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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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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黎離正和顧潯野說著話,片場另一頭忽然一陣騷動,工作人員全往一處湧去。

原本還算有序的片場瞬間亂了起來,腳步聲、呼喊聲攪成一團。

顧潯野立刻站起身,眉頭微蹙,目光越過人頭,精準落在人群衝去的方向。

那裏是謝淮年拍戲的場地。

這邊話音剛落,顧潯野臉上已然染上幾分急色,眉頭緊緊擰起,眼底滿是不解,全然沒料到片場會突然出狀況。

身旁的黎離也緊跟著站起身,神色間也帶上了擔憂。

顧潯野側過頭,看向身側的黎離,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我過去看看。”

黎離沒有多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

顧潯野不再耽擱,邁步朝著混亂的人群走去。

導演在人堆裡焦頭爛額,一抬眼瞥見走近的顧潯野,神色頓時一怔,連忙撥開人群迎了上來,語氣裏帶著幾分侷促與恭敬:“顧少爺,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提前招呼一聲?”

顧潯野沒心思寒暄,伸手輕輕推開圍在四周的工作人員,沉聲問道:“怎麼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躺著的人時,整個人微微一頓。

又是謝淮年。

眼前這一幕,莫名讓他覺得有幾分眼熟,上一次好像也是這麼個情況,可此刻情勢緊急,容不得他細想,腳步一錯,立刻蹲在了謝淮年身邊。

謝淮年原本因疼痛臉色蒼白,在看清蹲在自己麵前的人是顧潯野時,麵色瞬間更加難看,下頜線綳得緊緊的,分明是在強忍著鑽心的疼痛,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顧潯野抬眼看向他,語氣沉了幾分:“怎麼回事?”

一旁的導演連忙上前回話,聲音裡滿是焦急與自責:“顧少爺,就在剛才,謝影帝從威亞上下來的時候沒穩住,一下子扭到了腳,旁邊的道具架也跟著倒了,剛好砸在了他身上……”

顧潯野伸手就要檢視謝淮年的傷勢。

他身上穿著層層疊疊的古裝長袍,衣料繁複厚重,顧潯野耐著性子,輕輕掀了好幾層衣擺。

指尖剛一碰到肌膚,謝淮年便控製不住地蜷縮了一下。

顧潯野動作一頓,隨即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指尖的溫度放得柔和,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安撫:“我不弄疼你,就看看嚴不嚴重。”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謝淮年的腳踝處,隻見那一塊已經高高腫起,麵板泛著不正常的紅青。

顧潯野垂眸盯著謝淮年腫得發亮的腳踝,眉頭緊鎖,:“必須去醫院。”

可眼下片場裏根本沒人能穩妥地帶走謝淮年。

陸華生身子單薄,扛不動人。

而自從他辭職不再做謝淮年的保鏢後,對方身邊竟像是空了一般,連個貼身照料的人都沒有。

顧潯野沒有再多猶豫,伸手就想去扶他,想讓對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可謝淮年的腳根本不能沾地,剛一碰到地麵,便疼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顧潯野心頭微頓,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懷裏緊繃的人,聲音放得極輕:“我抱你吧,抱你去車裏。”

謝淮年垂著眼,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倔強:“不用,我太重了,自己能走。”

他逞強地想往前邁一步,可受傷的腳踝剛一受力,劇烈的疼痛便猛地竄上來,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往前踉蹌。

還好顧潯野眼疾手快,一把將他牢牢扶住。

“別犟了。”顧潯野的聲音沉了幾分,“我來抱你。”

話音未落,他不等謝淮年反應,直接俯身,一手穿過對方膝彎,一手穩穩扣住腰際,乾脆利落地將人抱了起來。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

可週圍的工作人員早已亂作一團,也沒人再敢多言,紛紛自覺地讓開一條通道。

顧潯野抱著人,步伐穩而輕,生怕顛到他懷裏的人。

謝淮年身上還穿著層層疊疊的古裝長袍,廣袖垂落,衣擺輕輕晃動,被他這樣抱在懷中,竟莫名顯出幾分柔弱,像個身不由己的小娘子。

顧潯野一路穩穩抱著謝淮年往外走,懷裏的人身子很輕,可那身寬袍大袖的古裝層層疊疊,走起來有些累贅。

他刻意放輕腳步,手臂綳得緊實,連呼吸都比平時慢了半拍,生怕半點顛簸扯動對方的傷處。

謝淮年被他抱在懷裏,整個人都僵著,臉頰微微發燙,卻又因為疼不敢亂動,隻能攥住顧潯野胸前的衣料。

鼻尖縈繞的全是顧潯野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

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目光裡有驚訝,有好奇,可此刻沒人敢多說一句,全都盯著謝淮年受傷的腿,隻盼著趕緊送去醫院。

顧潯野垂眸看了一眼懷裏的人,謝淮年立刻偏開臉,耳尖泛紅,連平日裏清冷的眼神都飄移不定,看上去居然有幾分乖順。

很快到了車邊,導演立馬拉開車門,顧潯野動作輕柔又小心,彎腰將謝淮年慢慢放進副駕駛,還特意伸手護著他的頭頂,怕他磕到車頂。

“繫好安全帶。”他低聲囑咐,關上車門前,又確認了一遍謝淮年的腳。

車子平穩駛離片場。

謝淮年靠著椅背,腳踝處的疼一陣一陣往上竄,可身邊坐著的人氣息安穩,竟讓他沒那麼難熬。

他偷偷抬眼,看向駕駛座上專註開車的顧潯野。

顧潯野餘光瞥見他小動作,輕聲開口:“疼得厲害就說,我開穩點。”

謝淮年抿了抿唇,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車廂裡的氣氛很安靜,誰都沒有說話。

片場到市區醫院還有不短的一段路程,顧潯野握著方向盤,目光平穩地望著前方路況,心裏早已有了打算。

準備直接把謝淮年送去慕菀所在的醫院,不管是檢查還是後續治療都更方便妥當。

謝淮年這腳傷來得太過突然,一旦嚴重,整部戲的拍攝進度必然被迫延遲,他身上牽扯的任務也會跟著擱置。

顧潯野比誰都清楚,他必須讓謝淮年以最快的速度恢復。

車廂內安靜得有些過分,顧潯野抬手調低了空調出風口的溫度,怕謝淮年穿著厚重繁複的古裝長袍悶熱難耐,細密的汗水悶在衣料下加重不適。

顧潯野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溫和:“我把你送到市區的醫院,我媽媽是市醫院的醫生,正好讓她幫你看看腳傷,順便……做個檢查。”

他話裡的未盡之意,謝淮年瞬間便聽懂了。

指的是他一直以來的心理狀態問題。

謝淮年沒有反駁,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側臉貼著微涼的車窗,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情緒低得明顯。

顧潯野從餘光裡瞥見他這副模樣,心裏微微一緊。

他能感覺到謝淮年心情很差,像是沉默地等著什麼,又像是在獨自消化著什麼。

深吸一口氣,顧潯野緩緩開口,語氣坦誠而平靜:“我高中畢業後就直接去了基地。我父親是軍人,大哥已經退伍,二哥在研究院工作,那時候我心氣高,一心想著總得有人接下父親的擔子,就主動去了基地。”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方向盤,像是在回憶那段漫長的時光:“你也在直播裡看見了,我有自己的小隊,在基地那幾年,也算混得不差。算不上什麼大官,也沒什麼值得拿出來炫耀的。我知道你一直拿我當朋友,之前沒主動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提起。”

話音落下,車廂裡再次恢復安靜,隻有空調微弱的風聲。

車廂裡的空氣因顧潯野方纔的一番話微微鬆動,謝淮年原本緊繃的肩線稍稍放緩,卻還是沒忍住,忽然抬眼看向駕駛座上的人,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與輕顫:“你在跟我解釋嗎?”

顧潯野也很在意他嗎。

而顧潯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依舊平穩地望著前方的路麵,唇角卻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坦然又溫和:“我隻是怕你誤會,我沒有刻意瞞著你。之前不說,一是事發突然,二是覺得……也沒什麼好特意提起的,不過是我另一份工作而已。”

聽著他雲淡風輕的話語,謝淮年心頭堵著的那團鬱氣終於散了些許,沉悶的心情緩緩緩和下來。

可一想到直播裡那個身姿挺拔、氣場凜然的顧潯野,那份剛升起的暖意又瞬間沉了下去,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自卑。

無論他怎麼拚命,怎麼在娛樂圈裏往上爬,站到再高的位置,在眼前這個人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根本攀不上顧潯野。

他們完全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眼前的人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彷彿這世間誰都配不上他,就連顧衡,也一樣。

可就這樣止步,甘心嗎?

謝淮年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太多人喜歡顧潯野了。

喜歡他的沉穩,喜歡他的溫柔,喜歡他不動聲色裡的可靠,喜歡他藏在平凡外表下那般耀眼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他太好了,好到像天上的月亮,清輝遍灑,卻從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這樣的人,是他拚盡全力也觸碰不到的,是他傾盡所有也擁有不了的。

明明心已經不受控製地陷了進去,理智卻在一遍遍提醒他,你們之間隔著雲泥之別,隔著身份、距離、世界,隔著無數他跨不過去的高牆。

那究竟該怎麼辦呢?

靠近,是奢望。

擁有,是妄想。

放手,又捨不得。

他隻能把這份洶湧的情緒死死按在心底,任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腐爛、糾纏、反覆折磨。

除了讓自己默默痛苦,他什麼也做不了。

痛嗎?痛。

可這份痛,是他靠近顧潯野唯一能留下的東西。

#

車子平穩地停在慕菀醫院大門口,陸華生還沒趕過來,導演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顧潯野匆匆瞥了眼震動的手機,沒工夫接。

謝淮年的髮型是精心做過的古裝造型,蓬鬆又有型,根本壓不住帽子,顧潯野隻好回身扯過後座上一件乾淨的外套,小心地罩在他頭上,又將多餘的衣擺輕輕搭在他受傷的腿上。

“等會兒下車你把自己蓋好,我抱你進去。”顧潯野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細緻的考量,“你是影帝,被認出來又要圍上來,耽誤治傷。可能會有點悶,我盡量走快一點,不耽擱。要是中途疼了,你就捏我胳膊一下,我馬上放慢動作,輕一點,好不好?”

一字一句,溫柔得能滴出水,細緻到連他的疼痛、他的身份、他的不適全都考慮在內。

謝淮年望著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頭一軟,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回應,顧潯野不再多言,俯身穩穩將人打橫抱起,用外套把謝淮年嚴嚴實實地遮好,轉身快步走進醫院。

他步伐沉穩有力,全程沒有半分顛簸,抱著人徑直往電梯口走。

電梯裏人來人往,不少目光都好奇地投了過來。

男人身形挺拔,氣質冷硬又矜貴,懷裏抱著一個被外套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模樣神秘,引得旁人頻頻側目,卻沒人能看清被護住的究竟是誰。

可人群裡,還是有幾道目光死死黏在了顧潯野臉上。

那張臉,早就在網上被轉得鋪天蓋地,直播裡身姿挺拔、氣場凜然的模樣,讓無數人一眼淪陷。

此刻真人就站在眼前,幾個年輕女孩瞬間屏住呼吸,眼底泛起驚艷的光,想上前又不敢打擾,隻偷偷紅著臉打量,小聲地交換著激動的眼神。

顧潯野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全程收緊手臂,將懷裏的人護得密不透風,一心隻想著儘快帶謝淮年去診室。

好在顧潯野提前給慕菀發了訊息,一到門口,就看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倚在牆邊等候。

慕菀一抬眼瞧見自家小兒子,眉眼立刻彎起,笑著快步迎了上來,可目光落在他懷裏嚴嚴實實裹著外套的人時,腳步頓了頓。

隻瞥見衣料下露出一截像是古裝裙裾的下擺,看不清臉,隻當是個女孩子。

她當即壓低聲音,打趣地撞了撞顧潯野的胳膊:“兒子,懷裏抱的是誰呀?交女朋友了?年輕人就是開放,大白天就這麼抱著。”

慕菀臉上還掛著看熱鬧的笑意,顧潯野卻無奈地輕咳一聲,同樣放低音量,生怕被旁人聽見:“不是女朋友,是我朋友,男的,謝淮年。”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帶著刻意的遮掩。

慕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眼底的打趣瞬間換成瞭然,連忙收斂了神色,側身讓開道路:“哦~,就是那個影帝啊,快,先進來再說。”

她伸手推開急診室的門,隔絕了外麵的目光。

室內空間寬敞乾淨,淡藍色的診療凳整齊擺放,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顧潯野小心翼翼地彎腰,將謝淮年平穩地放在診療凳上,隨後輕輕扯下罩在他頭上的外套。

謝淮年一身繁複的古裝長袍,廣袖垂落,襯得身姿清瘦挺拔。

慕菀盯著他看了兩秒,忍不住笑了,語氣裡滿是真切的驚喜:“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真人,我平時總在電視上看你演的戲,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明星呢。”

謝淮年微微一怔,他連忙收斂了因疼痛微微蹙起的眉,唇角輕輕揚起,禮貌又溫軟地喊了一聲:“阿姨好。”

“哎,好孩子。”慕菀越看越滿意,毫不掩飾地誇讚,“比熒幕裡看著還要好看,帥多了。”

突如其來的誇獎讓謝淮年耳尖微微發燙,他平日裏麵對鏡頭遊刃有餘,此刻卻像個被長輩誇得不好意思的少年。

顧潯野看著兩人一來一往聊得投入,眉頭輕輕一蹙,徑直開口插了話,語氣裏帶著幾分直白的急切:“媽,我是帶他來看病的,不是拉著你聊天的。他腳扭得很嚴重,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好得快一點。”

他說得直接,全然沒顧及氣氛,滿心滿眼都隻惦記著謝淮年的傷勢和耽誤的拍戲進度。

被他這麼一打斷,謝淮年和慕菀同時轉頭看向他,一人眼底帶著幾分意外,一人臉上掛著無奈的笑。

慕菀輕輕搖了搖頭,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檢查工具,慢悠悠開口:“傻小子,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能說快就快?好好養著纔是正理。不過辦法倒是有,就是必須得有人寸步不離地細心照顧,半點馬虎都不能有。”

這話剛落,顧潯野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我能照顧他,我來。”

他目光牢牢落在謝淮年腫起的腳踝上,聲音沉而認真:“隻要能讓他恢復得快一點,不耽誤拍戲。”

慕菀一聽顧潯野要親自照顧,手上拿藥膏的動作都頓了頓,驚訝地抬眼打量起自家小兒子,語氣裏帶著點打趣:“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照顧他?你們倆關係,是真不錯啊。”

顧潯野立刻正色解釋:“媽,我都說了,他就是我朋友。”

慕菀輕輕挑眉,隻拿著消腫藥膏在指尖轉了轉,慢悠悠道:“小野,你到底還有多少朋友啊?以前還以為你就跟江屹言那孩子親,最近倒是冒出來不少新朋友。對你這些朋友,你是一個比一個上心,當然了……你的這些朋友,對你也都不錯。”

這話輕飄飄落下來,一旁的謝淮年睫毛猛地一顫,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指尖悄悄攥緊了身下的布料。

慕菀這時才轉回正題,低頭看了看他腫得老高的腳踝,輕聲道:“他這是拍戲扭到的吧?”

謝淮年這纔回過神,連忙抬眼,輕輕點了點頭:“是的,阿姨。你就按他說的來吧,能好得快一點最好,劇組那邊……拍戲進度還要趕。”

慕菀收起了玩笑神色,神情認真起來,彎腰仔細檢視了謝淮年紅腫的腳踝,隨即一字一句,慢慢交代起腳崴傷後的注意事項。

她聲音溫柔清晰,每一項都講得細緻入微,從忌口的辛辣生冷、不能劇烈活動、每日冰敷熱敷的時間間隔,到外用藥膏的塗抹手法、頻率,全都清清楚楚地說給顧潯野聽。

末了,她抬眼看向自家兒子,眼神裏帶著幾分鄭重叮囑:“既然你說了要親自照顧,那就一定要把人照顧妥當,別馬虎。這傷最忌諱亂動,這隻腳絕對不能下地走路,至少短期內,一步都不能沾地,不然二次受傷,好得更慢,還容易留後遺症。”

顧潯野站在一旁,聽得格外專註,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裏,眉頭微蹙,像是在記下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

慕菀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謝淮年腳踝周圍腫脹的麵板,看著他下意識繃緊的小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又帶著幾分嚴肅。

“這傷看著輕,實則傷了筋絡,加上又被道具砸到,淤血積得深,少說得要一兩周才能勉強下地,想徹底消腫不疼,時間還要更久。”

她頓了頓,看向一旁臉色微沉的顧潯野,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認真:“這一兩周裡,必須全程靜養,腳不能受力,不能走路,不能蹦跳,連久站都不行。一旦不聽話,拖上一個月都好不了,到時候耽誤的就不隻是拍戲了。”

顧潯野則眉頭鎖得更緊,一個月可不行。

慕菀取來透氣的醫用繃帶,半蹲下身,動作輕柔地一圈圈纏在謝淮年消腫處理過的腳踝上,力道適中,既固定住了傷處,又不會勒得發疼。

繃帶雪白整潔,襯得他原本紅腫的腳踝看上去好了些許。

就在這時,顧潯野的手機又急促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導演的名字,顯然是劇組那邊等不及了。

他微微蹙眉,朝兩人示意了一下,轉身走到急診室角落,壓低聲音耐心說明情況,語氣沉穩,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楚明白。

看著自家小兒子背對這邊講電話的挺拔背影,慕菀纏完最後一圈繃帶,輕輕打了個穩妥的結,隨即抬眼看向謝淮年,嘴角噙著一抹溫和又瞭然的笑,聲音放得輕輕的:“小野既然說要照顧你,那就讓他去吧。隻不過啊,他從小被家裏人護著,說到底也還是個孩子,哪兒真的會照顧人。要是他做得不到位、惹你煩了,你千萬別客氣,儘管使喚他。”

謝淮年的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顧潯野的背影上移開,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卻堅定:“阿姨,其實他是個很細心的人。”

慕菀聽到對方這麼肯定的誇獎自家兒子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又轉頭看向眼前眼神澄澈、目光溫柔的年輕人,一眼便看穿了那雙眼底藏不住的情緒。

她隻是輕輕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顧潯野掛掉導演的電話,轉身走回診療室,朝慕菀開口要了一台輪椅。

慕菀麻利地讓人推來一台嶄新的輪椅,又仔細叮囑了幾句使用注意事項。

等所有手續和藥物都收拾妥當,顧潯野才重新用外套將謝淮年半遮好。

顧潯野先推著謝淮年走出急診室,確認四周沒人靠近後,輕輕把輪椅停在牆邊,轉而將慕菀拉到走廊僻靜的拐角。

他壓低聲音,語速不快,卻把謝淮年的狀況一一講清。

慕菀聽得神色漸漸認真,指尖輕輕點了點牆麵,思索片刻後篤定開口:“我明白了,你帶他去三樓,找閔醫生。她是我們院最資深的心理科主任,經驗足,嘴也嚴,讓她幫忙看看情況。”

顧潯野點頭,又簡單和慕菀告別,隨即推著謝淮年往電梯口走。

三樓心理科安靜整潔,走廊鋪著淺灰色地毯,連腳步聲都被吸得乾淨。

閔醫生早已接到慕菀的通知,站在診室門口等候,她年約五十多歲,一頭利落的微卷短髮,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氣質沉穩幹練,一眼就能看出是資深主任的模樣。

見到顧潯野,她率先溫和點頭打招呼:“小顧,來了。”

她不追星,即便認出輪椅上的人是熒幕上常見的謝淮年,也依舊保持著醫生的專業與平靜,在她眼裏隻有病人,沒有明星。

閔醫生目光輕輕落在謝淮年受傷的腳上,隨即轉向顧潯野,語氣平和:“你先在外麵等候一會兒,我和他單獨聊幾句,問清楚具體情況,方便診斷。”

顧潯野心裏清楚,心理疏導需要絕對私密的空間,有些話隻有在患者與醫生之間才能坦誠說出口。

他沒有多言,隻是在轉身離開前,下意識回頭看了謝淮年一眼。

謝淮年安靜坐在輪椅上,也抬眼望向他,眼底沒什麼波瀾,卻藏著一絲依賴。

顧潯野壓下心頭的顧慮,伸手輕輕將謝淮年連人帶輪椅推到辦公桌前,調整好位置,確認他舒服穩妥後,才輕輕帶上門,獨自退到了診室外的走廊。

閔醫生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

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古裝戲服,廣袖垂落,臉色蒼白,腳踝上纏著一圈雪白的繃帶,氣質安靜得近乎單薄。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心理評估量表,輕輕推到他麵前。

謝淮年垂眸掃了一眼那幾張密密麻麻的表格,睫毛輕輕顫了顫。

那些題目、那些選項、那些用來衡量情緒是否正常的條條框框,他早就爛熟於心。

他抬眼看向閔醫生,聲音輕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了流程的平靜,輕聲道:

“醫生,你就直接問問題吧。這些表……我填過太多次了。不用從頭來,直接從後麵開始就行。”

診室裡靜得能聽見筆尖輕擱在桌麵上的聲響,閔醫生見他對這一套流程熟稔到近乎麻木的模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與關切:“看來你之前接受過不少次心理諮詢了?”

謝淮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眼,目光從閔醫生臉上移向沙發邊窗戶。

窗外正是一派春色盎然,陽光潑灑得滿地明亮,樹葉青蔥透亮,風一吹便輕輕晃動,連光影都透著鮮活的暖意。

可這般明媚的景色,卻半分也照不進他心底,他的世界依舊是灰濛濛的,和窗外的生機格格不入。

沉默片刻,他才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我每個月都會去醫院報到一次。有嚴重的失眠症,之前的主治醫生,給我診斷的是重度抑鬱,還說我有明顯的自毀傾向。”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不過你看,我現在不還是好好地坐在這裏。”

閔醫生平靜的看著對麵的年輕人,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坦蕩地坦白這些隱秘又尖銳的病情。

娛樂圈裏明星壓力大,情緒問題本就常見,可重度抑鬱疊加自毀傾向,依舊讓她心頭微沉。

可更讓她意外的是,眼前的年輕人看著清瘦蒼白,眉眼間雖裹著化不開的沉鬱,也正如他自己所說。

好好地活著,體麵又完整。

他之所以能維持著這般體麵完整,不過是因為他活在萬眾矚目的大熒幕前,活在鏡頭與目光的包圍裡,由不得他露出半點傷痕。

所有的崩潰、掙紮、自我撕扯,全都被死死壓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外人看不見的內裡,早已腐爛發黑,像浸泡在冷水中的枯木,看似完好,實則一觸即碎。

閔醫生安靜地注視著他,筆尖停在記錄本上,聲音溫和而沉穩:“最近失眠,還是很嚴重嗎?”

謝淮年沒有迴避,如實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坦誠:“我知道,你們心理醫生最看重的就是誠實。之前我的失眠很嚴重,整夜整夜合不上眼,黑暗裏全是拉扯我的念頭。”

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飄向診室緊閉的門,彷彿門的那一頭,就站著那個照亮他世界的人。

原本灰暗的眼底,竟極輕地亮了一瞬。

“可是我遇到了一個人。”

“自從遇見他之後,我不再失眠了,也再也沒有出現過自毀的想法。甚至……我眼裏的世界,第一次有了鮮明的色彩,不再是一片灰白。”

他抬眼看向閔醫生,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期盼,輕聲問:

“醫生,你覺得……我會好起來嗎?”

一提到那個人,謝淮年眼底那層終年不散的灰霧像是被驟然撥開,閔醫生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迸發出來的鮮活。

那不是表演出來的神采,而是快要乾涸龜裂的魚,終於跌回水裏、重獲呼吸的生機,是被黑暗裹了太久的人,驟然撞見一束光時,本能的嚮往與救贖。

閔醫生看著他,緩緩露出一抹溫和而篤定的笑,聲音輕而有力。

“那個人,就是專屬於你的葯。你已經在好起來了,而且是走在一條很穩、很正確的路上,千萬不要放棄。”

她頓了頓,筆尖輕輕點了點紙麵,語氣變得專業而沉靜。

“會出現自毀傾向的人,本質上是心裏沒有了可留戀的美好,自我厭惡,對世界失去了牽掛,才會想逃離、想傷害自己。可隻要心裏住進了一個人、一件事,一點足以支撐他活下去的光,這樣的人,就很容易被從深淵裏拉回來。”

原本她還在擔憂,謝淮年的抑鬱與自毀傾向已經嚴重到根深蒂固,怕是需要長期乾預才能鬆動。

可此刻,僅僅是提起那個人,眼前的年輕人就像徹底變了一個人。

不再死氣沉沉,不再麻木淡漠,眼底有了光,有了溫度,有了對未來的微弱期盼。

那是比任何藥物、任何治療都要強大的力量。

或許是愛,愛是世界上最偉大、最無解的力量,能把深淵裏的人硬生生拉回人間。

可剛說完這句話,謝淮年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亮又迅速暗了下去,剛剛泛起的鮮活。

一點點沉回冰冷的底色,整個人再次被濃重的鬱氣包裹。

他指尖緊緊攥著戲服粗糙的布料,指節泛白:

“閔醫生,你們做心理醫生的,是不是真的什麼話都能聽?包括……我心底最見不得光的那些心思。”

閔醫生雙手輕輕交疊撐在桌麵上,目光溫和而堅定,沒有半分催促:“我是醫生,從今往後,也可以是你專屬的心理醫生。你儘管說,什麼都可以。”

“哪怕你覺得不夠專業,想換回以前的醫生也沒關係,但你要相信我,我們這一行,最看重的就是保密。你的所有傾訴,在這裏永遠都是秘密,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謝淮年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聲音很輕卻重得能壓垮人心:

“我剛纔跟你說的那個人,他能把我從黑暗裏拉出來,給我活下去的勇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渴望。可我真正想要的……不隻是被他拯救,而是得到他。”

閔醫生微微頷首,心裏已然有了判斷。

太多深陷絕望的人,在被救贖的那一刻遇見一束光,都會生出極致的依戀。

那是喜歡,是親情,或是愛情。

而看謝淮年這個情況她猜測是愛情。

她輕聲問:“那你們現在在一起了嗎?”

謝淮年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愛她,有跟她表明過心意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快要凝固,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與自卑。

“我沒有。因為……他也是男的。”

閔醫生握著筆的手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

但她畢竟是資深醫師,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與情感,這點波瀾很快便歸於平靜,語氣依舊平穩溫和,沒有半分異樣。

“你是在介意,你們性別相同,所以不能在一起?還是……你擔心他無法接受?”

謝淮年的目光依舊黏在那扇緊閉的診室門上,彷彿能穿透門板,看見門外等候的那個人。

他聲音輕得發飄,卻裹著化不開的自卑:“我不介意性別,是他太好了,好到我站在他身邊都覺得是一種僭越,我配不上他。”

“他也…不需要我。”

說話間,他摳弄著自己的指甲,指尖用力,指腹死死碾著指甲邊緣,一下比一下狠,單薄的指甲蓋幾乎要被他掀翻,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眼底翻湧著偏執又陰暗的情緒,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扭曲的澀意:“我配不上他,可我也不想讓別人得到他……誰都不配,誰都不能擁有他。”

“我腦子裏冒出過很多很髒的念頭,我自己都覺得卑劣。”他喉結滾動,語氣裏帶著自我厭惡,“我想把他鎖起來,關在隻有我能看見的地方,讓他隻看著我,隻對著我笑,隻屬於我一個人。”

“如果不同意,那就一起去死。”

閔醫生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震驚,連呼吸都放輕。

對方好像不僅僅是自毀和抑鬱。

眼前這個外表清溫和順的影帝,心底竟藏著如此劇烈的佔有欲與偏執傾向,那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近乎瘋狂的念想。

不等她開口,謝淮年轉過頭,直直看向她。

那雙向來清淡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恐懼、渴望、偏執與破碎,目光沉得嚇人,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嘴唇微微發抖,一字一句,帶著絕望的希冀問。

“閔醫生,你說……我要是真的這麼做了,他會不會恨我?”

“如果我強行得到了我想要的,把他牢牢抓在手裏……我的病,是不是就可以徹底好了?”

那道破碎又偏執的目光直直撞過來,閔醫生瞬間僵在座位上,呼吸一滯,竟一時忘了該如何回應。

她從業數十年,見過無數深陷情緒泥潭的病人,而謝淮年那眼神裡的絕望與瘋狂,讓她這位資深醫師都不由得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出聲。

謝淮年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收回目光,單薄的身子微微前傾,安靜地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視線依舊牢牢鎖著那扇緊閉的診室門。

閔醫生這才緩緩回過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紋絲不動的門。

從談話開始,他的視線就沒真正離開過那裏,每一次失神,每一次動容,每一次流露自卑與瘋狂。

原來……

原來對方拚盡全力、掏心掏肺說的那個人。

那個能救他命、能讓他看見色彩、能讓他生出卑微與佔有欲的人。

竟然是慕院長的兒子。

閔醫生怔怔地望著那扇門,再回頭看向趴在桌上、目光死死黏在門板上的謝淮年,心裏一瞬間百感交集。

懂了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不敢說出口的喜歡,

也終於懂了,那扇門對他而言,不是阻隔,是天堂,也是深淵。

謝淮年依舊維持著趴在辦公桌上的姿勢,側臉貼著微涼的桌麵,目光黏在那扇門上不肯挪開,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沙啞,繼續開口問道:“醫生,你知道……要怎麼做,才能牢牢吸引住一個人的目光嗎?”

閔醫生坐在椅子上,後背不自覺地綳直了幾分。

此刻她望著眼前的謝淮年,心底已經悄悄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懼意。

從最開始溫和禮貌、配合問診的模樣,到後來毫無保留撕開陰暗麵,說出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眼前這個人的反差實在太大。

她甚至隱隱覺得,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坦誠,那些得體的回答、平靜的傾訴,或許全都是演出來的。

他是在和她打心理戰,是在試探,是在一步步暴露最真實、也最讓人不安的自己。

壓下心頭的慌亂,她努力維持住醫生的鎮定,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麵,沉聲問道:“那你呢?你心裏,是怎麼想辦法吸引他的?”

謝淮年緩緩抬起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隱秘的笑,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癲狂。

優雅與瘋狂在他身上完美融合,讓人既為之傾倒,又心生恐懼。

“我現在這個樣子,難道還沒有吸引到他的目光嗎?”

“我都說了,我有自毀傾向啊,醫生。”

一句話落下,診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閔醫生猛地僵住。

他從不是被動等待救贖,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碎、病態、傷痕,不動聲色地纏住門外那個人,用最隱忍也最偏執的方式,把對方的目光,死死綁在自己身上。

這就是自毀行為。

越是在在乎的人麵前,他們越容易產生自毀行為,這樣做也許是為了引起對方的注意;而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希望通過自己的自毀行為,讓對方意識到對自己的虧欠,或讓對方更加依賴自己。

閔醫生坐在椅子上,後背驟然一涼,心底那點細微的恐懼瞬間擴成了一片冰涼的清醒。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徹底明白,謝淮年從不是單純地在尋求救贖,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碎,當做捆綁對方的繩索。

他刻意暴露傷口,刻意說出自毀傾向,刻意把最狼狽、最病態、最脆弱的一麵攤開,根本不是為了治病,而是為了牢牢攥住門外那個人的目光,用自我傷害換取心疼,用破碎博取憐憫,用病態的脆弱,把對方死死綁在自己身邊。

這不是依賴,這是綁架。

閔醫生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太清楚這種行為的危險性了,這是一種極端又病態的情感捆綁。

就像情侶分手時,一方以自殘、跳樓相威脅,用生命做籌碼,把對方困在責任與恐懼裡。

這對被糾纏的人而言,不是愛意,是沉重到喘不過氣的折磨。

是甩不開的枷鎖,是躲不掉的深淵。

診室裡的空氣安靜得壓抑,謝淮年依舊趴在桌上,目光癡癡地望著那扇門,像握著一把對準自己的刀,也對準了門外那個他拚命想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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