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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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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潯野隻淡漠掃過眼前一張張虛偽到刺眼的麵孔,心底冷笑,麵上卻沒露半分情緒,隻是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我就靜候各位長官的商議結果。”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留一個眼神,轉身抬手,示意沈逸跟上。

兩人身姿挺拔,並肩走出這間壓抑窒息、滿是陰謀與同謀的辦公室,將身後那群道貌岸然的高官,徹底關在厚重的門內。

一出辦公室,壓抑的空氣稍稍散開,沈逸還是忍不住快步跟在顧潯野身後,壓低聲音問:

“如果不同意怎麼辦。”

顧潯野沒有回頭,依舊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投向遠方蒼茫的戈壁。

天剛破曉,淡金的晨光刺破雲層,卻照不進這片土地深處的陰冷。

他薄唇輕啟,聲音很輕,“他們會同意的。”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多餘的情緒。

風沙呼嘯,晨光微亮,前路一片荒蕪,可他走得,比誰都堅定。

日子在緊繃的籌備與無聲的對峙裡緩緩推移,一天疊著一天,悄無聲息地滑向既定的終點。

顧潯野指尖輕劃著手機螢幕,目光落在娛樂新聞的頁麵上。

他們之前參與拍攝的劇集早已正式播出,熱搜詞條接連不斷,收視率一路狂飆,穩居榜首,評論區裡全是觀眾的熱議與追捧。

顧潯野的手機安靜躺在掌心,螢幕忽然亮起,彈出了謝淮年發來的訊息。

對方還記著他許久未現身劇組,語氣帶著幾分關切的詢問,問他最近去了哪裏,怎麼一直不見人影。

顧潯野指尖微頓,簡單回了句,自己臨時回了基地。

謝淮年也沒有多追問,隻是真誠地問他是不是很忙,有沒有照顧好自己。

顧潯野沒有道出真相,隻輕描淡寫帶過,說在處理基地的瑣事,處理完就會回去。

謝淮年很快又發來訊息,興緻勃勃地邀請他出席即將到來的頒獎禮,語氣裡滿是期待。

顧潯野望著那行字,之前劇組殺青宴他就因故缺席,如今這場頒獎禮,他肯定會去。

沉默片刻,緩緩敲下回復:“抱歉啊,殺青沒能去成,頒獎禮我應該會去。最近實在有點忙,見諒。”

訊息剛發出去,謝淮年幾乎是秒回,:“沒關係,等你忙完,你能再給我做一次飯嗎?上次吃你做的飯,我到現在都記著味道,特別好吃。要不你教教我也行,我學會了,以後就自己做,不用麻煩阿姨了。”

一段樸實又溫暖的話,靜靜躺在螢幕上。

顧潯野盯著那幾行字,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沒有再回復,隻是緩緩按滅了手機。

這幾天裏,顧潯野和外界的聯絡少得可憐,唯獨和江屹言聊得稍多一些。

對話方塊裏,江屹言連發了好幾條訊息,語氣帶著委屈和疑惑,追問他最近為什麼突然消失,不出來見麵,連之前約好的碰麵都沒了下文。

顧潯野指尖敲得很慢,沒有隱瞞,也沒有多說,隻如實回復說自己回了基地,在處理一些必須處理的事。

他沒有提危險,沒提渡鴉,更沒提基地裡那群藏在光明下的豺狼。

隻是在聊天的末尾,狀似無意地、暗暗提醒了一句:多去看看那隻小貓。

訊息發過去,對麵沉默了幾秒,很快炸出幾分明顯的生氣,語氣帶著被放鴿子的不滿:“你之前不是答應我了嗎?說好了我們一起去看小貓的,你怎麼又讓我自己去?”

顧潯野望著螢幕,他緩緩打下一行字,語氣平靜,卻藏著隻有自己才懂的深意:

“等我回去,我就陪你一起去,你多去看看它,說不定哪天,小貓就願意跟你回家了。”

“如果小貓跟你回家了,你要好好愛它,不要拋棄它。”

有些陪伴,他給不了了。

有些承諾,他隻能換一種方式,悄悄替自己完成。

對麵的江屹言像是真的鬧了小脾氣,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一連串小貓委屈抹淚、小貓蹲角落哭、小貓氣鼓鼓的表情包佔滿了螢幕,軟乎乎的畫風裏全是藏不住的不滿和委屈。

顧潯野看著螢幕上那一隻隻耷拉著耳朵的小貓,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飛揚的戈壁沙塵上,心裏還有一個念頭。

在徹底踏入絕境之前,他能不能,再去見江屹言一麵。

#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裡飛速流逝,顧潯野再次踏進那間沉悶窒息的高官辦公室,沉聲詢問任務審批的結果,可上位之人依舊打著官腔,輕飄飄一句“再考慮考慮”,擺明瞭是刻意拖延、暗中掣肘。

也正是這段被強行空出來的空檔,讓顧潯野得以暫時抽身。

影視界的重磅獎項終於揭曉,網路上早已沸沸揚揚,各路猜測層出不窮。

他參與拍攝的那部劇熱度登頂,男主謝淮年、女主楚今朝皆是眾望所歸,楚今朝演技紮實穩定,本該是最大的焦點,可這一次意外出圈的,還有女配黎離。

早前黎離因和謝淮年的緋聞鬧得滿城風雨,漫天黑料纏身,路人緣跌至穀底,幾乎被釘在嘲諷的風口浪尖。

可誰也沒料到,劇集播出後,大批抱著看熱鬧、挑錯心態點進劇裡的網友,竟被黎離飾演的角色狠狠抓住了眼球。

她容貌明艷奪目,戲份不多卻張力十足,一顰一笑都精準戳中觀眾,演技靈動自然,完全打破了外界對她的負麵印象。

不少人從帶著偏見的“黑粉”,硬生生被她的角色圈成了死心塌地的真愛粉。

這便是身處輿論高處最現實的跳板,藉著謝淮年的熱度,她曾被狠狠摔進塵埃,受盡謾罵。

也藉著這波流量,她憑實力逆風翻盤,從緋聞中心,硬生生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光亮。

有人厭棄,就有人偏愛;有人踩一腳,就有人捧上心尖。

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彈出黎離發來的訊息,字句裡藏著許久未見的期待與小心翼翼。

她問顧潯野,這次影視獎的頒獎現場,他會不會出現。

自從上次謝淮年腳受傷之後,他就徹底從片場消失,再也沒有露過麵。

顧潯野看著螢幕上那行帶著忐忑的文字,他指尖落下,沒有絲毫猶豫,緩緩敲下回復,語氣堅定得不像在許諾一場宴會,更像在完成最後一個約定。

我一定會去的。

#

頒獎盛典現場燈火璀璨如星河,長長的猩紅地毯從入口一路鋪至舞台中央,流光溢彩間,影視圈資深戲骨、當紅藝人、新銳演員、知名導演與金牌製片人齊聚一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相識的人含笑頷首、低聲寒暄,處處都是精緻又熱鬧的氣息。

後台化妝間內,黎離卻指尖微緊,一顆心懸得發慌。

她換上了量身定製的高定禮服,輕薄紗裙綴著細碎亮鑽,襯得她身姿窈窕、眉眼明艷,可再華麗的衣裳,也壓不住她心底翻湧的忐忑。

她對著鏡子反覆撫平裙擺,眼神裡滿是不確定。

這次的獎項,她連最佳女主角都不敢奢望,楚今朝的演技與口碑有目共睹,實力擺在那裏,誰也無法撼動。

她唯一所求的,隻有最佳新人獎。

這部劇大爆出圈,熱度一路領跑同期作品,她在劇中的表現更是意外吸粉,網路上她的得獎呼聲居高不下,可越是期待,她就越是緊張,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直到造型徹底完成,黎離才深吸一口氣,輕輕提起拖地裙擺,緩步走出後台。

小助理緊緊跟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幫她挽住過長的裙裾,穿過喧鬧的人群,一路走到貼著她名字的號碼牌座位前。

她剛落座,便聞到身側淡淡的清冽香氣。

左邊,坐著的正是謝淮年,一身筆挺西裝,溫潤謙和。

而謝淮年的右側,是氣質大方的楚今朝,從容淡定,氣場沉穩。

三人同排而坐,正是這部爆火劇集的核心陣容,瞬間吸引了全場不少目光。

黎離攥著裙擺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她在等,等一個結果,也在等一個許久未見的人。

黎離安靜坐在座位上,目光卻不受控製地,一遍遍地掃過會場入口。

她自己都清楚,這份等待從第一眼見到顧潯野時,就悄悄埋下了根。

到如今,這份在意早已變成了下意識的尋覓。

無論現場多熱鬧、星光多璀璨,她的視線永遠在找人,找那個叫顧潯野的人。

此刻在會場裏滿心等著顧潯野的,遠不止黎離一個人。

謝淮年端坐在座位上,指尖始終攥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遍遍給顧潯野發訊息,字裏行間全是藏不住的期待,反覆追問對方今天到底會不會現身。

訊息發出去的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直到手機輕輕一震,顧潯野的回復跳了出來,隻有簡短平靜的幾個字。

“我已經到了。”

謝淮年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挺直脊背,目光迫不及待地在偌大的會場裏來回掃視,人頭攢動、星光熠熠,他卻隻想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下一條訊息緊跟著進來,顧潯野的語氣帶著幾分低調。

“我戴了帽子和口罩,我是偷偷跑回來的。”

“偷偷跑回來的”這幾個字讓謝淮年心頭輕輕一緊,他立刻明白,顧潯野是特意從基地趕回來的。

他連忙低頭打字,:你在哪裏?

我在第一排。

謝淮年的視線立刻越過層層人群,徑直投向最前方、離舞台最近的第一排席位。

可就在他目光剛落上去的瞬間,舞台上的燈光驟然一亮,主持人手持話筒,聲音清亮地響徹整個會場,打斷了所有人的小動作:

“接下來,讓我們正式揭曉,本屆影視獎年度出圈演員!”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舞台。

謝淮年硬生生收回目光,坐直了身體,可餘光,仍不受控製地飄向第一排那個戴著口罩、壓低帽簷的身影。

主持人依次念出前麵的獎項,最佳女主角毫無懸念落在楚今朝身上,她從容起身,優雅鞠躬致謝。

最佳男主角頒給謝淮年時,全場掌聲雷動,他起身時還不忘往第一排飛快瞥了一眼,眼底帶著笑意。

終於到了最佳新人獎環節,主持人故意拖長語調賣了個關子,吊足了全場胃口,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足的驚喜。

“想必這段時間,所有人都被一位新人狠狠圈粉,她就是憑藉亮眼表現逆風翻盤、熱度與實力雙豐收的黎離小姐!本屆最佳新人獎的得主,就是黎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她上台領獎!”

黎離整個人猛地一僵,心臟像是驟然炸開一束煙花,耳邊全是轟鳴的掌聲與歡呼。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頭頂的聚光燈“唰”地打過來,將她牢牢籠罩在一片耀眼的白光裡。

她攥緊裙擺,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起身。

一身白色流沙長裙曳地而行,細碎的鑽飾隨著步伐流動,像揉碎了星光灑在裙身。

小助理連忙幫她理好裙角,黎離提著裙擺,一步一步,穩穩踏上猩紅的紅毯。

紅毯濃烈的紅,襯得她白裙勝雪,眉眼明艷得不可方物。

第一排的陰影裡,顧潯野微微抬眼,目光穿過人群,靜靜落在那道身影上。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沉靜溫和的眼。

在他眼中,此刻的黎離美得耀眼奪目,白紗長裙迤邐拖地,身姿挺拔又輕盈,踏著紅毯步步生光,完完全全綻放出屬於她自己的、獨一份的光芒。

像一顆終於衝破塵埃的星,將本該屬於她的絢爛,鋪滿了整個會場。

燈光流轉,裙擺飛揚,她站在光裡,

而他,在暗處,安靜地看著她。

黎離站在燈光最盛的領獎台上,指尖緊緊攥著冰涼的話筒。

手裏沉甸甸的獎盃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榮耀,可她此刻卻心不在焉,目光不受控製地穿過人海,慌亂地掃過台下每一個角落。

她在找一個人。

直到視線落向第一排那個角落,那個戴著深色帽子、口罩遮臉、隻露出一雙沉靜眼眸的身影時,握著話筒的手瞬間收緊。

一切都要回到二十分鐘前的後台。

那時她還在對著鏡子整理妝發,身邊的小助理一時嘴快,笑嘻嘻地湊過來:“黎離姐,顧少爺今天肯定會來的吧?”

黎離當時愣了愣,茫然搖頭:“應該會來吧。”

小助理一臉篤定,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顧少爺對你那麼好,我都羨慕了!他要是看見今天的你肯定特別開心,他一定會來的!”

“好?你在說什麼?”黎離猛地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疑惑。

小助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慌亂地躲閃,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慌忙捂住嘴,拚命搖頭想把話咽回去。

可黎離就那樣靜靜地盯著她,目光裏帶著不容逃避的認真,小助理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撐不住,把所有真相一股腦說了出來。

她說出了其實自己之前是黎離直播間的粉絲,她是接到私信才來做助理的。

而那個在幕後默默安排一切的人,那個一直匿名支援她、在她落魄時默默打賞、替那個使用者榜一大哥,就是顧潯野。

也就是那個ID叫謝淮年的。

知道這一切。

那一刻,她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猝不及防的歡喜,有酸澀的暖意,更有濃得化不開的懊悔。

她怎麼就沒早點認出來?

明明說話的語氣那麼像,明明每次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的都是他,她怎麼就笨到現在才知道?

此刻站在台上,黎離望著第一排那個低調隱匿在人群裡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

聚光燈再亮,獎盃再重,都不及台下那個人,靜靜看她一眼。

她終於明白,自己一直尋找的那份命中註定,從一開始,就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護了她很久很久。

頒獎致辭結束的間隙,全場安靜,黎離站在萬丈燈光中央,手裏緊緊攥著最佳新人獎的獎盃,眼眶早已泛紅。

主持人讓她講話,她望著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與不停閃爍的攝影機,聲音輕輕一顫,卻還是穩穩開口。

“能拿到這個獎,我真的很開心,謝謝大家願意支援我、喜歡我。”

“很多人都知道,我之前隻是個網紅,直播、拍短劇,是我生活的全部。能站在這麼大的舞台上,成為一名演員,是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是勇氣,把我一步一步推到了這裏。”

“我要感謝每一個支援我的人,也要感謝今朝姐。在劇組裏,她一直照顧我、指點我,教我怎麼把戲演好,真的辛苦了。”

而台下,顧潯野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是沈逸發來的訊息。

上麵已經正式批準,他們可以執行這次任務了。

抬眼望向聚光燈下領獎的黎離,顧潯野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定。

在這個世界裏,男主和女主自始至終沒有走到一起,甚至未曾生出過半分兒女情長,可他們都踏上了屬於自己的繁花之路。

他也相信,謝淮年終能自己走出來。

這些日子,他分明看見了謝淮年的改變,那個從前總在鏡頭前裝得溫文爾雅、一派和睦開心的人,如今臉上的笑意終於不再是刻意堆砌的假麵具。

顧潯野緩緩站起身,抬手理了理頭上的帽子和臉上的口罩,準備就此離開。

這裏的事已經了結,他的任務完成了,責任也盡到了,是時候退場了。

可就在他抬步的瞬間,台上的黎離的話讓他腳步頓了頓。

“除此之外,在我生命裡,我還想感謝一個人,謝淮年。”

話音一落,台下隱隱有些騷動,鏡頭齊刷刷對準了座位上的謝淮年。

黎離連忙輕輕搖頭,眼淚卻先一步從眼角滑落,她抬手輕輕擦了一下。

“大家別誤會。我口中的這個謝淮年,不是你們眼前的謝影帝,謝影帝人真的很好,很照顧我,但我要說的,是另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所有人,輕聲說出那段隻屬於她和他的秘密。

“我生命裡,出現過一個叫謝淮年的人。他一直默默鼓勵我,給我堅持下去的動力,說會一直陪著我、支援我。你們可以把他當成我最大、最忠實的粉絲,是他,讓我一路走得平坦、順利,是他,讓我有勇氣站在這裏。”

“今天這個獎,有我一半,也有他一半。”

“我很感謝他。”

帽簷壓得極低的顧潯野,口罩遮住了他所有表情,隻餘下一雙沉靜的眼,輕輕落在台上那個發光的女孩身上。

她知道了。

多半是小助理一時嘴快,把一切都捅破了。

而她沒有拆穿,沒有直白道謝,隻是在萬眾矚目之下,用一個所有人都聽不懂、隻有他們倆才明白的名字,悄悄回贈了他所有沉默的溫柔。

光落在她身上,也輕輕落在他眼底。

這一場無人知曉的守護,終於在今夜,有了最溫柔的迴響。

頒獎致辭的尾聲,黎離握著獎盃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溫柔又鄭重,穿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璀璨會場。

“我最後想說,我希望,大家的生命裡,都能遇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謝淮年”。”

她微微頓了頓,目光穿過閃爍的燈光,輕輕落向第一排那個隱匿在帽簷與口罩後的身影。

“是一個默默為你付出、從來不求回報的人。會在你跌落穀底時托住你,在你無人問津時陪著你,在你終於發光時,站在最遠的地方,為你真心鼓掌。”

“願我們都能被這樣的人,溫柔守護。”

話音落下,全場響起輕柔而熱烈的掌聲,沒人知道這句致辭藏著怎樣的心事,隻有黎離自己清楚,她口中的“謝淮年”,從來不是身邊的影帝,而是台下那個用匿名的溫柔,鋪就她一路星光的人。

此刻的顧潯野就站在會場角落的位置,舞台上的黎離目光直直落下,與他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

顧潯野心頭並無波瀾,反正他即將離開,往後不必再應付任何糾纏,也不必再聽那些客套又沉重的感激之語。

他微微抬眼,迎著黎離錯愕的視線,緩緩抬手,摘下了壓得很低的帽子。

口罩依舊遮著大半張臉,可眉眼間卻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像極了兩人初次見麵時的模樣。

那時候他也戴著口罩,眉眼彎起的弧度溫柔得不像話,即便隔著一層布料,也能輕易讓人感受到暖意。

隻是這溫柔僅僅停留了短短幾秒鐘。

顧潯野重新將帽子扣回頭頂,壓下所有情緒,沒有絲毫留戀,轉身徑直離開了這片燈火璀璨的場地。

#

淩晨五點的荒漠戈壁還沉在濃墨般的夜色裡,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隻有兩輛重型機甲車碾過碎石沙地,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車輪捲起漫天黃沙,又被刺骨的冷風拍散在昏暗中。

一行人正朝著目的地全速行進,那坐標是顧潯野提供的,而追根溯源,最終的源頭。

顧潯野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看清過裴渡是個怎樣的人。

可在他心底,那個名字早已被牢牢打上了危險、叵測、絕非善類的烙印,像一道洗不掉的墨痕,橫亙在判斷之前。

裴渡給出的位置,遠在戈壁深處,是地圖上都未曾詳細標註的無人絕境,一片真正意義上的生命禁區。

那裏常年狂風卷地,飛沙走石遮天蔽日,視線所及儘是荒蕪嶙峋的亂石灘,偶爾還能在風沙間隙裡,瞥見半截慘白的白骨裸露在外,無聲訴說著曾經葬身於此的悲劇。

無數人曾誤入這片死地,要麼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來,要麼在極端的環境裏被渴死、餓死,或是在戈壁深夜驟降的嚴寒中,被活活凍僵在黃沙裡,連屍骨都難以尋回。

前路茫茫,風沙呼嘯,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而此次深入戈壁絕境的隊伍,卻單薄得令人心驚。

隻有顧潯野親手帶出來的這支小隊,再加上幾名負責外裝與後勤的輔助人員。

隊裏每個人心裏都很清楚,這分明是上麵借任務之名,把他們往死路上推,明擺著是讓他們來送死。

可即便心知前路九死一生,所有人眼底卻依舊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期盼,那點微光,全都係在顧潯野一個人身上。

從入隊至今,顧潯野帶隊從無敗績,更從未有過一人傷亡。

他就像橫亙在風暴前的定海神針,無論任務多兇險、環境多惡劣,隻要他站在那裏,所有人心裏便會莫名生出一股踏實安穩的底氣,彷彿天塌下來,都有他先扛著。

此刻車廂內沉默壓抑,風沙拍打車體的聲響刺耳,可隻要側頭看向駕駛座旁那個身姿挺拔的身影,所有人懸在嗓子眼的心,便又悄悄往下落了幾分。

他們都在無聲地堅信,這一次,顧潯野也一定能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帶著所有人,平安走出這片死地。

就在幾天前,顧潯野才與裴渡正式取得了聯絡。

彼時裴渡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啞,直白地勸他不要踏入這片絕境。

裴渡太瞭解顧潯野了,清楚他骨子裏那股撞破南牆都不回頭的犟勁,越是危險,他越是要闖。

無奈之下,裴渡鬆了口,低聲承諾,絕不會讓他受傷,更不會讓他死在這片戈壁裡。

可顧潯野對這些保證置若罔聞,語氣冷得像戈壁淩晨的寒風,一字一頓:“你把位置給了我,你清楚我來這裏的目的,我是來取你的命的。我既然要他死,就絕不會讓你活著離開。”

通訊器那端沉默了許久,隻傳來裴渡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像是早已預料到一切。

“從前,一直都是我去見你。這一次,換你來見我。”

機甲車碾過最後一段佈滿碎石的戈壁荒地,終於停了下來。

顧潯野抬眼望去,眼前矗立的,正是裴渡給出坐標裡的那座戈壁研究所。

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廢棄建築,孤零零地紮在荒蕪戈壁的邊緣,牆體早已被歲月與風沙剝蝕得斑駁不堪,大片水泥剝落,露出裏麵發黑的鋼筋,像一具暴露在外的枯骨。

牆麵之上,密密麻麻的彈孔觸目驚心,深淺不一地嵌在混凝土裏,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早已發黑的褐色痕跡,無聲訴說著曾經在這裏爆發過的激烈槍火。

窗框扭曲變形,玻璃碎得一乾二淨,地麵散落著鏽蝕的金屬碎片、燒焦的紙張,還有被炮火炸得四分五裂的實驗裝置,狼藉一片。

沒有燈光,沒有生機,連陽光落在這棟建築上都顯得陰冷。

顧潯野抬手按住腰間的武器,目光沉沉掃過這座死寂的研究所。

這裏就是終點。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鐵鏽與淡淡的硝煙味,每一寸空曠,都藏著一觸即發的緊繃。

顧潯野站在滿目瘡痍的外灘研究所前,目光沉沉落在裴渡給出的最終坐標上。

那是研究所最深處、被炮火封死大半的核心區域,也是渡鴉的藏身之地。

他清楚裏麵藏著怎樣的兇險,槍火殘留的死角、未知的陷阱、任何一樣都足以讓隨行的隊員葬身於此。

他不能讓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白白送命。

顧潯野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著身後緊繃待命的小隊吩咐。

他隨意指了個相對安全的側翼入口,讓所有人先行前往研究所另一側的內部區域排查,佯裝任務目標在別處,以此將他們調離這片致命地帶。

隊員們雖有疑慮,卻早已習慣服從他的指令,片刻後便朝著相反方向迅速集結而去。

顧潯野垂眸快速分配任務,指尖點向研究所另一側相對安全的內部通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讓全隊往那個方向推進搜查。

可話音剛落,沈逸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那處位置分明偏離了核心坐標,他一眼就看穿,顧潯野是要把所有人都支開。

沈逸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顧潯野的手臂,壓低的聲音裏帶著難掩的急促:“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你把我們都支開,想自己扛?我跟著你。”他轉頭就要吩咐杜鵑帶隊去另一處,卻被顧潯野先一步攔住。

顧潯野抬眼看向他,眼神依舊沉穩,:“不行,你不能跟我。他們需要你。”他頓了頓,語氣放輕了幾分,試圖安撫,“放心,我一個人可以。真遇到危險,我會用機器第一時間呼你。”

這早已不是第一次。

以往所有高危任務,顧潯野永遠都是這樣,最兇險的地方他從不讓隊員涉足,總是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人推到安全地帶,自己孤身撞進死局裏。

這一次,也不例外。

可不知為何,沈逸看著眼前這個執意獨自走向絕境的背影,心頭猛地湧上一股強烈到窒息的不安。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彷彿這一次分開,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可最後還是顧潯野孤身一人,踏入了這座搖搖欲墜的外灘研究所內部。

整棟建築從外麵看早已被炸得殘破不堪,牆體開裂、玻璃盡碎,彷彿下一秒就會轟然坍塌,一踏進門內,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眸光微沉。

內部的裝置竟儲存完好、精密異常,絲毫不見外界的狼藉,顯然是有人刻意維護過。

他剛邁出第一步,脊背便驟然一緊。

無形的視線從四麵八方籠罩而來,監控鏡頭正悄無聲息地對準他,藏在天花板的陰影裡、牆角的縫隙中,每隔幾步便有一個,將他的一舉一動盡數收錄。

這裏看似空無一人,卻像一張早已鋪開的巨網,靜靜等待獵物入網。

與此同時,研究所另一端驟然炸開密集的槍聲,尖銳的槍響穿透厚重的牆壁,刺耳又清晰。

沈逸他們遇上了埋伏在此的隱藏武裝分子,對方全副武裝、手持熱武器,激烈的槍戰瞬間爆發,爆炸聲與嘶吼聲斷斷續續傳來。

而顧潯野身處的這一側,卻安靜得詭異。

樓層極高,電梯早已在戰火中損毀停運,隻能沿著斑駁的消防樓梯一步步向上。

整條通道空蕩寂靜,沒有埋伏,沒有槍聲,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危險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顧潯野腳步平穩,指尖輕輕抵在腰間的槍上。

他很清楚,這份過分的平靜,從不是安全。

而是真正的危險,還沒有開始。

顧潯野的靴底剛踏上三樓佈滿灰塵的水泥台階,周身空氣驟然一緊。

一道極細極銳的紅外線紅點,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心口位置,那不是普通警報,是狙擊槍的瞄準鏡,槍口早已死死鎖死了他的要害。

他腳步未亂,甚至沒有立刻低頭去看那道致命紅光,隻是緩緩抬眼,掃過樓道兩側陰影密佈的視窗與通風管道。

對方明明有無數次開槍的機會,卻偏偏等到他踏入三樓、完全暴露在開闊地帶才鎖定,這份刻意的拖延,早已說明一切:殺他,從不是第一目的。

就在這時,整座死寂的研究所裡,突然炸響一陣電流滋啦的雜音。

天花板角落的老舊喇叭被接通,一陣低沉沙啞的笑聲緩緩擴散開來,回蕩在空曠的樓層間。

那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外國男聲,腔調冷硬,語速緩慢,正是他們追查已久、代號為“鴉”的人。

一串流利標準的外語從喇叭裡滾出。

“你就是顧潯野,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一樣。”

監控室裡,浮鴉垂眸盯著麵前分屏閃爍的監控畫麵,鏡頭裏的顧潯野站在三樓樓道中央,心口被狙擊紅外線死死鎖定,卻依舊身姿挺拔,麵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是知道他的人不會開槍。

下一秒,樓道喇叭再次響起浮鴉低沉的外語嗓音,帶著指令:“來五樓。”

話音落下,那道釘在他心口的紅外線驟然消失,狙擊威脅無聲撤去。

顧潯野抬眼,冷銳的目光直直望向五樓方向,沒有半分猶豫,腳步沉穩地繼續拾級而上。

靴跟敲在冰冷的台階上,發出清脆而孤絕的聲響,在空蕩的樓道裡反覆回蕩。

抵達五樓,他抬手推開那扇厚重斑駁的金屬大門。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剛落。

偌大的五樓大廳內,密密麻麻站滿了全副武裝的雇傭兵,所有人手中的槍械齊齊對準他,黑洞洞的槍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網,將他徹底困在中央,退無可退。

而大廳正前方卻異常空曠,隻孤零零擺著一張黑色金屬椅。

順著椅子望去,椅子旁的地麵上,赫然跪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雙手被粗繩反綁在身後,額角沾著塵土與暗紅血跡,嘴角也滲著刺眼的血痕,狼狽地垂著頭。

是裴渡。

坐在那張主位椅子上的,正是浮鴉。

他終於摘下了一直遮麵的巾布,露出了整張臉。

碧藍如深海的眼眸,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五官,帶著純正的英倫血統,明明是優雅精緻的長相,眼底卻翻湧著陰鷙與狠戾,居高臨下地望著門口的顧潯野,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般的冷笑。

浮鴉坐在正中的金屬椅上,目光慢悠悠落在門口的顧潯野身上,眉峰輕輕一挑,嘴角勾起傲慢的笑,開口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諷。

“我們也是第一次正式見麵吧?你們的技術比不上我們,手段也沒我們狠辣,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今天親眼見到,應該很驚訝?”

顧潯野站在一片槍口中央,身姿穩如寒鬆,視線平靜地落在那個碧藍眼眸的英國人身上,語氣沒有半分起伏:“不驚訝。我早就猜到了,他是渡,你是鴉。”

這話讓浮鴉愣了一瞬,隨即低低笑出聲,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你很聰明。”他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顧潯野的臉,語氣輕佻,“你們華裔,都生得這麼好看嗎?”

顧潯野全然無視了他的調侃,視線徑直轉向一旁跪在地上、垂著頭的裴渡。

浮鴉見狀,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他指尖轉著手裏的槍,忽然伸手,用槍管不輕不重地抬起裴渡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裴渡緩緩睜開眼,直直落在了顧潯野身上。

這是顧潯野第一次見到如此狼狽的裴渡。

雙手被粗繩反綁在身後,額角沾著灰與未乾的血,嘴角的傷口泛著青腫,整個人狼狽不堪。

浮鴉收回槍,笑意冷了下來,盯著顧潯野一字一句道。

“我倒是想知道,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能讓一個跟了我這麼多年的下屬,心甘情願為了你,把搶來的東西交出去,甚至不惜瞞著我、替你背黑鍋。”

“我查過你,顧潯野。你,就是讓他背叛我的根源。”

他輕笑一聲,聲音壓得低沉,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嘲諷,緩緩砸在空曠的大廳裡:

“都說,愛情最是讓人盲目。我想,他大概就是衝著你這張臉,才昏了頭,犯下了再也無法挽回的錯。”

話音落下,他故意用槍管蹭了蹭裴渡染血的下頜,眼神裡滿是看好戲的惡意,靜靜等著看顧潯野的反應。

“而你,你這個萬惡的根源。”

“不僅策反了我最忠心的下屬,讓他公然背叛我,還接連毀了我一樁又一樁佈局已久的任務。”

他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玩味的讚許,卻更顯危險。

“今天,你居然還敢孤身一人闖到我的地盤上來。這份膽子,大得……倒是讓我有些欣賞你了。”

顧潯野站在密密麻麻的槍口中央,沒有半分退縮,冷銳的目光直直鎖在座椅上的浮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字字清晰冷硬:“你若真想殺我,早在樓下就可以動手,何必大費周章引我到這裏,直說,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浮鴉聞言,碧藍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漫開笑意,拍了拍手,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認可:“果然夠聰明,一點就透。”

“我讓你來看這一場戲,隻是想讓你做一個選擇,順便,看看你的本事。”

他忽然抬槍,槍口輕飄飄指向跪在地上的裴渡,眼神裡沒有半分溫度。

“如果你的能力夠強,他死。”

下一瞬,槍口一轉,穩穩對準了顧潯野,周圍所有武裝分子的槍械也隨之繃緊。

“如果不夠,那你,就隻能死在他們手裏。”

空氣瞬間凝固,殺意如鐵,沉沉壓在整層研究所之上。

顧潯野望著椅中那名滿臉傲慢與掌控欲的英倫男人,黑眸極輕地一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算計與冷光。

他懂這類人。

被優越感撐得滿滿當當,自信到近乎自負,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也癡迷於強者間的博弈,對付這樣的對手,他從來都不缺手段。

下一秒,顧潯野微微抬了抬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無所畏懼的弧度,乾脆利落地開口。

“好啊。我答應你。”

四周持槍的雇傭兵神色一凜,紛紛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浮鴉也微微挑眉,碧藍的眼眸裡閃過幾分意外,隨即又被更深的欣賞取代。

浮鴉隻是懶洋洋抬起一隻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抬,周遭那十幾個身形高大、肌肉虯結的武裝分子立刻會意,沉悶的金屬落地聲接連響起。

他們紛紛將手中槍械丟到一旁,露出胳膊上猙獰的黑色紋身,麵無表情地緩步上前,將顧潯野死死圍在正中,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死圈。

顧潯野垂眸掃了眼圍攏過來的人影,麵不改色,抬手也將腰間配槍卸下,隨手扔在腳邊的水泥地上。

下一秒,他指尖一翻,寒光乍現,一把小巧卻鋒利至極的軍用短刀被他穩穩握在掌心,刃口泛著冷冽的光。

比起槍械,近身搏殺、用刀製敵,纔是他真正刻在骨子裏的強項。

這群人偏偏棄槍用肉搏,簡直是一頭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既然這隻高高在上的鴉想看一場好戲,那他就如他所願。

顧潯野抬眼,黑眸裡沒有半分懼色,反倒翻湧著冷銳的戰意。

而浮鴉就是太過自信,哪怕自己真的放倒了所有人,對方也隻會覺得,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依舊有十足的底氣收拾殘局。

而這,正是顧潯野要的破綻。

空氣驟然緊繃,一觸即發。

戰鬥在瞬間一觸即發。

最先嘶吼著撲上來的,是一個人高馬大的外籍雇傭兵,滿臉橫生的絡腮鬍,渾身肌肉賁張,帶著一股野蠻粗暴的蠻力。

他毫無章法地揮拳砸來,拳風呼嘯,隻想憑著體型優勢將顧潯野直接碾壓。

顧潯野腳下錯步,身形如鬼魅般側身避開,幾乎是貼著對方的胳膊滑過,掌心的短刀寒光一閃,鋒利的刃口瞬間劃破肌肉,深可見骨的傷口立刻噴湧出溫熱的血珠。

那人吃痛悶哼,動作一滯。

顧潯野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借力猛地一擰,骨骼錯位的脆響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不等第二人圍上,他手腕翻轉,短刀直刺咽喉,刀刃乾脆利落地切入皮肉,鮮血瞬間噴濺而出,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開出一朵刺目的紅。

雇傭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轟然倒地。

餘下的人見狀,目眥欲裂,嘶吼著一擁而上。

拳腳破空聲、喘息聲、悶哼聲瞬間充斥整個五樓大廳。

顧潯野身處包圍圈中央,卻絲毫不亂,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同計算過,短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招招致命,絕不拖泥帶水。

有人從身後鎖喉撲來,他低頭彎腰,刀刃反手向上,狠狠刺穿對方手腕動脈,熱血順著他的指縫流淌。

有人揮棍砸來,他側身避開,刀尖直戳心口,精準刺入心臟,那人瞳孔驟縮,身體軟軟倒下。

有人試圖合圍夾擊,他踩著倒地的人體借力騰空,雙腿踹中兩人胸口,落地的瞬間,短刀連續劃過兩道脖頸,兩道血線同時噴薄而出,濺得他半邊衣袖猩紅刺眼。

他出手極快,極狠,極準。

沒有花哨招式,隻有最直接、最殘忍的殺招。

割喉、刺心、斷脈。

鮮血不斷濺落在牆麵、地麵、他的臉頰與衣擺上,溫熱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刺鼻而濃烈。

十幾名身形彪悍的武裝分子,在他麵前如同紙糊一般,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裡,抽搐、沉寂,再也站不起來。

不過短短片刻,包圍圈徹底潰散。

滿地都是倒下的屍體,猩紅的血液在地麵匯聚成窪,順著地板縫隙緩緩流淌。

顧潯野握著滴血的短刀,站在一片狼藉與血腥中央,呼吸微促,卻身姿依舊挺拔。

黑眸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臉上濺落的血珠順著下頜滑落,滴在染血的地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望向主位上的浮鴉,刀刃上的血,正一滴滴往下墜落。

跪在地上的裴渡早已沒了方纔那副頹敗狼狽的模樣,原本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染著血痕的唇角竟緩緩向上彎起,漾開一抹毫不掩飾的笑意。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握刀而立的顧潯野,眼底翻湧著濃烈的驚艷與癡迷,將那抹狠厲果決、招招致命的身影盡數收入眼底。

顧潯野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揮刃、每一次精準致命的出擊,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他的心尖上,讓他胸腔裡的心跳失控般亂了節拍,連被鎖鏈捆縛的指尖都微微發燙。

顧潯野踏著滿地猩紅血跡緩步向前,靴底碾過粘稠的血漬,發出輕微的黏連聲響。

他胸口微微起伏,喘著幾口粗氣,掌心的短刀還在不斷往下滴著血珠,一滴、兩滴,砸在地上,與早已蔓延開的血窪融在一起。

他周身裹著濃烈的血腥氣,像從地獄踏屍而來的索命修羅,冷白的臉頰濺上數點刺目的紅,黑眸裡還未褪去殺伐後的寒銳,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頭髮緊。

這一幕慘烈又極具衝擊力的畫麵,讓端坐椅上的浮鴉都不自覺地僵了一瞬,碧藍的眼眸微微睜大,顯然是被顧潯野雷霆般的狠辣手段驚得愣了神。

可也僅僅隻是一瞬,下一秒,他便回過神,嘴角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調笑,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神情輕浮又散漫,半點沒有手下全滅的慌亂。

他和裴渡,果然是共事多年的老友,骨子裏的性子如出一轍。

無論場麵多兇險、多血腥、多失控,臉上永遠掛著一副無所謂的輕佻笑意,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笑著接得住。

顧潯野站在一片血泊與屍身之間,他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微喘,身上濺滿了溫熱的血跡,卻依舊挺直脊背,黑眸直直鎖定主位上的浮鴉。

“現在,輪到你了。”

浮鴉緩緩從椅中直起身,碧藍的眼眸掃過眼前明顯已疲憊不堪的青年,唇角那抹輕浮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碾壓感,慢悠悠開口。

“你現在這個樣子,打不過我的。”

話音落下,顧潯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帶著徹骨的輕蔑與孤勇,濺了血的眉眼冷冽又張揚,他抬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在我顧潯野的世界裏,就沒有乾不掉的敵人。”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浮鴉心底沉寂的好勝心。

他臉上的調笑瞬間淡去幾分,碧藍的瞳孔微微一縮,周身那股漫不經心的氣場驟然一緊,原本慵懶的姿態徹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被徹底激起的戰意與狠勁。

空氣再次繃緊,連血腥味都變得更加鋒利刺骨。

顧潯野掌心的短刀還在滴著血,他不等喘息稍定,身形已然前沖,刀刃劃破空氣直取浮鴉麵門。

浮鴉不慌不忙,反手從椅側抽出一柄彎刃軍刀,金屬相撞的脆響驟然炸開,叮的一聲,火星在兩人之間迸濺。

兩人沒有半分廢話,近身纏鬥瞬間爆發。

刀刃交錯、步伐交錯,臂風與刃風纏在一起,快得隻剩殘影。

浮鴉出手狠辣刁鑽,招式大開大合,帶著英倫格鬥術的淩厲。

顧潯野則穩準狠絕,每一刀都衝著致命處去。

起初幾招竟不相上下,刀刃碰撞的聲響密集如雨,整個五樓大廳隻剩下金屬摩擦的刺耳銳響。

可顧潯野剛經歷一場十幾人的廝殺,體力早已透支大半。

不過片刻,他的動作便微微遲滯,呼吸愈發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臂也因持續發力微微發顫,漸漸落入下風。

浮鴉的刀刃幾次擦著他的脖頸、腰側劃過,劃破布料,留下淺淺血痕,壓迫感越來越重。

他咬牙強撐,沒有退後半步。

在不斷格擋、閃避、反擊的間隙,顧潯野漆黑的眸子死死鎖住對方的步伐與手法。

浮鴉的發力習慣、側身角度、竟和裴渡如出一轍。

原來他們常年一同訓練,連格鬥套路都近乎同源。

顧潯野強壓著疲憊,腦子飛速運轉,在一次錯身交鋒的瞬間,他目光驟然一凝。

浮鴉左腳落地時力道明顯輕於右腳,重心微微偏向右腿,步伐間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滯澀。

他跛腳。

這是藏得極深的軟肋。

顧潯野心頭一沉,瞬間看破了對方所有破綻。

浮鴉所有淩厲的攻勢,都建立在右腿支撐的基礎上,左腿隻負責輔助平衡,一旦重心被打亂、左腿被逼受力,他的動作必定變形。

看清這一點的剎那,顧潯野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勝負的天平,從這一刻開始傾斜。

纏鬥愈發激烈,刀刃相撞的火星在血腥空氣中四濺,浮鴉仗著體力充沛步步緊逼,軍刀帶著狠厲的風直劈顧潯野脖頸,顧潯野咬牙側身險險避開,肩頭還是被刀鋒掃過,撕裂般的疼痛炸開,卻讓他眼神更冷。

他死死咬住浮鴉步伐的破綻,每一次閃避都刻意引著對方重心壓向左腿,浮鴉漸漸察覺不對,卻早已被顧潯野拖進了自己的節奏。

趁著浮鴉左腿落地微頓的剎那,顧潯野猛地壓低身形,短刃攥緊,藉著沖勢狠狠紮進了浮鴉的右肩。

冰冷的刀刃穿透肌肉,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浮鴉痛得悶哼一聲,碧藍的眼眸驟縮,手裏的軍刀哐當落地。

顧潯野眼神沒有半分波瀾,手腕發力,猛地將短刀從肩頭拔出,滾燙的血濺了他滿臉,他卻毫不停頓,在浮鴉踉蹌後退、重心徹底失衡的瞬間,抬手攥緊刀柄,再次用力,將刀刃狠狠插進了浮鴉的小腹。

一刀貫入,深至沒柄。

浮鴉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著腹部沒入的短刀,嘴角溢位腥甜的血,原本傲慢的眼神徹底碎裂。

顧潯野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倒下,掌心的刀還在滴血,疲憊到發顫的身體依舊站得筆直,像一尊從血海裡走出來的戰神。

跪在一旁的裴渡眸色滾燙,死死盯著那道浴血的身影,心跳徹底失控。

顧潯野手腕猛地一抽,將深深沒入浮鴉小腹的短刀驟然拔出。

鋒利的刃口帶著粘稠的鮮血與細碎的皮肉,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滾燙的血液瞬間噴湧而出,濺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與先前的血窪融成一片。

浮鴉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蜷縮下去,雙手死死捂住不斷湧血的腹部,碧藍的眼睛因劇痛而瞪大,身體控製不住地抽搐,原本傲慢的神情徹底被痛苦與難以置信撕碎。

顧潯野緩緩直起身。

他周身浴血,臉上、衣擺上全是敵人的血跡,看上去狼狽至極,可身上竟沒有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傷口。

連方纔纏鬥時被劃破的布料下,都是完好無損的肌膚。

他垂眸看向地上蜷縮顫抖、瀕臨崩潰的浮鴉,黑眸裡沒有半分波瀾,隻剩一片冰封般的冷眼。

沒有憐憫,沒有快意,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風從破碎的視窗灌進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捲起他微亂的發梢。

顧潯野握著滴血的短刀,站在一片狼藉與屍體中央,身姿依舊挺拔如鬆,明明已是強弩之末的疲憊,卻散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像一尊從地獄爬回的、毫髮無傷的修羅。

顧潯野連最後一個冷眼都懶得再給地上掙紮的浮鴉,轉身徑直朝著被鎖鏈捆縛的裴渡走去。

靴底碾過滿地粘稠的血跡,留下一串沉緩的腳印。

裴渡依舊跪在原地,微微仰頭望著朝他走來的人,染血的唇角彎著一抹輕淺又安心的笑,眼底盛滾燙,彷彿剛才那場慘烈廝殺裡浴血而立的,是他畢生的光。

顧潯野停在他麵前,垂眸看著狼狽卻依舊張揚的裴渡,唇線緊抿,一言不發,隻有眼底深不見底的沉默在翻湧。

就在這時,一道隻有他能聽見的機械音,在意識深處輕輕響起:

“宿主,時機到了。”

顧潯野不再猶豫,半蹲下身,掌心還在滴血的短刀對準裴渡手腕上粗重的繩索。

他剛要開口說一個字,剛要吐出那句“我”,驟然炸開一聲刺耳的槍響。

顧潯野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第二聲槍響緊隨其後,銳不可當地破空而來。

裴渡原本被束縛的身體猛地掙動,不顧還未完全掙脫的繩索,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撲,死死將顧潯野護在了自己懷裏。

沉悶的穿透聲響起。

第一顆子彈狠狠紮進顧潯野的腹部,劇痛瞬間炸開。

而另一顆子彈,勢大力沉,直接洞穿了裴渡的後背,穿心而過。

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浸透了顧潯野的衣衫。

裴渡緊緊抱著他,身體重重一顫,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血色,嘴角的笑意還未散去,溫熱的血已經順著唇角緩緩滑落。

裴渡的心臟被徹底洞穿,滾燙的鮮血如泉湧般噴濺在顧潯野的身上,他氣息奄奄,胸腔劇烈起伏著,沾滿血汙的手顫抖著抬起,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想去捂住顧潯野不斷湧血的腹部,指尖還未觸碰到那道傷口,就被顧潯野冷冷地用力推開。

顧潯野捂著不斷滲血的腹部,指縫間猩紅的血液瘋狂湧出,浸濕了掌心的每一寸肌膚,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劇痛一般,撐著僅剩的力氣緩緩站直身體。

原本蒼白的臉頰因失血泛起病態的冷意,那雙始終銳利如寒刃的黑眸裡,沒有絲毫動容,隻有一片徹骨的、算計到極致的漠然。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發力,將掌心那把染滿鮮血的短刀狠狠擲出。

寒光劃破死寂的空氣,帶著精準到可怕的力道,直直插進了地上還在苟延殘喘的浮鴉的心臟。

浮鴉連最後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身體猛地一僵,徹底沒了氣息。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浮鴉立刻死。

以他的身手,剛才明明可以一刀割喉、一刀穿心,讓對方瞬間斃命,可他偏偏留了浮鴉一口氣,故意不擊中要害。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對方緩過勁、摸到槍、拚死反撲。

等對方射出兩發子彈,一發衝著自己,一發,被裴渡心甘情願地擋下。

他精準預判了浮鴉的反撲,預判了裴渡的選擇,預判了每一個動作、每一秒時機,將所有人的性命、都算進了這場死局裏。

從他踏入這裏的第一步開始,從他答應與浮鴉對決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目標就從來不止浮鴉一個。

他說過的話,從不算空。

他不會讓裴渡活下去。

腹部的劇痛瘋狂蔓延,顧潯野身形微微一晃,卻依舊站得筆直,垂眸看著倒在地上、氣息漸絕的裴渡,眼神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片冷寂的塵埃落定。

裴渡死死捂著被擊穿的胸口,指縫間不斷湧出滾燙的血。

他分不清那撕裂般的疼,是心臟碎裂的傷,還是終於被顧潯野徹底放棄的痛。

他得到了最殘忍、也最真實的答案。

顧潯野,是真的不會留他活口。

可即便到了這一步,他眼裏沒有恨,沒有怨,隻有死死揪著的心疼。

他視線模糊,死死盯著顧潯野不斷流血的腹部,喉間滾出破碎又輕緩的聲音:

“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

“是不是……很疼。”

他顫抖的手,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朵洋桔梗。

花瓣潔白乾凈,隻沾了一點星點血跡。

裴渡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笨拙地在自己衣襟上輕輕蹭了蹭,小心翼翼把那點血擦掉。

他仰望著眼前麵色冰冷、一身是血卻依舊挺拔的顧潯野,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朵潔白無瑕的花,輕輕抬到他麵前。

這一次,顧潯野沒有躲開。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朵洋桔梗。

廢墟遍地,屍身橫陳,血腥味刺鼻,唯有這一朵花,乾淨得刺眼。

裴渡看著他接過花,唇角緩緩彎起一抹極輕、極滿足的笑。

他終於要你了。

下一秒,力氣徹底抽離,手重重砸在地上,視線渙散地望著上方,望著那個立在血與狼藉裡的身影,眼睫緩緩垂落,徹底閉上了眼睛。

直到那道呼吸徹底消失。

顧潯野才緩緩蹲下,捂著不斷湧血的腹部,臉色蒼白如紙。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洋桔梗,又看了一眼地上再也不會睜開眼的裴渡。

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他輕輕一鬆手,將那朵花丟回了裴渡身旁。

從一開始就註定。

正義與惡,從來不可能走在一條路上。

裴渡手上,背負著太多基地人命,沾著洗不掉的血。

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走到這一步,他半點不意外。

腹部的劇痛席捲而來,顧潯野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

地上的人永遠沉睡,花落在他身邊,潔白又孤寂。

而顧潯野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回頭的前路。

腦海裡驟然響起101急促而冰冷的係統提示音:“宿主,你的生命體征極速下降,最多撐不過十分鐘。”

顧潯野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血色狼藉的大樓,也沒有再看地上長眠的裴渡一眼,隻是用右手死死按住腹部不斷湧血的傷口,指縫間溫熱的血液瘋狂漫出,順著指節、手腕往下淌,在掌心積成小小的血窪,又一滴滴砸在地麵,暈開暗沉的紅。

劇痛像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著內臟,每走一步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他的腳步虛浮晃蕩,膝蓋幾度發軟,卻硬是憑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意誌,一步一步朝外挪去。

空曠的室外停著一輛無人的裝甲車。

顧潯野沒有絲毫遲疑,咬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腹腔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呼吸淺促得幾乎接不上,可他依舊顫抖著伸出左手,穩穩握住方向盤,轉動鑰匙發動了車子。

裝甲車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這片瀰漫著血腥與死亡的廢墟。

他的左手緊攥著方向盤,掌心卻還緊緊攥著一枚早已被體溫捂熱的平安符,布料被汗水與血汙浸得發皺,卻被他握得異常牢靠。

他不需要回頭,也不需要確認。

沈逸他們一定能活著出來,對方的人數、火力、佈防,他早已摸清,以同伴的能力,足以全身而退,平安脫險。

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局。

車子平穩地駛在空曠的路上,方向清晰,沒有半分猶豫。

那是回家的路。

腹部的血還在不停流淌,浸透了衣衫,黏膩地貼在麵板上,意識一點點變得模糊,可顧潯野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握著平安符的手指沒有鬆開分毫。

十分鐘,足夠他朝著那個叫做家的方向,再靠近一點。

哪怕終點是盡頭,他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裝甲車顛簸著駛入荒蕪的戈壁,天邊終於撕開一道淡金的微光,太陽正緩緩升起,將整片荒漠染成蒼涼的暖橘色。

顧潯野視線已經開始發黑,腹部的傷口早已麻木,隻剩源源不斷的溫熱血液往下流淌,浸透了座椅,滴落在車底板,凝成刺眼的痕跡。

他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在空曠的戈壁上驟然停穩。

沒有絲毫猶豫,顧潯野推開車門,踉蹌著走了下去。

每一步落下,滾燙的血便順著褲腳滴落在黃沙與碎石上,在乾燥的戈壁灘印下一串鮮紅而淩亂的腳印,血珠滲進沙粒,瞬間被吸乾,又被新的血跡覆蓋。

他走得極慢,身形搖晃,像一株隨時會折斷的枯木,卻依舊朝著前方那處懸崖挪動。

風卷著細沙呼嘯而過,一望無際的荒漠蒼茫又孤寂,隻有天邊的朝陽在緩緩攀升。

終於,顧潯野挪到了懸崖邊,身旁一塊巨大的岩石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順著冰冷的石麵緩緩滑坐下去,後背緊緊抵著堅硬的石頭,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抬起眼,望向遠方正在掙脫地平線的朝陽。

金光鋪滿天際,溫柔得不像樣,可他的意識卻在一點點抽離,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清楚地知道。

他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那個有燈火、有人等候的家,再也見不到他們最後一麵。

可心底深處,卻又浮起一絲微弱的慶幸。

幸好,他沒有硬撐著回去。

要是他們看見自己此刻渾身是血、命懸一線的模樣,看見他這副狼狽又慘烈的樣子,他們一定會擔心。

這樣也好。

就讓他獨自留在這片寂靜的戈壁,迎著初升的太陽,安靜地走完最後一程。

風越來越大,捲起漫天風沙,顧潯野靠在巨石上,望著那輪漸漸升高的朝陽,指尖,還殘留著平安符粗糙的觸感。

顧潯野靠在冰冷堅硬的巨石上,腹部的血流早已浸透了整片衣料,順著岩石縫隙緩緩滴落,在黃沙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意識輕飄飄地渙散開來,他沒有掙紮,隻是望著天邊那輪越升越高、灑滿金輝的朝陽,任由過往的點點滴滴在腦海裡緩緩鋪開。

他想起了這個世界裏所有溫柔的瞬間。

親情的安穩,友情的滾燙,並肩作戰的信任,被人牽掛的溫暖,他全都真真切切體會過。

沒有遺憾,沒有不甘。

隻有不捨。

在這短暫卻濃烈的時光裡,他被人愛過,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視過。

風卷著戈壁的細沙拂過他染血的側臉,帶著微涼的氣息。

顧潯野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極輕、極安寧的笑。

他很幸福。

足夠了。

顧潯野垂眸,再次看向左手緊緊攥著的那枚平安符,布料被血與汗浸得發軟,卻依舊被他握得滾燙。

緊接著,他緩緩抬起染滿鮮血的右手,臂彎微微發顫,卻還是固執地抵上身旁冰冷的巨石。

溫熱的血液從指縫滲出,在粗糙堅硬的石麵上,一筆一畫,慢慢勾勒出一個簡單卻清晰的笑臉。

他顧潯野,早已得到了一切。

曾經渴望的溫暖、期盼的親情、珍視的友情,那些觸手可及的幸福,那些遙不可及的念想,他全都真切擁有過。

就在這時,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在意識深處炸開,帶著無情的倒計時:

“宿主,離脫離世界剩餘5秒。”

5——

4——

眼前的天光與朝陽徹底暈成一片混沌,劇痛與疲憊席捲全身,意識如同潮水般飛速退去。

在徹底暈厥的前一秒,顧潯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

“不要刪除我的記憶,這個世界的記憶,不要刪。”

係統空間裏的101猛地一滯,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難以置信:“宿主,你確定嗎?你……”

“我確定。”顧潯野輕輕應了一聲,氣若遊絲,卻沒有半分猶豫,“不用刪除,我不想忘記他們。”

101沉默了,再也沒有出聲。

話音落下的剎那,顧潯野再也撐不住,長長的眼睫緩緩垂落,徹底閉上了雙眼。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眼角無聲滑落,劃過染血的臉頰,滴進腳下的黃沙裡,瞬間消失無蹤。

幾乎是同一瞬,係統空間內響起清脆的播報聲。

【樣本採整合功。】

/

戈壁的風卷著黃沙呼嘯而過,初升的太陽灑滿整片懸崖,石麵上的血色笑臉依舊清晰,平安符靜靜躺在他掌心,而那個曾浴血而來、又帶著滿心溫暖離去的人,永遠留在了這片灑滿晨光的寂靜荒漠裏。

風沙再次捲起,漫天細沙呼嘯著掠過戈壁懸崖,卻被顧潯野身後那塊厚重冰冷的巨石穩穩擋去大半。

粗糙的石麵成了他最後、也是最安穩的依靠,像一雙沉默的手臂,替他隔絕了荒漠的凜冽與荒涼,護住了他靠坐的方寸之地。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倚著巨石,雙目輕閉,唇角還凝著一絲極淡的餘溫,沒有痛苦扭曲,沒有掙紮狼狽,彷彿隻是疲憊到了極點,在晨光裡安穩地睡了過去。

腹部的血跡早已凝固,染紅衣襟的痕跡在風沙裡漸漸黯淡,唯有掌心那枚平安符,依舊緊緊攥著,藏著他所有未說出口的溫柔。

對於這個世界。

他細數,他珍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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