便隻當它是尋常物件。”
顧言仰著小臉,認認真真盯著他,小眉頭微微蹙著,滿是好奇:“那哥哥呢?哥哥覺得錢重要嗎?”
顧潯野低笑一聲:“錢不是萬能的。”
小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立刻追問道,語氣裏帶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著:“那哥哥覺得什麼纔是最重要的?既然錢不是最重要的,那什麼才比錢更重要呀?”
他指尖微屈,指腹輕輕描摹著顧言彎彎的眉形,動作輕柔,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將所有末世的陰霾、任務的沉重都盡數掩蓋,隻剩下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
他一字一句,說得鄭重:“在哥哥的世界裏,阿言是最重要的。”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映得小丫頭眉眼彎彎,純粹又乾淨。
顧潯野沉默片刻,心頭湧上一陣複雜難言的軟意,他伸手,輕輕將她鬢邊碎發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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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溫柔,顧潯野結完賬,牽著吃得心滿意足、揉著小肚子的顧言走出漢堡店。
晚風輕輕一吹,小丫頭便打起了小小的哈欠。
等坐回車裏,街道兩旁霓虹一閃一閃,沒開出去多遠,副駕上就沒了動靜。
顧潯野側頭看了一眼,顧言已經歪著小腦袋睡著了,小眉頭舒展,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下。
車子安靜地駛向郊外。
遠離了市區的喧囂,道路兩旁漸漸出現一棟棟連排的小房子,色彩柔和,屋簷尖尖,遠遠看去像一座安靜的童話鎮。
當初選房子時,顧潯野讓顧言自己挑。
小孩子哪裏懂什麼地段戶型,隻指著這片像城堡一樣的房子眼睛發亮。
顧潯野便二話不說定了下來,隻要她喜歡,住在哪裏都好。
好在雖是連片的小鎮樣式,他們這棟卻是獨棟,隱蔽又安靜。
車穩穩停在院子門口,顧潯野熄了火,先俯身輕輕解開她身上的安全帶,生怕驚醒她。
他動作極輕地開啟副駕車門,彎腰將睡得正熟的小丫頭打橫抱起。
顧言在他懷裏下意識蹭了蹭,小臉蛋貼在他頸窩,呼吸均勻又軟,睡得更沉了,像隻找到暖窩的小貓。
顧潯野抱著她,另一隻手順手提起後座沉甸甸的小書包,關上車門,緩步走向玄關。
一進門,撲麵而來的,全是屬於小孩子的甜軟氣息。
腳下踩著厚厚的粉色地毯,門口擺著幾雙小小的粉色拖鞋,絨絨的,一看就是顧言的專屬。
客廳沙發上、角落裏,堆得滿滿當當全是兔子玩偶,白的、灰的、長耳的、圓滾滾的,擠在一起,像個兔子小王國。
牆上沒有什麼名貴的畫,滿滿當當貼的、掛的,全是顧潯野和顧言的大頭貼。
有她嘟嘴的,有他笑著揉她頭髮的,有兩人一起比耶的,一張挨著一張,把空白的牆麵填得熱熱鬧鬧。
櫃子上、冰箱邊、甚至開關旁,都被顧言貼上了五顏六色的小貼紙,歪歪扭扭。
地板上還散落著沒收拾完的積木、小玩偶、繪本。
顧潯野抱著懷裏軟乎乎的小丫頭,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走向樓梯。
懷裏的人睡得安穩。
顧潯野小心翼翼地將顧言放在小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輕輕拂開她貼在臉頰上的碎發。
小丫頭眉頭微蹙,似是在做什麼香甜的夢,小嘴輕輕抿了抿,依舊是毫無防備的模樣。
他靜立床邊看了許久,直到確認她睡熟,才輕手輕腳關上床頭那盞暖黃的小燈,合上房門。
下樓後的空氣,彷彿瞬間冷了幾度。
他褪去了滿身的溫柔寵溺,周身的氣息沉冷如冰,褪去了剛才對著顧言時的柔軟,隻剩下屬於掌控者的凜冽。
顧潯野走到淩亂卻溫暖的沙發邊坐下,長腿隨意交疊,指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剛響一聲,便被飛快接起,那頭立刻傳來恭敬又殷勤的聲音:“顧老闆!你交代的事我全都辦妥了,場地已經清空封好,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一趟,咱們商量一下怎麼設計?”
顧潯野靠在沙發背上,側臉在客廳暖光下顯得線條冷硬,眼底沒有半分溫度,聲音低沉冷冽:“等我有時間,會主動聯絡你。設計圖我會提前發你,材料全部由我親自採購,你們隻負責按圖安裝施工。”
他頓了頓,指節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語氣淡漠卻帶著壓迫力:“做好了,錢我給雙倍。出一點差錯,後果你們自己擔。”
那頭的人明顯一怔,隨即連忙堆起笑意,連聲應和:“好好好!全聽顧老闆的!你怎麼說我們怎麼做,絕對不出半點紕漏!”
沒有多餘的廢話,顧潯野直接掐斷了電話,將手機隨手丟在一旁的茶幾上。
周身的冷意漸漸被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取代。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頭頂懸著的水晶吊燈,燈光細碎璀璨,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滿屋子都是顧言留下的痕跡,粉色的地毯、散落的玩具、牆上的大頭貼、隨處可見的卡通貼紙。
可他剛剛在電話裡部署的,卻是冰冷堅硬、為末世而生的防禦工事。
顧潯野依舊維持著仰頭望燈的姿勢,水晶燈折射出的細碎光點落在他深邃的眼瞳裡,卻照不進眼底沉沉的暗湧。
離那場染紅天際的血雨落下,隻剩一年。
而時間這種東西,過的會很快。
他必須在這看似安穩的時光裡,把所有能做的準備,全部做到極致。
首先是囤貨。
不是普通的零食玩具,而是能在絕境裏活下去的東西。
凡是能想到的生存物資,他都要以噸為單位,悄無聲息地填滿一間又一間密室。
不能引人注意,不能留下痕跡。
然後是住所。
他要做的,是把新建的房子從裏到外重新加固:防彈玻璃、防爆牆體、密封門窗、防盜安保係統升級到軍用級別,地下室重新改造,做成防水、防菌、防喪屍闖入的安全屋。
還要隱蔽,要安靜,要遠離人群密集的城區,又不能太過偏僻導致目標明顯。
除此之外,還有武器、能源、急救裝置、通訊器材……所有在末世裡能保命的東西,他都要一點點籌備、運輸、藏匿,做得滴水不漏。
顧潯野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一年的時間,很緊。
但隻要能護著顧言平安度過血雨、屍潮、廝殺,讓她在最混亂的黑暗裏,依舊能擁有一塊乾淨溫暖的小角落,就算讓他傾盡所有,佈下天羅地網,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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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矇矇亮,窗外還浮著一層淡青色的薄霧,屋子裏隻亮了盞暖黃的廚房燈。
顧潯野已經站在料理台前,身影利落忙碌。
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起,第一次踏進廚房,就對一切熟稔得不像話。
鍋具、刀具、火候、調味,彷彿天生刻在骨血裡,抬手間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生疏。
大概是在不知道多少個世界裏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他早已見怪不怪。
平底鍋微微作響,金黃的煎蛋邊緣翹著微焦的邊,幾截火腿煎得香嫩。
蔬菜、牛奶、剛切好的三明治一層層擺上桌,香氣輕輕漫在安靜的屋子裏。
時針剛指向七點,樓梯口就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顧言揉著眼睛下來了,一頭頭髮睡得亂糟糟。
身上已經乖乖換好了校服,整整齊齊,就是人還沒完全醒透。
她走下樓,輕車熟路地爬到餐椅上坐好。
顧潯野順手從玄關抽屜裡摸出一根細細的橡皮筋,走到她身後,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動作輕緩又熟練,幾下就給她紮了個鬆鬆的小辮子。
顧言乖乖坐著不動,等辮子紮好,立刻拿起早餐大快朵頤。
“哥哥,中午不要遲到。”她鼓著腮幫子,認真提醒。
顧潯野笑著點頭,聲音溫溫柔柔:“好,哥哥知道了。”
他又問:“中午想吃什麼?哥哥提前訂。”
顧言停下咬三明治的動作,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小臉上立刻亮起來:
“我想吃哥哥工作地方旁邊的那家烤肉!”
顧潯野看著她一臉期待的小模樣,眼底漾開淺軟的笑意,輕輕點頭。
“好。”
早餐的餘溫還飄在空氣裡,顧潯野讓顧言坐在玄關小凳子上,自己半蹲在她麵前,重新給她打理頭髮。
指尖穿過柔軟的髮絲,他動作穩而輕,抓出一束高高的馬尾,皮筋繞了三圈,收緊、整理,把碎發捋得服服帖帖。
從前他哪裏懂這些,可隻要看別人做一遍,手法、力度、怎麼紮不疼、怎麼紮好看,全都像刻進腦子裏一樣,練幾次就手到擒來了。
顧言隻要說一句“滿意”,他就知道,今天的髮型合格了。
紮好馬尾。
顧潯野自然地牽起她的小手,另一隻手提著她沉甸甸的小書包。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慢慢走出小房子。
遠遠看去,那姿態自然又親昵,不像是兄妹,倒像年輕的爸爸牽著自己的小女兒。
可真等走近了,誰都不會再那樣誤會。
顧潯野太年輕,眉眼清俊鋒利,鼻樑挺直,唇線乾淨,一身簡單的休閑裝也擋不住骨子裏的耀眼,站在人群裡一眼就能被揪出來,是電影明星纔有的長相。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連輪廓都透著少年氣,哪裏像早早成家的父親,倒像個被妹妹纏得沒轍、卻又滿心縱容的年輕哥哥。
他垂眸看身邊蹦蹦跳跳的小丫頭,眼底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將顧言送到學校門口,看著小丫頭揹著書包一蹦一跳跑進教學樓,還不忘回頭沖他用力揮了揮手,顧潯野才緩緩收回目光,驅車駛向市區法院。
車子平穩駛入法院地下車庫,他徑直搭乘專屬電梯上樓,走進寬敞整潔的辦公室。
辦公室一側隔著磨砂玻璃的隔間裏,整齊掛著幾套熨燙平整的深色正裝,顧潯野走進去,利落脫下休閑外套,換上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
襯衫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頸間,領帶打得規整挺拔,瞬間褪去了幾分對著顧言時的軟意,添上了屬於司法工作者的沉穩冷肅,周身氣場沉斂而威嚴。
他剛在辦公桌後落座,指尖剛觸碰到鋼筆,門外便傳來輕而急促的敲門聲。
助理推門快步走進來,懷裏抱著一遝厚重的黑色資料夾,神色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為難,輕手輕腳將檔案放在桌角,欲言又止。
顧潯野抬眸,淡淡開口:“怎麼了?”
助理抿了抿唇,壓低聲音,語氣滿是無奈:“顧法官,他……他又來了。”
短短幾個字,顧潯野便瞬間明白了來人是誰。
他目光重新落回麵前的檔案上,筆尖未停,聲音冷淡無溫:“就說我不在。”
助理臉上的為難更甚,身子微微躬了躬,苦著臉道:“可、可是他說,剛才親眼看見你進辦公樓了,我攔了好幾次,實在是趕不走。”
顧潯野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墨色筆尖在檔案上輕輕頓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緩緩抬起眼,眼底覆上一層淺淡的不耐,卻依舊維持著冷靜,沉聲道:“那你先帶他去休息室等著,就說我在忙,結束了再過去。”
助理立刻鬆了口氣,連忙點頭應下:“好,我這就去安排。”
顧潯野指尖仍捏著鋼筆,垂眸繼續在檔案上落下遒勁有力的簽名,一頁頁法案與訴訟事件在眼前鋪開,案情條理清晰,可一想到那人,他眉心不受控製地輕輕蹙起。
他合上檔案,哢嗒一聲將筆帽扣回筆尖,本想著故意拖延。
那人等得久了,不耐煩了,總歸會自行離開。
可念頭剛轉,他便猛地想起,這半年來,那人幾乎隔三差五便往法院跑,那份堅持,就算現在等上幾個小時也絕不會輕易作罷。
有這樣的韌勁,做什麼大事不能成,偏偏要耗在他身上。
顧潯野輕嘆了一聲,終究是起身,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安靜空曠,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輕而沉的聲響。
他一路走向休息室,在磨砂玻璃門外停下腳步,透過半透明的玻璃,清晰看見裏麵那道弔兒郎當的身影。
玻璃門內的人叫淮序。
一想起這個人,顧潯野就忍不住在心底輕嗤一聲。
淮序是圈內出了名的三流演員,沒代表作,沒拿得出手的演技,台詞生硬,表情浮誇,拍一部戲被罵一部,影評區永遠一片嘲諷。
可他偏偏毫不在意,仗著家裏家底豐厚,進娛樂圈純粹是玩票,高興就拍,不高興就罷拍,誰的麵子也不賣。
而兩人的交集,起源於半年前一樁荒唐到離譜的訴訟案。
淮序自己開車追尾,全責在前,居然倒打一耙把對方車主告上法庭,理由荒謬得讓人哭笑不得。
當時這案子分到顧潯野手裏,他翻看卷宗時都沉默了許久,隻覺得這人腦子根本不清醒。
案子結束後,淮序非但沒記恨他公正的判決,反而像塊甩不掉的糖糕,硬生生纏上了他。
隔三差五就往法院跑,理由千奇百怪。
可他這個人明明在網上沒什麼名氣,演技爛得被群嘲,黑料比作品多,偏偏生了一張極具攻擊性的好皮相。
眼尾微挑,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清晰,一身散漫不羈的氣質,往那一站就自帶焦點。
哪怕業務能力一塌糊塗,依舊有大批粉絲追在身後喊他老公,為他的臉瘋狂買單。
此刻休息室裡,淮序隨意靠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手機,姿態慵懶又弔兒郎當,一身休閑潮牌穿得惹眼,和法院嚴肅莊重的氛圍格格不入,卻依舊難掩那張臉的出眾。
顧潯野看著那道身影。
他不想見,卻又避無可避。
終究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淮序原本還懶懶散散靠在沙發上,指尖轉著手機,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在看見門口那人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了定格鍵,又瞬間綳直。
他飛快收起手機,原本隨意交疊的長腿猛地併攏,腰桿挺得闆闆正正,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手心莫名冒了點汗,他不動聲色地在身後褲子上擦了擦,然後立刻揚起手,聲音都放輕了,帶著點不自然的熱情。
“嗨,你來了。我也沒等多久,你要是忙,繼續去忙就行。”
顧潯野沒應聲,隻冷著一張臉,幾步走到沙發邊坐下,周身氣場沉得嚇人,明顯沒什麼好臉色。
淮序卻像沒看見他的冷淡一樣,厚著臉皮緊緊挨著他坐下,半點距離都不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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