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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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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悄無聲息地流逝,諮詢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謝淮年自己操控著輪椅緩緩出來,身姿依舊清瘦安靜,臉上看不出半點剛才診室裡的偏執與陰暗,又變回了那個溫和內斂、人畜無害的影帝模樣。

顧潯野原本靠在走廊牆邊,一見人出來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輪椅把手,眉梢微挑,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外:“聊了整整半個小時?我還以為心理疏導十來分鐘就夠了。”他低聲嘀咕著,顯然沒料到會這麼久。

閔醫生也從診室裡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專業溫和的笑,目光掃過兩人,徑直開口:“小顧,這位的家屬在嗎?有些情況我需要單獨和家屬溝通。”

顧潯野愣了一下,看看輪椅上麵無表情的謝淮年,又看向閔醫生,隨即彎了彎唇角,語氣自然:“他沒有家屬在這邊,我是他的朋友,我來聽可以嗎?”

閔醫生沒多猶豫,眼神微妙地掠過謝淮年,輕輕點頭:“當然可以,你進來吧,我單獨跟你說幾句。”

顧潯野叮囑謝淮年在門口稍等,隨即快步走進心理諮詢室,在閔醫生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室內安靜,隻聽見鍵盤敲擊的輕響,閔醫生一邊在電腦上記錄著診療資訊,一邊語氣沉穩地開口,神情比剛才嚴肅了不少:“那位謝先生的情況目前不太穩定,早年有心理陰影,加上娛樂圈工作壓力大、網路輿論影響,他確診過重度抑鬱症,並且伴隨明顯的自毀傾向。”

“重度抑鬱症?”顧潯野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他之前隻覺得對方總是情緒低落,卻從沒想過嚴重到這個地步,更讓他心驚的是後麵四個字,“自毀傾向。”

他幾乎是立刻反問,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醫生,你說他有自毀現象?是指那方麵,如果是外在,我好像從來沒發現過。”

在他的認知裡,自毀是傷害自己,可謝淮年作為明星,連一點破皮都不會有,怎麼看都不像會自殘的人。

閔醫生敲擊鍵盤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語氣裡多了幾分深意:“他是藝人,靠臉靠身體吃飯,比誰都清楚不能留下外傷。可自毀,從來不止看得見的傷口一種。”

顧潯野臉色沉得厲害。

他沒去細想閔醫生那複雜的眼神,隻急切地往前微傾身子,聲音壓得低沉又認真:“那該怎麼治?需要吃藥嗎?還是做其他治療?”

閔醫生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眼底情緒翻湧,最終隻化作一句沉重又溫和的話:“重度抑鬱疊加自毀傾向,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拚盡了全部力氣。”

“藥物隻能緩解表麵癥狀,真正的解藥,是陪伴。”

“必須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在意他、拉住他,家人也好,親近的人也罷,讓他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值得留下來的理由。”

這話落進耳裡,顧潯野的心猛地一沉。

一模一樣。

和原劇情,一模一樣。

書裡寫著,謝淮年的病,最終要靠女主用溫柔和愛一點點感化,才能從深淵裏拉出來。

可現在劇情早亂了,他和女主連半點交集都沒有,難道真的隻能等女主出現,才能救謝淮年嗎?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依舊不肯放棄,抬頭看向閔醫生:“他就不能自我拯救嗎?我看得出來,他比誰都堅強。”

閔醫生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點醒:“再堅強的人,自我拯救也需要理由。

“得有一束光,一個人,一件事,推著他想活下去,想變好,想從泥沼裡爬出來。”

“沒有支撐,再強的意誌,也撐不住日復一日的黑暗。”

這些話讓顧潯野陷入沉思,心理問題不是吃藥就能解決的。

和閔醫生簡短交談幾分鐘後,顧潯野快步走出心理諮詢室,臉色比進去時更沉了幾分。

他同醫生點頭道別,隨即走到輪椅邊,一言不發地拿起那件外套,重新輕輕蓋在謝淮年身上,將他大半張臉都遮得嚴實。

隨後他穩穩推著輪椅走向電梯,一路沉默地來到車旁,彎腰小心翼翼將謝淮年打橫抱起,輕柔地安置在副駕駛座上,又細心地為他繫好安全帶,將輪椅摺疊收好。

車廂裡一片安靜,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顧潯野目視前方,指尖握著方向盤,腦海裡反覆回蕩著閔醫生的話。

重度抑鬱、自毀傾向、必須有人陪伴、需要活下去的理由。

那些灰暗與疲憊,那些他看不見的和能看見的。

沉默中,顧潯野低聲開口:“我送你回我別墅。”

謝淮年沒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平穩行駛在街道上,窗外的光影不斷倒退,顧潯野的思緒卻始終停留在診室裡的對話上。

他終於明白,謝淮年那些看似無常的情緒起伏,從來都不是無端使然。

他看著身旁安安靜靜坐著的人,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

顧潯野將謝淮年送至別墅門前。

推門而入時,偌大的客廳空曠得能聽見腳步的回聲。

水晶燈懸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照著冷灰色的岩板地麵,竟連一件多餘的擺設都沒有。

“你不是說請了阿姨?”顧潯野轉身,看向安靜停在門邊的輪椅。

謝淮年望著眼前這片過分整潔的空寂,像是才忽然記起什麼,唇角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我讓她不用每天來。”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在空間裏盪開一點尾音,“最近太忙,自從你辭了工作,我身邊也沒什麼人了,沒人陪我吃飯,我也不想回來。”

顧潯野聞言,指尖無意識地收攏。

這段時間他的確很少過來。

又是給江屹言過生日,還要去學校接任務。

謝淮年身邊除開陸華生,他身邊還有誰?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微微一緊。

一想到風風光光的謝影帝,坐在這偌大卻空寂的別墅裡,竟顯得伶仃。

謝淮年抬眼望過來,光線落在他沒什麼血色的側臉上:“我現在叫阿姨過來。”

顧潯野回過神,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不用。”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我來做飯。”

謝淮年微微睜大了眼,看向顧潯野的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訝異:“你……會做飯?”

顧潯野唇邊漾開一點很淡的笑意:“以前學過一點,做得不算好。”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謝淮年身上,聲音低了些,“但照顧你……應該夠了。”

謝淮年眼睫垂了下去,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每個字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遲疑:

“你真的……要來照顧我嗎?”

“如果覺得麻煩,我可以找護工……或者讓華生過來。”

“你不用勉強的,你應該……很忙吧。”

顧潯野靜靜看著他低垂的側臉和微微繃緊的指尖,過了幾秒,才平穩地應道:

“沒關係。”

“我不忙。”

接下來的日子,他得把更多時間安排在謝淮年和黎離身上。

畢竟,這兩個人是這世界唯一明確的“關鍵”。

可究竟怎樣纔算任務完成。

是沿著既定情節,走到那個註定的時間節點;還是必須看著他們相知、相戀,最終如劇本所寫那樣,得到圓滿結局?

係統沒有給過標準答案。

他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已經不算短了,長到偶爾會模糊“任務”與“日常”的邊界。

但無論答案是什麼,這條路,似乎都隻能繼續往前走了。

顧潯野輕聲開口:“等你腳好了,我就安心了。”

這話一落,謝淮年心口猛地一燙。

他明明清楚,那隻是朋友間的關切,從沒有半分旁的意思。

可那些字句落進耳朵裡,還是像溫水漫過心尖,讓他不受控製地,悄悄心動。

顧潯野沒再多說,伸手將輪椅推到客廳中央,垂眸看向他:

“要我抱你嗎?抱你到沙發上坐。”

謝淮年抬眼,靜靜望了他一瞬。

沒有猶豫,輕輕點了點頭,緩緩朝他伸出手。

顧潯野上前一步,一手穩穩攬住他的腰,一手穿過他的腿彎,動作利落又小心,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緩緩、輕輕地,把他放在沙發上。

將人安頓在沙發上,顧潯野這才直起身,目光又一次掃過這間客廳。

空蕩、整潔,冷清得不像有人長住。

他轉身走向開放式廚房,拉開冰箱門。

意外的是,冷藏層堆得滿滿當當:用保鮮盒分裝好的蔬菜,碼放整齊的鮮肉。

和外麵那片寂寥的客廳比起來,簡直像兩個世界。

顧潯野扶著冰箱門,微微俯身,朝客廳方向看去。

謝淮年安靜地坐在沙發裡,側影單薄。

“你這兒看起來不像常有人住,”顧潯野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清晰,“冰箱倒是塞得挺滿。”

他頓了頓,問道:“經常有人來換?還是你自己買的?”

謝淮年轉過臉來,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平緩:“可能是之前的阿姨。我沒讓她做飯,但她會定期過來打掃。”

他頓了頓,像在回憶,“或許是她順手換的。”

顧潯野沒接話,隻又朝冰箱裏看了一眼。

碼放整齊的保鮮盒、貼著標籤的食材,一切都太“順手”了。

他合上冰箱門,聲響在寂靜的廚房裏顯得清晰。

走回客廳,他在謝淮年側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這次終於抬起眼,認真地看向對方。

視線相接的瞬間,空氣裡有什麼無聲地靜了靜。

窗外已是午後向晚,陽光斜斜地沉下來,在冷灰色的地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暖金色的光帶。

偌大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連空氣流動都顯得緩慢。

顧潯野忽然想起什麼,側過臉問:“陸哥呢?他不是也住這兒?”

謝淮年靜了片刻,才開口:“他不跟我住了。”

“他也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顧潯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隻是。

他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謝淮年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接下來這幾天,恐怕真要和他單獨相處了。

比起獨處本身,此刻顧潯野更想藉著這無人打擾的安靜,和謝淮年說些話。

有些東西,總得試著釋放出來。

他不指望能一夕之間與謝淮年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那不現實,也太過奢求。

但他想知道,謝淮年對他,究竟存著幾分信任,又是否願意,哪怕隻是推開一條縫隙,讓他往裏看一眼。

顧潯野微微調整了坐姿,目光沉靜地落向對方,語氣如常,話卻認真。

“趁現在有空,聊聊?”

謝淮年安靜地坐在那兒,像是早就料到顧潯野會問什麼。

他抬起眼,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你想聊什麼?醫院的事?”

顧潯野點頭,聲音放低了些:“剛才醫生和我談了你的情況,不是很好。”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謝淮年臉上,語氣裏帶上一絲清晰的歉然,“還有抱歉啊,之前說帶你去複查,我應該更早一點安排的。”

謝淮年卻搖了搖頭。

“我一個月纔去一次。以前是華生陪我去。”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視線輕輕移開,“今天謝謝你陪我去。該說謝的是我,你不用道歉。”

顧潯野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緩,也更認真:“那你願意跟我說說嗎?或許說出來會好受點。”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又或者,我能為你做些什麼?隻要你開口,隻要我能辦到。”

謝淮年抬起眼。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顧潯野臉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權衡。

那雙眼睛裏情緒很複雜,有不解,有遲疑,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波動。

“你很關心我嗎?”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語。

他覺得顧潯野是關心的,甚至是在意的。

可那種關心又好像不是他以為的那種。

他和顧潯野之間的關係很奇怪。

說是朋友,卻比朋友更疏離,說不是朋友,卻又比陌生人多了幾分周到的關切。

謝淮年時常覺得,顧潯野對待他,更像在執行一項任務。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

從顧潯野主動接近,說“我是你粉絲”那時起,這種感覺就隱約存在。

對方看他的眼神裡有關切,有耐心,甚至有溫柔,可謝淮年總能從那層溫和底下,觸到一絲難以言明的“義務感”。

就像阿拉丁的神燈。

他是那個擦亮燈身的人,而顧潯野是燈中現身的精靈。

禮貌、周全,有求必應,卻始終隔著一層非人的、契約般的距離。

他許願,他實現。

僅此而已。

他這一生像在濃霧裏行走,每一步都踩在泥濘與碎玻璃上。

早習慣了。

黑暗是有重量的,會慢慢壓進骨髓裡,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走到盡頭,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腐朽。

直到顧潯野出現。

那人的到來太突兀,像黑白默片裡忽然潑進一勺滾燙的鎏金。

從此前路平直得令人心慌,絆腳石自動移開,緊閉的門悄然洞開,連陰雨天都會在他出門時恰好放晴。

太順利了。

順利到每一步都像踩在誰鋪好的天鵝絨上。

這種順遂本身,比過往所有坎坷加起來更叫人不安。

它完美得不真實,像量身定製的陷阱。

而最可怕的念頭。

在此刻他甚至覺得顧潯野是為他而來。

而這層感覺,像一層薄而堅韌的膜,悄無聲息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謝淮年時常會在顧潯野轉身的剎那、或是在對方抬眼望向自己的某一瞬,清晰地觸控到那層隔閡。

那不止是距離,更像是兩個世界之間,無法跨越的透明牆壁。

他在這一端,顧潯野在那一端。

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深徹的不安,彷彿他所有試探的靠近、所有小心翼翼的敞開,最終都隻會落進一片無聲的、無人接收的虛空裏。

另一邊顧潯野聽到他這樣問,目光沒有移開,反而更坦誠地迎了上去。

“我確實很擔心你。”他說得很直接,聲音裡沒有半分遮掩。

此刻的他,並不知道謝淮年心裏那些層層疊疊的揣測與不安。

而顧潯野自己心裏也清楚,這份擔心並不純粹,他怕任務到期未完成,怕劇情偏離太遠,可也是真的不願看見謝淮年始終困在陰霾裡走不出來。

隻是他同時又相信著劇情的力量。

畢竟他是帶著“上帝視角”來的人。

他知道故事的結局,知道男主總會在某個節點被治癒,或被女主照亮。

正因如此,他纔敢這樣接近、這樣乾預,甚至敢這樣放心大膽地,把一份摻雜著目的的關心,遞到對方手中。

謝淮年卻在這時抬起眼,目光筆直地望向他。

“你剛才問能為我做什麼。”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需要你做什麼。”

顧潯野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神情認真起來。

無論謝淮年要什麼。

資源、人脈、甚至金山銀山,他都有辦法弄來。

能用錢和手段解決的事,在他看來都不算事。

他等著對方開口。

謝淮年卻隻是靜靜地、鄭重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映著窗外漸暗的天光,清晰而平靜。

“我隻需要你。”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陪在我身邊。”

謝淮年的聲音在逐漸暗下來的客廳裡繼續響起,比剛才更輕,卻也更加清晰。

“我想要有人能陪在我身邊,我需要關心,需要被人在乎,需要…”

他停頓了一下,那幾個字說得格外艱難,卻又異常堅定,“需要愛。”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依舊直直地看著顧潯野,像要透過那雙眼睛看進更深的地方。

“顧潯野,你懂嗎?”

他問得幾乎像個孩子,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顧潯野聽著他一句一句說出來。

他懂。

他當然懂謝淮年在說什麼。

可這些話,卻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那個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也曾活生生地渴望過、追尋過、最終卻什麼也沒抓住的自己。

他也曾那樣渴望過愛。

在還“活著”的時候。

謝淮年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在黑暗裏一點點摸索著光。

“哪怕隻是一個關心,一句問候。”

“隻要有人能陪在我身邊,讓我感覺到一點點溫度,拉我一把。”

“那樣,就夠了。”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眼裏那層薄薄的、近乎脆弱的水光背後,竟浮起一種近乎倔強的明亮。

“隻要還有那樣一個人,我就可以繼續愛這個世界。”

他輕輕重複,像在對自己承諾,“我依然會,熱愛這個世界。”

可謝淮年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顧潯野聽,不如說,句句都像是也在說他自己。

曾有一度,他不相信任何人。

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被害妄想,草木皆兵,拒絕所有靠近。

他把自己活成一隻刺蝟,每一根刺都豎得尖銳而警惕。

可經歷這件事,這場漫長又混沌的穿書,這場被設定為“任務”的相遇。

他卻好像意外地得到了某種東西。

像是被很多個世界、很多段人生,溫柔地愛過一遍。

他記不清具體的情節,想不起細節的麵孔,可那種被愛過的感覺,卻像暖流一樣滲進骨子裏,悄悄地改變了他的心境。

於是他也像此刻的謝淮年一樣,開始相信。

隻要感受到一點點,哪怕隻是一點點溫度、一點點在意,人就可以重新學會去愛,去相信,去抓住光。

顧潯野看著謝淮年眼裏的光,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如果當下能抓住一絲幸福,哪怕它微小、短暫、甚至摻雜著任務與劇本的底色,那也該用力抓住。

因為有的溫度,隻在此時此刻存在。

有的人,也隻在此時此刻,需要你伸手。

謝淮年所求的,和他自己心底最深處渴望的,其實一模一樣。

他忽然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肩背,動作隨意得像在卸下什麼無形的重量。

“好。”他看向謝淮年,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應允,“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了。”

顧潯野說完,那樣子不像隻是答應一件事,倒像忽然想通了什麼,眉眼間閃過一絲豁然開朗的清明。

這細微的變化,卻讓坐在沙發上的謝淮年微微一怔。

他不明白。

顧潯野……真的聽懂他在說什麼了嗎?

一個出生在那樣圓滿的家庭、從小被愛意包裹著長大、從未真正體會過“無人可依”是什麼滋味的人。

真的能明白他剛剛那些話裡,每一個字背後藏著怎樣的重量嗎?

顧潯野看向沙發上仍有些怔然的謝淮年,忽然話鋒一轉:

“要不要買點傢具?”他環顧了一圈空蕩得近乎冷清的客廳,“家裏東西太少了。”

不等對方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往下說。

“買張地毯吧,鋪在沙發前,這樣你就不用光腳踩在地板上了。”

說著,他的視線移到旁邊空白的牆壁上,“再買幾幅畫,掛在這兒。”他甚至抬手比劃了一下,“這個尺寸剛好。”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回謝淮年臉上,很自然地丟擲一個新問題:

“你喜歡喝酒嗎?”

“要不要買個酒櫃。”

謝淮年看著他這一連串近乎跳躍的發問,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剛才那些沉重的話題還懸在半空,顧潯野卻已經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開始認真計劃起怎麼填滿這間屋子。

而顧潯野這個人就是這樣。

一旦想通了某件事,就不會停在“明白”這一步。

他會立刻行動,像忽然找到了方向,每一步都踏得乾脆。

他現在徹底懂了謝淮年要的是什麼。

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也不是多宏大的承諾。

無非是一個“家”的感覺。

一點溫度,幾處細節,有人惦記,有人陪伴。

就像他自己一樣。

他們都曾在黑暗的路上獨自走過,都曾在某個時刻,渴望過有人能伸手拉一把。

他得到過救贖。

哪怕那救贖來自係統、來自任務、來自另一個世界陌生的善意。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若自己曾被光照亮過,那麼如今,也該為別人撐一撐傘。

謝淮年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

量尺寸、看牆麵、甚至掏出手機開始搜尋地毯款式。

雖然仍舊不太明白顧潯野為什麼突然轉到這個話題上,更不理解這股近乎迫切的行動力從何而來。

可當他看著對方認真規劃這個客廳的樣子,看著那空蕩了太久的地方,一點點被顧潯野用語言填上顏色與溫度。

心口卻不受控製地軟了一下,泛起細細的暖意。

謝淮年坐在原處,看著顧潯野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幾乎沒怎麼停頓,說完買地毯和畫,便起身走向那麵一直緊閉的落地窗。

顧潯野伸手,握住窗簾的邊緣,向兩邊一拉。

“嘩”地一聲,下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湧了進來,頃刻間鋪滿了半個客廳。

塵埃在光柱裡輕輕浮動,整個空間驟然明亮、通透,連空氣都彷彿活了過來。

這間總是顯得過於空曠、甚至有些孤零零的房子,第一次有了被光照透的踏實感。

顧潯野站在窗邊,目光落向外頭那片寬敞卻荒著的院子。

那麼大的空地,隻長著些零星的雜草,實在可惜。

陽光鋪在上麵,暖融融的,很適合種點什麼。

這棟曾經顯得過於冷清、甚至隱隱有些陰森的獨棟別墅,在他心裏被一點點填上計劃之後,好像忽然褪去了那層孤寂的外殼,變得可以親近,甚至可以期待起來。

這個季節該種什麼呢?

他不太擅長園藝,但忍不住開始想:月季?繡球?或者乾脆種點菜,番茄、黃瓜,能看又能吃。

想著想著,他忽然轉過頭。

謝淮年還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顧潯野心裏像被什麼輕輕點了一下。

看著謝淮年正溫柔的笑著看著他。

顧潯野想,那就種點向日葵吧。

一下午的時間,顧潯野動作快得驚人。

他直接聯絡了搬家公司,又通過熟悉的畫廊訂了幾幅畫。

下午天快黑的時候,畫就送到了。

顧潯野拆開包裝時,謝淮年有些意外。

不是他想像中那些風格冷峻的抽象畫或筆觸厚重的油畫。

掛在牆上的,是幾幅色彩明快、筆觸稚拙的卡通畫。

畫裏全是小動物,圓滾滾的貓咪蜷在墊子上打盹,小狗叼著飛盤笑得眼睛眯成縫,還有小鬆鼠抱著一顆巨大的鬆果。

簡單,甚至有些孩子氣。

可當它們被掛上空蕩許久的牆壁時,整個客廳的氣氛,忽然就柔軟了下來。

所有這些事,聯絡、採買、佈置,全是顧潯野一個人完成的。

謝淮年幾次想幫忙,哪怕隻是遞個東西、扶一下畫框,可剛撐起身子,就被顧潯野輕輕按回沙發上:“你別動,都說了受傷,這點小事我一個人足夠。”

他說得自然,手上動作也沒停。

掛畫、調整位置、鋪地毯。

地毯不大,米白色,絨麵柔軟。

顧潯野沒把它鋪滿整個客廳,隻仔細地展開,妥帖地蓋在謝淮年常坐的那張沙發前,剛好是他雙腳會落下的地方。

等這一切佈置完,天已經微微擦黑。

原本空蕩得有些冷清的客廳,終於被一點點填滿。

牆上掛著那幾幅稚氣可愛的小動物畫,角落添了兩個陶藝擺件,沙發旁還多了一隻矮矮的長頸鹿造型座椅,歪著脖子。

廚房的櫃子裏也不再隻有幾副孤零零的碗筷。

顧潯野也添了好多廚具。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視著這個忽然有了生活痕跡的空間。

把客廳收拾妥當,顧潯野轉身就進了廚房。

灶上小火慢燉的豬蹄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都說吃什麼補什麼。

醇厚的香氣從廚房門縫裏飄出來,漸漸漫進客廳。

謝淮年坐在沙發上,忍不住朝廚房方向望了一眼。

他是真沒想到,顧潯野不僅會做飯,聞起來居然還很不錯。

沒多久,顧潯野端著菜走出來,一一擺上餐桌。

桌上已經放好了兩副碗筷,碗也是他今天特意叫人送來的,淡奶油色的釉麵,碗沿描著一圈笨拙又可愛的小熊爪印,和孩子氣的牆畫莫名相配。

餐桌上擺滿菜時,顧潯野才擦了擦手,走向客廳。

“來,吃飯了。”他停在謝淮年麵前,很自然地俯身,“我抱你過去。”

這一次,謝淮年沒再像之前那樣猶豫和不自然。

他很輕地“嗯”了一聲,抬起那隻沒受傷的腳,手臂也順勢環上顧潯野的肩頸。

“抓緊嘍。”顧潯野笑了笑,手臂一使力,穩穩將他抱了起來。

身體忽然懸空,謝淮年下意識摟緊了對方的脖子。

呼吸很近,耳根有些發燙,他微微偏過頭,沒好意思對上顧潯野帶笑的眼睛。

顧潯野似乎全然不在意這過於親密的姿勢,步履平穩地朝餐廳走去。

可謝淮年卻不行。

他手心微微出了汗,摟在對方頸後的手指不自覺地收得更緊,像是生怕自己滑下去。

就在這時,顧潯野忽然低下頭,朝他這邊湊近了些。

謝淮年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仰了仰,想拉開一點距離。

顧潯野卻隻是低低笑了一聲,氣息拂過他耳畔。

“放心,”他聲音裏帶著一點玩笑般的安撫,“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頓了頓,他又輕輕補了一句,像是隨口一提,又像在陳述事實:“你很輕。”

這一連串的舉動,被穩穩抱起、呼吸相聞、耳邊帶笑的低語,對謝淮年而言,實在太過親密了。

親密到他心口被某種溫熱的情緒脹滿,甚至生出一種近乎饜足的安穩感。

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熱,連耳尖也跟著燙起來。

思緒像脫了韁,莫名其妙地往某個方向飄:如果……如果他和顧潯野之間,那誰會是上麵那個,誰又會是下麵那個?

眼下這情形,他被人抱在懷裏,連動都不敢亂動,耳根紅透,眼神閃躲。

怎麼看,都更像……更嬌羞的那個。

這念頭一冒出來,謝淮年頓時連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他匆匆別開臉,睫毛輕顫著垂下,恨不得把整個人埋進顧潯野肩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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