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潯野回到家後,一家人終於又恢復了往日整整齊齊的模樣。
慕菀看著眼前的兒子,眉眼間滿是笑意,甚至半開玩笑地打趣,說顧潯野還會照顧人了。
她笑著嘆道,等自己老了以後,要是能有顧潯野這般孝順體貼的孩子守在身邊,就算是走了,怕是在底下都能笑著醒過來。
這番話落在顧潯野耳中,他卻隻是垂著眼,不知道說什麼。
而另一邊,謝淮年早已回到劇組,重新投入正常的拍攝工作中,一切按部就班。
顧潯野有著隻屬於自己的隱秘視角與心事,每天一回到家,便將自己緊緊關在房間裏,對著電腦埋頭搗鼓。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與資料流飛速閃爍、反覆跳動,地圖輪廓、追蹤器點位、微弱訊號源,全都鎖定在一片荒無人煙的戈壁灘外圍,不曾偏移分毫。
他靠著自己一點點推算、破解,竟成功破譯了那處秘密基地的層層密碼。
有些真相,他必須親自去查。
他很清楚,這件事太過危險,若是將旁人牽連進來,隻會讓無辜的人一同陷入險境,遭受無妄之災。
這段時間裏,顧潯野也曾試著聯絡過裴渡。
往常對方向來訊息回得極快,幾乎是秒接秒回,可這一次,他發出去的資訊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半點漣漪都沒有,徹底石沉大海。
顧潯野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異樣。
裴渡究竟去了哪裏。
與此同時,基地再次向外下達了新的任務指令,隻是這一次,任務並未經由顧潯野所在的小隊接手,一切都繞開了他。
沈逸還是第一時間將訊息悄悄告知了顧潯野,語氣裏帶著幾分凝重。
基地那枚至關重要的核心晶片副本,竟在暗中被人劫走,基地已經火速派出人手,全力追蹤搶奪者的下落。
顧潯野盯著沈逸傳來的簡短訊息,螢幕冷光映在他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涼。
而這一次暗中出手劫走晶片副本的人,膽子大得近乎囂張,追查下去,幕後動手的竟全都是渡鴉的手下。
顧潯野指尖在冰冷的桌麵輕輕一叩,原本懸在心頭的疑惑驟然落地,卻又纏上了一層更密的陰雲。
他幾乎瞬間便想通了裴渡遲遲不回訊息的緣由,可思緒掠過,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層層蹊蹺揮之不去。
裴渡的失聯、渡鴉的突襲、晶片被搶的時機,三者撞在一起,看似順理成章,卻處處透著刻意與詭異。
咚咚咚——敲門聲在門外輕響。
顧潯野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顧衡正站在門外。
顧潯野當即彎起眼,語氣輕快地喊了一聲:“哥,怎麼了?”
“吃飯了,下樓吧。”顧衡聲音平緩,目光卻下意識越過他,往書房深處掃了一眼,順口問道,“在忙什麼呢?這幾天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顧潯野腳步微頓,側頭往亮著冷光的書房裏瞥了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輕聲解釋:“就是別人給了我一些檔案,讓我幫忙鑽研看看,最近事情有點多,就忙著這個了。”
顧衡沉默一瞬,開口道:“需要我幫忙嗎?”
顧衡在基地裡待過,退伍多年卻依舊敏銳,心思縝密,對這類事情也並非一無所知,若是真的插手,未必不能幫上忙。
可他不能。
這件事太危險,半分都牽扯不得身邊人。
顧潯野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盡量顯得輕鬆:“沒事的哥,我一個人可以。”
說著,他伸手自然地挽住顧衡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催促地往外輕輕推著,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聲音軟了幾分:“哥,我們先下樓吃飯吧。”
被顧潯野這樣挽著手臂,顧衡嘴角不自覺地勾出一抹笑意,順著他的力道被帶著往樓梯口走。
餐廳裡,顧清辭和慕菀已經坐在桌前等候,暖黃的燈光落在碗筷上,漫開一片柔和的煙火氣。
這樣安穩溫馨的飯食,一頓接著一頓,是顧潯野此刻拚盡全力,也想要守住的尋常溫暖。
飯菜的熱氣在餐桌上輕輕氤氳,暖黃的燈光裹著一家人安靜的用餐聲,慕菀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顧潯野,語氣溫柔:“兒子啊,你下午有時間嗎?”
顧潯野抬眼望她,指尖還捏著半截筷子,隨口應道:“有啊。”
他這幾天幾乎整日閉門不出,又怎麼會沒有時間。
慕菀聞言眉眼一彎,笑意溫和:“有時間就好,今天天氣不錯,我們一家人去爬個山怎麼樣?”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顧潯野微微一怔,握著筷子的手頓了半拍,他愣了愣才開口:“爬山?怎麼突然要爬山?下午肯定會很熱吧。”
“山上有風,不熱的。”慕菀笑著解釋,語氣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媽媽以前去過一次,那山上有座寺廟,很靈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虔誠:“上次去,是為你爸爸祈福,這次媽媽也想帶你去一趟,替你求個平安福。”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可那份藏在笑意下的真心實意,早已溢於言表。
她不是真的想爬山,她是看著兒子連日來心事重重、閉門不出,心底藏著不安,隻想像當年為丈夫祈福一樣,為顧潯野求一道平安,求他一生順遂,遠離所有危險與災禍。
這份無聲的疼愛,沉重得讓人心頭髮酸。
顧潯野垂眸看著碗裏溫熱的飯菜,握著筷子的手指也漸漸收緊。
嘴裏還未嚥下的米飯,在這一刻驟然失了所有滋味,乾澀地堵在喉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本就不多,前路更是佈滿荊棘與未知,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可慕菀這份沉甸甸的期盼、這份不求回報的祈福,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要怎麼做,才能不辜負這一家人。
怎麼做,才能讓這份圓滿,一直延續下去。
他沒有答案,隻有心口翻湧的酸澀,與眼底藏不住的慌亂,在安靜的餐桌上,悄悄蔓延。
顧潯野猛地將筷子往碗邊一放,瓷筷撞在白瓷碗上,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慢,試圖搪塞過去:“媽,其實你別信那些,都是騙人的,根本不靈。再說下午天那麼熱,出去萬一中暑了怎麼辦。”
這話一落,餐桌上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顧衡、顧清辭、慕菀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沒有人說話,可每一道眼神裡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藉口太敷衍,太刻意。
顧潯野不想去。
顧潯野被三道目光盯著,後背竟隱隱泛起一層薄汗。
他自己也清楚,這番推脫蒼白得站不住腳,可他別無選擇,隻能硬著頭皮,把這場拙劣的遮掩繼續下去。
餐桌上的沉默還未散去,慕菀卻隻是輕輕笑了笑,目光溫柔地在幾個孩子身上緩緩打轉,最後穩穩落回顧潯野臉上。
“小野,”她輕聲喚他,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軟意,“媽媽想帶你去那廟裏,不是非要信什麼,隻是想給你求一道平安符。”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的水光,卻依舊笑著,沒有半分責備,隻有掏心掏肺的坦誠:“媽媽知道,你的工作不簡單,也不安全。不管那符靈不靈,媽媽求的,不過是一份心安。”
“媽媽隻希望,我們家小野這一生,平平安安。”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輕緩卻鄭重,像是在許下此生最虔誠的心願:“隻要你好好的,媽媽將來就算走了,也能閉得上眼,安安心心的啊。”
話音落下,餐桌四周靜得隻剩下呼吸聲,暖黃的燈光落在慕菀溫和的眉眼間,將她眼底藏不住的擔憂與疼愛照得一清二楚。
顧潯野隻覺得心口猛地一縮,一股尖銳又滾燙的痛感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真實到無法忽視的心臟疼。
陌生又洶湧的情緒瞬間堵在了鼻腔深處。
這些柔軟、脆弱、帶著依賴與愧疚的情緒,是他過往人生裡從未有過的體驗,陌生得讓他心慌。
可路早已走到這一步,他早已沒有回頭的餘地,更沒有別的選擇。
他比誰都清醒地記得,他從來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更不是他們血脈相連的親生兒子。
那個可怕的念頭又不受控製地竄上腦海。
如果有一天,慕菀知道了全部真相,如果她知道眼前這個被她捧在手心裏、為他虔誠祈福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小野。
如果她知道,她真正的兒子早就已經死了,永遠回不來了……
那時候,她會恨他嗎?
會恨他佔了本該屬於親生兒子的位置,恨他騙了她所有的溫柔與疼愛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讓他渾身發冷,剛剛那陣鼻酸的暖意,瞬間被徹骨的寒意取代,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這一刻,顧潯野的心臟深處驟然翻湧起兩股截然相反的情緒,像兩隻冰冷與滾燙的手,在他胸腔裡瘋狂撕扯。
一股是拚命想要掙脫一切、逃離謊言與危險的解脫欲,另一股卻是被親情死死捆住、越收越緊的絕望掙紮。
他想解脫,卻連根都拔不掉;
他拚命掙紮,卻像陷進粘稠的泥潭,越是用力,沉得越深。
沒有退路,沒有答案,沒有出口。
從一開始,就是死局,無解。
他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痛意卻遠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鈍痛,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整個人被卡在真相與溫情之間,動彈不得。
想清這一層,顧潯野心底那股想要徹底離開的念頭,反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終究還是沒法安心,沒法釋然。
終究還是被這份沉甸甸、燙人的親情壓得喘不過氣。
他靜靜地在心裏問自己。
是不是隻有他死了,一切才會真正安穩。
隻要他不在了,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那個殘酷的真相。
不會有人知道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不會有人知道他不是慕菀真正的兒子,不會有人知道,她疼進骨子裏的小野,從來都是一個替身、一個過客。
這個秘密,隻要由他一個人守著就好。
守到任務結束,守到劇情走完,守到生命燃盡。
等到他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連痕跡都不留下。
那些痛苦、愧疚、掙紮、撕裂,就會跟著他一起煙消雲散。
再也不會疼,再也不會怕,再也不會麵對這份讓他窒息的溫柔。
顧潯野垂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指腹抵著掌心,一片冰涼。
眼底深處,是一片死寂的、認命的平靜。
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靜靜落在顧潯野身上,一屋子的安靜,都在等他一個答案。
顧潯野喉間微動,還想再硬著頭皮拒絕,可剛吐出半個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毫無預兆地震動起來,低沉的嗡鳴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拿出手機垂眸掃過螢幕上跳動的聯絡人代號,臉色瞬間一沉,剛才眼底的酸澀與掙紮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嚴肅。
他幾乎是立刻直起身,對著餐桌旁的家人倉促開口:“你們先吃,我去接個電話。”
不等眾人回應,他便快步走到客廳沙發旁,背對著餐桌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沈逸壓低的聲音,語速急促:“出事了。”
顧潯野聲線冷了幾分:“怎麼回事?”
“你現在開啟電視。”
他依言伸手,指尖快速按開電視。
螢幕亮起的瞬間,新聞直播的畫麵驟然鋪開。
女主播神色嚴肅,背景裡是拉起的警戒線與閃爍的警燈,播報聲清晰地傳遍整個客廳:“本市市中心發生一起惡性銀行搶劫案,嫌疑人持槍劫持人質,現場情況危急……”
餐桌旁的慕菀、顧衡、顧清辭齊齊被聲音吸引,目光齊刷刷轉向客廳。
隻見顧潯野背對著他們,一手貼耳接著電話,神情冷肅,另一手垂在身側微微收緊,視線一瞬不瞬地釘在電視螢幕上,周身的氣息沉得嚇人。
剛才餐桌上的溫情暖意,在這一刻,被突如其來的緊張與危險,徹底撕碎。
顧潯野的目光死死釘在電視直播畫麵上。
螢幕裡,市中心一所銀行被一群劫匪強行控製,警戒線外一片混亂,這群人行事囂張到了極致,砸玻璃、控人質,動作乾脆狠戾,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瘋狂。
為首的男人矇著格子麵巾,隻露出一雙冷冽刺眼的碧藍眼眸,分明是一副外國人的輪廓。
他刻意轉身正對牆上的監控,緩慢而輕蔑地抬起手,在鏡頭前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唇角藏在麵巾下,可那雙眼睛裏的挑釁與嗜血,幾乎要衝破螢幕,直逼而來。
膽大包天,肆無忌憚。
就在這時,聽筒裡沈逸低沉凝重的聲音再次鑽入耳朵:“是你那邊的市中心,剛核實過,他們使用的槍械編號、彈藥型號,又是渡鴉的人。”
顧潯野瞳孔微縮。
他再次抬眼,死死盯住電視裏那個蒙麵劫匪那雙標誌性的碧藍眼睛,隔著冰冷的螢幕,竟像是精準地鎖定了他。
沒有言語,沒有聲音,可那抹脖子的手勢、那囂張的挑釁,分明不是做給警方看的。
顧潯野望著螢幕上那雙碧藍色的眼睛,心底最後一絲疑慮轟然落地。
果然,和他暗中揣測的一模一樣。
他就那樣凝著電視畫麵,與那個隔著鏡頭的人遙遙對望。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隻有兩道冰冷的視線在空氣中無聲對峙。
下一秒,“哢嗒”一聲。
電視驟然被人按滅。
顧衡單手插在口袋裏,隨手將遙控器丟在茶幾上,塑料外殼撞出一聲輕脆的響。
顧潯野猛地回神,才發覺對方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側。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餐桌,慕菀和顧清辭都已放下碗筷,臉色發白,眼底寫滿了擔憂、緊張與不安,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家人擔憂的目光,輕輕紮醒了沉浸在緊繃事態裡的他。
顧潯野立刻收斂渾身冷意,對著電話那頭飛快低聲道:“晚點聊。”
隨即掐斷了通話。
慕菀此刻臉色蒼白得難看,眉心緊緊擰著,眼底的慌亂幾乎藏不住。
顧潯野見狀心頭一緊,連忙壓下眼底殘存的寒意,勉強扯出一絲安撫的笑意,聲音放輕:“怎麼了這是?沒什麼大事,你們放心,我不會回去,也不會有事。”
話音落下,他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顧衡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人往餐廳的方向走,輕輕按著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抬眼望向餐桌對麵,慕菀臉色鐵青,顧清辭也抿著唇神色凝重,兩人都被剛才的新聞和他反常的模樣嚇得不輕,一屋子的暖意早已被緊張取代。
望著一家人滿臉緊繃的擔憂與惶然,顧潯野急忙扯出一抹輕鬆的笑,連忙出聲安撫:“好了好了,你們都放心吧,就算我想回去,他們也不會讓我回去的。”
這句話並非虛言安慰,他心裏比誰都篤定,上級那邊,絕不會輕易讓他回去。
可慕菀顯然沒有被完全安撫,她依舊揪著心,固執地繞回了剛才的話題:“兒子,下午我們一家人都去。”
看著對方眼底藏不住的祈求,顧潯野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應下:“好。”
隻有他自己清楚,在點頭的那一刻,心底的痛苦與不安正如同潮水般瘋狂翻湧,越漲越高。
方剛才電視裏那起囂張至極的銀行搶劫案,分明是衝著他來的,一切都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他留在這個家、留在這份溫暖裡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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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灑進客廳,明晃晃地鋪了一地,看得出來外頭天氣燥熱,可風卻還算溫柔,卷著窗外的枝葉輕輕搖晃,沙沙的聲響落在耳裡,添了幾分閑適。
爬山本就是次要的,真正要緊的,是去山頂那座寺廟,為顧潯野求一道平安符。
一家人輕裝簡行,全都換上了舒適寬鬆的運動服,那座山不陡不險,不需要登山杖,更像是一場輕鬆愜意的家庭郊遊。
顧衡握著方向盤,車子平穩地朝著山的方向駛去,道路兩旁的風景緩緩後退。
車廂裡安靜片刻,顧潯野放在膝頭的手機忽然接連震動起來,螢幕一次次亮起,是江屹言發來的訊息。
對方一連幾條,追問他這幾天在忙什麼,有沒有空出來見麵。
還約他一起去看上次的小貓。
顧潯野指尖輕敲螢幕,隻淡淡回了兩個字:爬山。
訊息剛發出去,對方幾乎是秒回,一連串呆愣疑惑的小表情蹦了出來,緊跟著是一句帶著撒嬌意味的抱怨:出去玩怎麼不叫我?
顧潯野垂眸打字:爬山算玩嗎?會很累。
沒過幾秒,江屹言的訊息再次彈出來,語氣興緻勃勃:爬山多有意思啊,在哪座山?我也過來。
顧潯野指尖利落按下:我們一家人爬山,你來幹什麼。
江屹言的回復來得飛快,字裏行間都透著幾分理直氣壯:我為什麼不能來?我是你朋友,你跟家人一起,再多帶個朋友怎麼了?我都不覺得尷尬,你還不讓我去?
顧潯野盯著手機螢幕上江屹言那條不依不饒的訊息。
想著江屹言那副養尊處優的少爺模樣,真要是爬起山來,肯定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喊累喊熱,嚷嚷著要半途折返。
念及此,他懶得再跟對方多費口舌,乾脆點開共享位置,把定位直接發了過去:那你來吧。
訊息剛傳送成功,對話方塊頂端立刻跳出“正在輸入中”,下一秒,一個蹦蹦跳跳、得意洋洋的可愛表情彈了出來,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江屹言那股子高興。
到時候江屹言爬到半山肯定又嘰嘰喳喳,一想到這裏甚至顧潯野都聯想到了那個畫麵,隨後隻是帶著寵溺的笑意逕自蔓延至唇角。
車子平穩行駛在山道上,顧衡專註地握著方向盤,顧潯野坐在副駕駛,後座則是慕菀和顧清辭。
顧潯野微微側過身,朝後麵輕聲說了一句:“媽,等會兒江屹言也過來。”
這話一出,後座的顧清辭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他立刻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贊同:“你說誰要來?你把江屹言叫來幹什麼?”
顧潯野輕輕笑了笑,語氣無奈又帶著點縱容:“二哥,他非要跟來,你也知道他那個人,跟個牛一樣,就這性子。多一個人,也熱鬧一點。”
慕菀倒是沒什麼不悅,反而溫和地笑了笑,語氣舒展:“來吧,人多一點也好,熱鬧。”
就在這時,顧潯野明顯感覺到車身微微一沉,車速在不知不覺間提了上去,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都變大了。
他側頭看向身旁主駕駛位的顧衡,男人依舊目視前方,原本平穩的氣息此刻沉得嚇人,連握著方向盤的指節都微微泛白,明晃晃寫著不悅兩個字。
顧潯野瞬間噤聲,乖乖靠回副駕,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顧衡和顧清辭,好像都格外不喜歡江屹言。
可明明以前,顧清辭對江屹言態度還算溫和,甚至還樂見他多交這樣一個朋友,怎麼不過短短一段時間,二哥的臉色說變就變。
倒是顧衡嘛,好像一直不喜歡江屹言。
車廂裡的氣氛悶了幾分。
顧潯野心底莫名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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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很快駛抵安福山腳下,青山疊翠,風清氣爽,景緻怡人。
剛停穩沒多久,一陣利落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像是掐準了時間一樣。
江屹言的車也到了。
一輛極其惹眼的紅色跑車,囂張又騷包地停在旁邊。
車門向上揚起,江屹言戴著墨鏡,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一身休閑運動服襯得身姿挺拔,手裏卻拎著一堆裝備。
專業登山杖、摺疊座椅、大容量雙肩包,一應俱全,像是要去登珠峰似的。
顧潯野看得一愣,走過去開口:“你帶這些幹什麼?這山很平緩,根本用不上登山杖。”
江屹言愣了一下,才訕訕把多餘的東西扔回車上,撓了撓頭:“……你又沒早說。”
一抬眼看見顧潯野身後的慕菀、顧衡和顧清辭,他立刻摘了墨鏡,臉上瞬間換上一副乖巧又禮貌的樣子,快步走到慕菀麵前,聲音清甜又懂事。
“阿姨好~”
那模樣溫順又討喜,完全看不出平時那拽的二五八萬的模樣。
慕菀望著眼前眉眼乾淨、禮數周全的少年,眼底立刻浮起笑意,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言啊,越來越帥了。”
江屹言立刻彎起眼睛,對著慕菀笑得又甜又乖巧,語氣甜得像抹了蜜:“阿姨,你怎麼也越長越年輕了?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你是顧潯野的姐姐呢,你往這兒一站,我都差點沒敢認。”
這話出,慕菀當即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的溫柔都漾了開來,語氣裡滿是高興:“你這小子,嘴怎麼這麼甜,凈會哄阿姨開心。”
江屹言立馬仰起臉,一臉認真又無辜地晃了晃頭,語氣軟糯又真誠:“我說的都是實話嘛阿姨!要不是按著輩分來,我都想直接叫你姐姐了!”
這話把一旁的顧潯野也逗得輕輕笑了一聲,心裏暗自腹誹,江屹言這拍馬屁的功夫,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幾句笑鬧過後,幾人便開始往山上走。
而江屹言來自始至終都沒搭理過顧衡和顧清辭。
一路上,江屹言黏在慕菀身邊,嘴甜得不像話,一會兒問起家裏近況,一會兒又湊在她耳邊,說著些顧潯野在高中時、她從不知道的小事。
雜七雜八的話,兩人反倒聊得格外投機,笑聲一路沒斷過。
顧潯野默默走在後麵,左邊是氣場沉冷的顧衡,右邊是臉色淡淡卻明顯不太痛快的顧清辭。
他被兩個哥哥夾在中間,看著前麵那道熱鬧的身影,突然後悔了,就不該讓這馬屁精來。
安福山並不算高遠,石階平緩,幾人緩步而上,沒花多久便踏上了山頂。
上山的一路上,江屹言看著步伐輕鬆,實則早已憋得夠嗆。
等真正踏上山頂平地的那一刻,他纔像是鬆了筋骨,整個人微微彎著腰,一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額角的碎發被薄汗浸濕,連耳尖都透著一層淺紅。
果然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半點苦都沒吃過。
和顧潯野心裏預想的一模一樣。
隻是沒有半途而廢。
可他不知道,江屹言一路上都在死撐。
明明腿早就發酸,呼吸也亂了,卻硬是咬著牙沒在半路喊過一聲累、沒抱怨一句熱,就怕顧潯野覺得他嬌氣、麻煩,連跟著來爬山都撐不住。
直到確定自己完完整整跟到了山頂,他纔敢卸下那股繃著的勁兒,露出一副累慘了的模樣。
顧潯野看著他那副氣喘籲籲的樣子,嘴角勾了一下,隻當他是嬌生慣養撐到了極限,卻沒看穿這大少爺藏在狼狽之下,那點小心翼翼的心思。
而這裏正如慕菀所說,山頂正中立著一座小廟,香火算不上旺盛,四下安安靜靜,幾乎看不到其他香客,唯有蟬鳴與風聲輕輕繞著簷角。
廟左側卻立著一棵參天古木,樹榦粗壯得要四人合力才能合抱,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枝椏上密密麻麻懸滿了紅綢祈福條,層層疊疊隨風輕晃,看得出來平日裏從不缺誠心祈福的人,大概是今天天氣熱,遊客都不願上山,反倒給這裏留了一片難得的清凈。
山頂並不悶熱,山風穿林而過,帶著草木的清潤,拂在身上涼絲絲的,十分舒爽。
小廟格局極簡,沒有尋常古寺的恢弘氣派,反倒透著一股樸素清凈的味道。
正殿裏供奉著一尊掌管平安的菩薩像,眉眼慈悲,案前沒有繁雜的陳設,隻整齊擺著幾個素色蒲團,簡簡單單,卻讓人一踏進來,心就不自覺沉了下來。
這山瞧著清寂簡樸,連香火氣都淡得很,可那滿樹密密麻麻的祈福條,卻是半點做不了假。
紅的、綢帶層層疊疊,纏了一樹又一樹,有的邊角已經被風吹得發舊發白,字跡卻依舊清晰。
一眼望過去,沉甸甸全是人心底的念想與期盼。
這哪裏是沒人來,分明是來的人太多太多,隻是都藏在了無聲的虔誠裡。
四下安靜,隻有風掠過祈福條的輕響,彷彿無數未說出口的心願,都掛在了這棵大樹上。
而這山頂的小廟清凈得連風聲都輕緩,想要求得一枚平安符,需得先凈手、上香、跪拜、默唸心願,走完一整套虔誠流程,才能由寺中人鄭重贈予。
慕菀卻抬手攔住了想要跟著進廟的幾人,執意不讓顧潯野、顧衡他們踏入殿內,隻溫聲讓他們在門外等候。
“這是我專門為小野求的平安符,每一步都得是我親自來,這份誠心,菩薩纔看得見。”
她轉身獨自走進了簡樸的殿中。
顧潯野幾人在外靜靜等著,日光透過樹葉落在肩頭,風卷著祈福條輕輕晃動,時間都慢了下來。
許久之後,慕菀才緩步從廟裏走出。
她掌心捧著一個透明的薄袋,裏麵靜靜躺著一枚摺疊工整的三角平安符,邊角用細密的線縫好,繫著一截纖細卻鮮艷的小紅繩,樸素又乾淨。
慕菀輕輕將這枚符放進他手裏。
“小野,這是媽媽替你求的,保我們家小野,一輩子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顧潯野看著手裏的平安符,心情也跟著複雜,他緊緊將那個平安符抓在手心。
“謝謝媽媽。”
微風拂過,他額前的碎發隨風曳動,眼裏翻湧著看不懂的情緒。
而這份心情隻有他自己清楚。
是愧疚。
這時顧清辭從一旁取了幾塊木質許願牌過來,紋路素凈,還帶著淡淡的木香,寫上心願便能係在那棵千年古樹上,隨風寄願。
一塊溫潤的許願牌不由分說被塞到顧潯野手裏,他指尖輕輕摸著光滑的板麵,一時有些出神,不知道該落下什麼字。
江屹言立刻湊了過來,腦袋幾乎要貼到他肩上,好奇又期待地問:“你要許什麼願?等你寫好了,我幫你去掛,咱們掛到最高的樹枝上去,離天最近,最靈驗。”
顧潯野偏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望向掌心的許願牌,輕輕往後退了半步,語氣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小固執:“自己寫自己的,不給你們看。”
說完,他便轉身走到一邊,避開幾人的視線。
顧清辭看著自家小弟這藏藏掖掖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寫什麼見不得人的願望,連我們都不能看?”
顧潯野沒理會身後的打趣,獨自站在樹蔭下,背對著眾人,握著筆,一筆一畫,認真地在許願牌上寫下了隻屬於自己的心願。
寫完後,顧潯野獨自立在古樹之下,抬眼望瞭望最高處那截細而挺拔的枝椏。
那裏高得幾乎夠不著。
他抬手比了比距離,手臂微微發力,將手中的木牌輕輕向上一拋。
許願牌在空中劃出一道淺淡的弧線,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穩穩噹噹,風一吹都晃不下來。
整棵大樹上,隻有他的許願牌懸在最頂端,離天最近,也最顯眼。
一旁的江屹言也看到了這一幕,立馬湊到顧潯野身邊,咋咋呼呼道:“我去,你怎麼扔那麼高?上麵寫的什麼啊?我怎麼看不見?”
說著,他就把手圈在眼前,假裝成望遠鏡,眯著眼使勁往天上瞅,可那牌子實在太遠,怎麼也看不清。
風一吹,還輕輕晃著,字跡更是模糊成一團。
顧潯野隻淡淡瞥他一眼:“自己扔,我纔不告訴你寫了什麼。這是秘密。”
江屹言像條小尾巴似的纏在顧潯野身邊,晃著胳膊一個勁撒嬌:“你幫我扔嘛,幫我扔一下,我給你看我寫的。”
他把手裏的木牌往顧潯野眼前湊,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下麵還畫了隻貓咪簡筆畫。
【顧潯野平安開心。】
這是江屹言的願望。
而慕菀手裏的牌子,也滿滿寫著關於顧潯野的祈願。
【希望我們一家人幸福,願我的小兒子無病無災。】
顧清辭與顧衡心裏默唸的、落筆的,也都繞著顧潯野。
至於顧潯野的願望,眾人誰也沒看清,隻當是被風藏在了高處。
其他人陸續將木牌掛上枝頭。
回頭時,就見江屹言還黏在顧潯野身邊嘰嘰喳喳,軟磨硬泡要他幫忙掛自己的牌子。
顧潯野存心逗他,雙手悠閑插在兜裡,微微偏頭看他,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擺明瞭一副,就不給你掛、就不幫你,的模樣。
江屹言好話說盡,好處許了一堆,隻差沒當場打包賣身。
可顧潯野隻是笑著,語氣輕鬆又欠揍:“就不掛。”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調子,玩笑似的丟出一句:“你今天就算叫我爸爸,我都不給你掛。”
兩人鬧作一團,你推我搡,笑聲混在風裏。
這副鬧哄哄的樣子,看得慕莞忍不住彎了眼。
望著自己的小兒子,她臉上漾開一抹笑意,隻覺得這樣熱鬧安穩的時光,再好不過。
等所有人都掛好心願,一行人這才慢悠悠下山。
風輕輕拂過,捲起衣角與樹梢上晃動的木牌。
顧潯野走在人群中間,被家人與朋友穩穩圍在中央,所有人的目光與腳步,都不自覺圍著他轉。
他唇角淺淺揚著,臉上是難得鬆弛又幸福的笑意。
而身後的樹上,風穿過枝葉,輕輕掀動木牌,上麵的字跡一點點露了出來。
【天南地北,再難相見,隻願我愛的人,愛我的人,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風輕輕一吹,許願牌微微晃動,像一句說不出口的告別,又像一場無聲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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