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醫院病房房間裏光線柔和地落在沈逸微垂的指尖上,慕菀正低著頭,動作輕柔地替他包紮著受傷的手。
紗布一圈圈纏繞,動作細緻又安穩。
今天的事鬧得很大,還開了直播,訊息傳得飛快,慕菀自然也多多少少聽聞了始末。
顧潯野心裏清楚,有些事被撞破、被知曉,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病房裏安靜得隻剩下紗布摩擦的輕響。
慕菀一邊整理著繃帶邊角,一邊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你跟小野,是隊友嗎?”
沈逸抬眼,望著眼前這個眉眼溫柔的女人。
他認得,這是顧潯野的媽媽。
他放軟了語氣,輕聲應道:“是的,阿姨。”
慕菀的臉色微微沉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與無奈:“這孩子,什麼都不肯跟家裏說。從小到大,我總覺得他離我很遠很遠……後來我才慢慢明白,他跟他爸爸一模一樣,任務裡的事、基地裡的壞訊息,半個字不提,受了傷也藏著掖著,永遠隻報喜不報憂。”
沈逸沉默片刻,輕聲安慰:“基地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我們做的本就是危險的工作,不想讓家人擔心,彼此體諒就好。阿姨,您別怪他,他心裏,很愛這個家。”
他瞭解顧潯野也比誰都清楚,顧潯野有多在乎這個家,在乎眼前這位溫柔的母親,在乎家裏的每一個人。
慕菀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泛著淺淡的憂慮:“我怎麼會怪他……我隻是怕,怕他一步一步,走上他爸爸那條路。他的身份是正義的,可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了。我們從來都不希望他走這條路,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沈逸緩緩垂下眼,聲音輕卻堅定:“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話音落下,慕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裏瞬間就明白了這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心思。
她活了大半輩子,又是女人,怎麼會看不透這份明目張膽的在意。
一提到她家那小子,這孩子眼睛裏的喜歡,根本藏不住。
可慕菀卻不覺得多意外。
自家兒子有多優秀,她比誰都清楚,無論是被女子傾心,還是被男子放在心上,於她而言都再正常不過。
她有三個兒子,即便最小的這個偏了心意、喜歡上同性,她也半點不介意。
顧家香火總有人延續,情愛從無關性別,孩子能平安幸福,比什麼都重要。
病房外的走廊一片安靜,白熾燈冷白的光鋪了滿地。
顧潯野和他的隊員們並肩立在一側,顧清辭、顧衡也守在不遠處,所有人都在等候。
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寂靜,在空曠的走廊裡輕輕回蕩。
顧潯野往旁邊退了兩步,側身接起電話。
來電的是江屹言。
電話那頭的聲音裹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揪心的擔憂,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半點都不告訴我?”
顧潯野立刻明白過來,江屹言想必也是看見了那場直播。
可那場直播明明觀看人數寥寥,訊息怎麼會傳得這麼快。
他壓下心頭思緒,語氣平淡地開口:“有什麼好說的,這不過是我的工作。更何況涉及機密。”
江屹言的擔憂絲毫未減,反而更重了幾分,語速急促地追問:“你有沒有受傷?我聽說你們學校出事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顧潯野輕輕笑了一聲,刻意放輕語氣安撫:“能出什麼事?都說了隻是演習。”
“演習?”江屹言的聲音裡滿是不信與焦灼,“顧潯野,我現在寧願你去給別人做保鏢,也不想你再回到那個破基地去!”
他清楚,顧潯野正在做的事,有多兇險。
直播裡,少年站在演講台上,身姿挺拔,言辭激昂,高漲的士氣讓台下所有學生為之動容、刮目相看。
可落在江屹言眼裏,卻隻覺得心驚。
站得越高,光芒越盛,暗處的危險便越致命。
走廊的燈光冷得發白,顧潯野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忽然帶出幾分少年人獨有的傲氣,語氣輕挑:“江屹言,你怎麼不去打聽打聽我?我們小隊,零戰敗、零傷亡,你就這麼不相信我,怕我死了?”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想打散對方心頭的焦灼,可話音落下的瞬間,手機那頭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短短幾秒的沉默,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下一秒,江屹言壓抑又沙啞的聲音穿透電流,直直撞進顧潯野的耳朵裡,帶著認真:“顧潯野,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麼辦。”
一句話,讓顧潯野瞬間啞口無言,所有傲氣與玩笑都僵在了臉上。
他心底猛地一澀。
他就不該開這種玩笑。
明明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已註定的結局。
他反覆問自己,該怎麼做?是狠下心把他們全都推開,遠遠躲開嗎?可他做不到,一絲一毫都做不到。
他隻想在僅剩不多的時間裏,安安靜靜陪在他們身邊,做完該做的事,承擔起該扛的責任,而不是用最殘忍的方式,把真心待他的人一一推開。
手機貼在耳邊,他久久沒有出聲,隻有走廊裡微弱的風聲,輕輕捲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黯淡與無力。
寂靜的係統空間內,刺眼的紅色警報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
101懸浮在虛空中,電子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它能清晰感知到,自家宿主的心緒,又一次出現了不該有的動搖。
那是想要停留在這個世界、貪戀人間溫暖的念頭。
下一秒,它的聲音直接穿透意識,輕輕落在顧潯野的腦海裡:
“宿主,你可以選擇留在這個世界,接受另一種結局。”
這句話入耳的瞬間,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顧潯野。
他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地輕顫,在心底反問道:
“你之前,也問過我這句話嗎?我在其他世界,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101沉默了幾秒,資料流飛速掠過:
“沒有過,宿主。你一直都很清醒,從來沒有想過要停留在任何一個世界。”
顧潯野聽完,隻輕輕應了一聲,淡得幾乎聽不見。
“嗯。”
頓了頓,他聲音微冷,再次開口:
“那就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
他感覺101像是在刻意引導他。
而當意識深處重歸沉寂,隻餘下一絲連繫統都無法捕捉的、極淡極輕的澀意,一閃而逝。
其實顧潯野他從沒有真正動過留在這個世界的念頭。
可即便理智如此,當那句“可以選擇留下”在意識裡回蕩時,他依舊不可避免地晃了神。
興許,真的會有另一種結局。
不用奔赴既定的宿命,不用背負無法言說的使命,就安安穩穩地留在這裏,陪著他們一步步走到歲月盡頭,走到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刻。
這樣的人生,值得嗎?
他在心底輕輕問自己,但答案很明顯。
值得。
在這個世界,他擁有了真切的家人,擁有了並肩的朋友,擁有了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牽掛,這裏的一切,都鮮活得讓他捨不得移開目光。
可這份捨不得,終究不足以成為束縛他的枷鎖。
他必須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眼前的溫暖再動人,也隻是漫長旅程裡的一段風景,不是他最終的歸途。
留得越久,牽絆越深,到最後越是捨不得。
他不敢去想那樣的畫麵。
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
至親摯友相繼離場,到時候獨留他一個人,抱著滿是他們的回憶,困在漫長無邊的孤寂裡。
那些曾經滾燙的溫暖,到最後都會變成剜心的痛苦,死死刻在他的記憶裡,揮之不去。
那樣的停留,又有什麼意義。
不過是在他本就沉重的生命裡,徒增一段無法磨滅的傷,多添一場註定落空的人間夢。
係統空間內一片冷寂的資料流光影裡,101靜靜懸浮著,死死盯著眼前那道刺目猩紅的紅色警報。
直到那刺眼的紅光一點點黯淡、減弱,最終徹底熄滅在虛空之中,它緊繃的電子資料流才緩緩鬆弛下來,懸在覈心程式裡的那顆心,纔算真正落了地。
101明白,自家宿主從來都不是徹底堅定。
他總是在歸途與溫情之間反覆徘徊、無聲猶豫,在溫暖的牽絆與冰冷的命運掙紮,每一次都被撕扯得近乎疲憊。
但每一次到最後,他都會做出同一個選擇。
親手推開所有光亮,獨自走上那條註定孤獨的路。
電流那頭,江屹言略帶焦灼的聲音再次響起,輕輕喚著他的名字:“顧潯野,你怎麼不說話了?”
顧潯野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指尖微微用力攥了攥手機,語氣恢復了平日裏的散漫,帶著點佯裝的不耐:“別咒我死。”
江屹言聞言連忙在電話那頭呸呸呸幾聲,聲音裏帶著鬆垮下來的認真:“是我嘴笨,我不說了。你那麼厲害,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顧潯野低低應了一聲:“嗯。”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
電話剛結束通話,病房門便被輕輕拉開。
沈逸率先走了出來,原本受傷的手臂已經被慕菀仔細包紮妥當。
緊隨其後的慕菀也緩步走出,目光掃過走廊上等候的一群人,聲音溫和卻安定:“放心吧,沒什麼大事,沒傷到骨頭,隻是外傷。”
她說完,視線便穩穩落在了自家小兒子身上。
顧潯野心頭微頓,立刻快步走上前,低聲喊了一句:“媽。”
慕菀沒應聲,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轉頭望向一旁的顧清辭與顧衡:“你們三個,跟我去辦公室,我有話要問。”
顧潯野、顧清辭、顧衡三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敢多言,乖乖跟在慕菀身後走進了辦公室。
寬敞的房間裏一片安靜,三人並肩站在原地,像極了闖了禍被抓包的模樣。
慕菀緩緩在辦公椅上坐下,抬眸看向眼前三個身形挺拔的兒子,眉眼間沒了平日的溫柔,多了幾分沉肅。
她沒有繞彎子,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質問:
“來吧,誰來跟我說說,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情況。”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陷入一陣壓抑的靜默。
最先邁步站出來的,依舊是顧清辭。
從小到大,但凡家裏有事、出麵承擔、出麵解釋的永遠是他,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語氣沉穩而清晰,一點點將顧潯野在基地的身份、今天發生的變故、以及那些不能對外人道的危險,盡數輕聲講了出來。
每一句陳述,都低沉的壓在辦公室。
慕菀原本放鬆的眉眼一點點收緊,臉上的輕鬆與安穩隨著話語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沉重。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心底猛地撞進一個熟悉的身影。
顧正邦。
顧潯野此刻走的路,背負的責任,完完全全,像極了他的父親。
她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小兒子顧潯野身上,聲音輕得發顫,卻帶著藏不住的委屈與心疼。
“小野,為什麼不跟媽媽說呢?”
顧潯野望著慕菀臉上壓不住的沉重與疲憊,喉間微微發澀,終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承認:“是我的問題,我一開始就不該瞞著你們。”
那時候,他並沒有真的把自己當成顧家人,隻覺得隻要不說,等到最後他走了、不在了,也不會有人太過在意,更不會給他們留下多餘的痛苦。
可經歷了這一路的溫暖與牽掛,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一家人,是真的在用心愛著他。
慕菀看著眼前眼底藏著愧疚的小兒子,心裏又疼又軟,終究是拿他毫無辦法。
她清楚,顧潯野如今是基地的長官,肩上扛著重任,這條路不是說退就能退,不是說放下就能輕易放下的。
她沉默許久,指尖微微顫抖,聲音沉重得幾乎落不下來。
“小野,我不希望你和你爸爸一樣。”
顧正邦當年為了國家,義無反顧走上了那條險路。
一想到這裏,慕菀的眼眶瞬間泛紅,水汽漫上眼底,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這個家,不能再少任何人了……我們一家人,必須完完整整的。”
辦公室裡的空氣沉得發悶,慕菀望著眼前的小兒子,聲音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輕顫,眼眶依舊泛紅:“小野,聽媽媽的,回家吧。就像你大哥當初那樣,退伍,別再待在那個地方了。”
顧潯野心口猛地一縮,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與脆弱,一貫強硬的喉頭竟也微微哽咽,他垂了垂眼,再抬眸時,目光裡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柔軟與鄭重:“等我完成最後一件事,我就回家。”
慕菀卻沒有立刻鬆氣,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神裏帶著不安。
顧潯野連忙放軟語氣,一字一句說得無比真誠,生怕她不信:“真的是最後一件事。我會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把基地的職責交給合適的人,之後就安安穩穩回來。”
直到這番話落定,慕菀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
可慕菀的擔憂,從知道身份真相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沒有放下過。
怕顧潯野真的會走上顧正邦那條絕路,怕這個好不容易完整的家,再一次被生生撕裂。
她的小兒子,還那麼年輕,不該被使命與危險捆綁,不該背負起超出年齡的沉重,更不該像他父親一樣,把生命獻祭給責任,獨留家人在無盡的思念與痛苦裏煎熬。
他還那麼小,是她捧在手心裏疼的小兒子。
這份懸心,從此刻起,便成了她刻在骨血裡的牽掛與恐懼,日日折磨,夜夜難安。
風波過後,慕菀便搬回了家中住。
幾天下來,客廳裡總是熱熱鬧鬧的,顧潯野也安心在家休整了幾天。
沈逸一行人早已返回基地,隻是基地那邊很快便下發了新任務,以任務調配的名義,將他們的小隊盡數調離了本地。
顧潯野偶爾會在暗中協助他們,任務本身並不兇險,可他心裏清楚,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的,明著是派遣任務,暗地裏,卻是在不動聲色地將他隊伍裡的人逐一支開。
顧潯野默默在心底盤算,隻要安穩熬過這一個月,那個暗藏禍心的所謂基地,便會徹底走向覆滅。
此刻他正握著手機,低聲和電話那頭的沈逸交代著事宜,客廳裡忽然傳來慕菀的聲音,:“兒子,怎麼又在打電話?天天跟誰聊呢?”
顧潯野聞言,立刻放緩了語氣:“你先忙,我媽喊我了,回頭再說。”說完便乾脆地掛了電話,臉上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朝著慕菀走了過去:“沈逸打來的。”
一聽到沈逸這個名字,慕菀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神色瞬間凝重了幾分,下意識壓低聲音問:“是不是……又要讓你去出任務?”
顧潯野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安撫:“沒有,媽。他就是關心我,隨便打個電話問問,最近我沒有任何任務。”
這話一出,慕菀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眉眼重新柔和下來,忍不住笑道:“這個沈逸,倒是挺惦記你的。”
顧潯野的眼神不自覺地閃躲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燙,語氣也有些不自然:“嗯……他是我搭檔,也是我朋友。在基地裡一直很照顧我。”
慕菀將他這細微的閃躲盡收眼底,心裏瞬間明白了七八分,卻沒有點破,隻笑著點頭:“有朋友在身邊互相照應著,總歸是好的。”
顧清辭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過來吃飯了。”
一家人依次在餐桌前坐好,氣氛溫馨又安穩。
慕菀的目光無意間落在顧潯野的脖子上,忽然輕輕“咦”了一聲:“兒子,我之前給你的那枚平安符,怎麼從沒見你戴過?今天怎麼忽然戴上了?”
顧潯野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脖頸間那根溫熱的紅繩,平安符的紋路貼著麵板。
他垂了垂眼,:“你送我的,當然要戴著。以前沒機會,現在有了就戴上。”
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不是現在纔有機會,而是怕再晚一點,就再也沒有機會戴了。
慕菀望著顧潯野頸間那枚繫著紅繩的平安符,心頭輕輕一軟,卻又漫開一陣細碎的感慨。
這孩子,從前她怎麼勸怎麼哄,都不肯戴她給的東西。
以前嫌平安符土氣、不好看,找盡各種藉口推脫,要麼說戴著礙事,要麼隨口應著過幾天就戴,可到頭來,一次都沒真正掛在身上過。
她給過他金葉子、護身鐲,樣樣都是挑最好的求來的,可他總能找到理由推脫,那些精緻的飾物,從沒見他戴過一次。
就連她買給他的衣服,也很少見他上身。
他總穿一些她瞧著眼生的款式,每次問起,都隻輕描淡寫說是自己買的。
可她給他的銀行卡從沒有過消費記錄,他不花家裏的錢,也從不提錢從哪兒來,那些不合常理的細節,她隻當是孩子大了有主見。
可現在,他卻乖乖戴著這枚平安符,紅繩貼著脖頸,安安穩穩藏在衣領下。
慕菀看著看著,眼眶微微發熱,心裏又酸又軟。
她的小兒子,終於把這個家,放在心上了。
餐桌上熱氣氤氳,飯菜的香氣漫滿了整個餐廳。
顧潯野安安靜靜地坐在家人身邊,還主動拿起公筷,細心地給慕菀夾了一筷子她最愛的菜,又順手給顧清辭和顧衡各添了些,動作自然又親昵。
一家人整整齊齊圍坐在一起,這樣安穩溫暖的家常飯,已經連著吃了好幾頓。
慕菀不再忙著外麵的事,一心守著家裏,連許久奔波在外的顧清辭,也特意抽了時間回來團聚。
隻是飯間,顧清辭的眉頭始終輕輕蹙著,眉宇間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苦惱。
他還在為上次那份送過來的研究樣本煩心。
是那個能讓徹底枯萎的枯葉重新煥發生機、逆轉枯敗的奇異物質,違背常理,匪夷所思。
顧潯野對此本就沒什麼興趣,甚至連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總有一絲莫名的抵觸,他總隱隱覺得,這種能違背自然規律的東西,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
太過詭異,也太過科幻。
像不屬於這裏的異物,靜靜潛藏著,隨時會撕開平靜的表象。
顧潯野對那些晦澀的研究沒有半點頭緒,也從不多加思索,但他心底認定,以顧清辭的能力,一定能將那份奇異的研究樣本妥善處置、合理利用,不會讓它淪為禍端。
眼下他難得清閑,便起了心思,打算去拍攝現場看看謝淮年。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露麵,對方發來的訊息他雖一一回過,卻始終沒能見麵。
謝淮年還特意截下了他那天直播的照片發來,字裏行間滿是好奇與詢問,可在顧潯野回復過後,那邊便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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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潯野的車剛停在拍攝現場門口,一推門下來,周遭的目光便齊刷刷落了過來,不再是之前的隨意打量,反倒滿滿都是尊敬與崇拜。
不等他往裏走,一個身形清瘦的男生便侷促地湊了上來,手裏攥著筆記本和筆,耳朵尖泛紅,扭捏得話都說不連貫:“你、你好……請問可以找你簽個名嗎?”
顧潯野垂眸看他,男生戴著軟頂棒球帽,一身乾淨的白T恤,看著年紀不大,整張臉都埋在不好意思裡,顯得有些靦腆。
他微微挑眉,語氣平淡:“給我簽名?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沒有沒有!”男生連忙搖頭,聲音都提高了一點,“你是顧潯野對不對?”
顧潯野臉上還架著墨鏡,遮住了大半神情,聞言慢悠悠將墨鏡摘了下來,眉眼清晰露出:“對,我是。”
“沒錯就是你!”男生眼睛一亮,立刻點開手機相簿,把螢幕遞到他麵前,照片裡的人站在演講台上,身姿挺拔,目光堅定,正是他那天直播演講時的模樣。
顧潯野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又問了一句:“你確定,要我的簽名?”
“確定!”男生用力點頭,眼神真摯,“特別確定!”
顧潯野雖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怎麼忽然就成了能被追著要簽名的人,但還是伸手接過了筆和本子,低頭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生捧著簽名,眼睛彎成了月牙,認真地朝他喊:“你真的很厲害!加油!還有謝謝你!”
說完,一溜煙跑遠了。
顧潯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好像真的太久沒上網了。
他立刻拿出手機,指尖飛快搜尋那天的直播內容,一點開,整個人都頓住了。
那張他站在演講台上的照片,早已被瘋傳全網,單條點贊量直衝幾百萬,評論區密密麻麻,全是清一色的誇讚與追捧。
那些直白又熱烈的評論看得顧潯野耳尖瞬間發燙,尤其是劃到幾條喊他“老公”的評論時,他手指一頓,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結的婚,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顧潯野沒敢再往下翻,“啪”一聲按黑了螢幕,重新戴上墨鏡,擋住自己微微發燙的臉,不再理會周圍投來的目光,邁開長腿,快步朝拍攝現場裏麵走去。
顧潯野剛走進拍攝區內,便被眼前的一幕牢牢抓住了視線。
劇組正在緊鑼密鼓地拍攝重頭戲,片場燈光打得冷冽又暗沉,鼓風機呼呼作響,將眾人的長發吹得肆意飛揚,衣袂翻飛間,滿是肅殺的張力。
謝淮年飾演的角色正狼狽地蹲跪在冰冷的地麵上,唇角蜿蜒著一道刺目的血痕,妝容憔悴又破碎,眼神裡卻藏著不肯屈服的韌勁,整個人被壓迫到了極致。
而站在他麵前的楚今朝,手持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劍尖穩穩指向跪在地的謝淮年,氣勢淩厲逼人,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兩人你來我往的台詞擲地有聲,在安靜的片場裏清晰回蕩,情緒層層遞進,幾乎要衝破鏡頭。
顧潯野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心裏大致有了數。
按這段劇情的走向,這部劇的拍攝也接近尾聲了。
整部劇一共隻有十二集,算得上是精短的短劇,可每一集時長都足足六十多分鐘,內容紮實不注水,誠意十足,也難怪從開拍起就備受期待。
顧潯野靜立在一旁,看著鏡頭前的兩人全情投入地拍戲,將自身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他目光穿過忙碌的人群,很快落在了摺疊椅上的黎離身上,對方垂著眼,眉宇間裹著一層淡淡的低落,看上去心情格外不佳。
身旁的小助理正拿著粉撲細心替她補妝。
顧潯野緩步走了過去,導演與場務們都緊盯著監視器,忙得腳不沾地,壓根沒人留意到他的到來。
直到顧潯野停在黎離身後,她依舊怔怔地望著前方,沉浸在自己思緒裡,連身後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覺。
小助理抬頭一眼瞥見了他,剛要開口提醒,顧潯野立刻將手指抵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小助理心領神會,立刻噤聲,輕手輕腳地退到了一旁,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下一秒,低沉溫和的嗓音從黎離身後輕輕響起,:“怎麼了?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黎離猛地從失神中被拉回,聞聲立刻回頭,眼底的低落瞬間被驚喜取代,脫口而出:“你來了。”
小助理很快輕手輕腳搬來一把摺疊椅,放在黎離身側。
顧潯野低聲道了謝,俯身坐下。
黎離坐在他身旁,指尖不自覺地攥了攥裙擺,神色間多了幾分侷促。
顧潯野側過頭看她,語氣溫和地詢問:“怎麼了?拍戲的時候遇到不順心的事了?”
這幾天他一直待在家裏,沒有過問片場的情況,可單看拍攝進度,明明推進得十分順利,不該讓她愁成這樣。
黎離垂了垂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不是拍戲的問題……是最近網上的風評,不太好,有點焦慮。”
顧潯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天晚上散場,他讓謝淮年送黎離回家,被人偷拍發到了網上,一夜之間發酵得沸沸揚揚。
網路上的言論雜亂不堪,什麼都有。
有人嘲諷,說謝淮年堂堂頂流影帝,居然會和一個三流小演員走得近,簡直是自降身份。
也有人另開話題,直言黎離的長相氣質遠勝楚今朝,她和謝淮年纔是天作之合。
說這些話的,大多是黎離的粉絲。
可這樣的維護,反而點燃了戰火。
黎離的粉絲、楚今朝的粉絲、謝淮年的粉絲,三方在網上吵得不可開交,撕得昏天黑地。
而處於輿論最底端、最受攻擊的,毫無疑問是黎離。
所有人都覺得,她一個剛出道、毫無名氣的小演員,剛進組就想方設法蹭影帝熱度、炒CP,心機深沉,目的不純。
委屈與壓力像一張密網,將她死死困住,連在片場都無法安心。
顧潯野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與低落,語氣不自覺放得更柔,暖心安慰道:“黎離,在我看來,你不該為這種事情煩心,就因為網上那些輿論?”
黎離緩緩抬眼看向他,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都蔫蔫的,沒了往日的靈氣。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低的,帶著藏不住的疲憊:“總是會在意的……以前做直播的時候,就算知道是惡評,也還是會忍不住去看,一看就影響心情。”
“現在還在拍戲,我得趕緊振作起來,不能因為我一個人,掃了大家的興,耽誤拍攝進度。”
她說得輕聲細語,卻字字都透著勉強和隱忍,明明自己纔是最委屈的那個,還在想著別拖累別人。
顧潯野聞言淺淺一笑,語氣輕柔卻格外有力量:“那就站到更高的地方去,讓所有人都真心認可你。別去在意網上那些捕風捉影的輿論,很多話經過別人一傳,早就變了味,隻有當事人才知道真相。”
“你的努力,我可是一直都看在眼裏的,你本身就不屑於靠炒CP博眼球,這一點比誰都清楚。”
“網際網路本就是這樣,真真假假,不必放在心上。但我相信,拍完這部劇,你一定能站到更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你黎離,可從來都不隻是什麼三流小演員。”
黎離猛地抬眼望向他,眸子裏摻著錯愕與動容,聲音輕輕發顫:“你……你怎麼這麼肯定我。”
“這次的影視獎,我覺得根本輪不到我,畢竟還有今朝姐在。”她心底依舊沒什麼底氣,楚今朝資歷深、人氣高,她一個新人,連奢望都不敢有。
可顧潯野隻是笑得更溫柔了,眼神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欣賞與信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都說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你的演技很好,靈氣又足,更何況你還是新人,潛力無限。我相信,你一定能在這部劇裡,徹底殺出重圍,我會永遠支援你。”
顧潯野說出那番篤定又溫暖的話時,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他是站在上帝視角,看著這個女孩未來的路。
他知道,黎離會憑藉這部劇拿下一個分量不輕的獎項,雖說比不上楚今朝那般耀眼,卻足以讓她徹底走出小透明的境地。
就是這個獎,會讓她被更多觀眾看見、被業內認可,一步步穩穩站上更高的舞台,摘掉三流小演員的標籤。
而謝淮年確實成了她成長路上一塊身不由己的跳板。
要不是無中生有的緋聞,黎離不會這麼快闖入大眾視野。
但演員這條路本就是這樣,有掌聲,就必然有罵聲。
那些此刻尖銳刺耳的指責,日後都會隨著她的實力與作品,慢慢變成真心實意的喝彩。
這是她的必經之路,是所有站在聚光燈下的人,都要走過的荊棘與鮮花並存的旅程。
顧潯野沒把這些說出口,隻將這份預知輕輕藏在心底,化作眼底最真誠的鼓勵。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迷茫不安的此刻,給她一份毫無保留的相信,讓她有勇氣,繼續往前走。
之所以暗中推了一把,讓黎離和謝淮年的名字綁在一起。
他隻是在順著原本的劇情軌跡走,想讓黎離按照命運的安排,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廣的圈子記住。
想親眼看看,這個乾淨又努力的女孩,在流言蜚語與輿論壓力的夾擊下,究竟能不能憑藉自己的實力,從底層一路突圍,真正掙脫“三流小演員”的標籤。
這場看似意外的繫結,在他眼裏,更像是一場必經的試煉。
男主和女主現在都在自己努力的往上爬,並沒有互相拯救,他們依舊能走出來。
而不是誰離開了誰就不能得到救贖。
就算兩個人最後沒有在一起,就算劇情沒有按照那個方向走,至少他們有了自己的命運。
自己拯救自己。
而黎離愣愣地望著顧潯野,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特別像,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人。”
那個人,隻是隔著螢幕給她刷禮物,卻次次都穩穩站在榜一。
而顧潯野剛才那番話,一字一句落進黎離耳朵裡,都讓她莫名覺得,像極了螢幕裡那個熟悉的人。
她心頭輕輕一顫,忍不住悄悄去想。
那個ID叫“謝淮年”的人,會不會……就是眼前這個人?
那個溫柔又默默支援她的人。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在心裏否定了這個念頭。
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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